我必须理智。我要分析他们的关系。在一段相互绑架的关系里,他们一个比一个更像受害者。而我和妈妈的关系则是另一种极端,比起伤害我们的人,我们更不能原谅自己竟然被伤害,于是我们争着做施害者,冷淡是我们选择的武器。他和他妈妈的性格都有极端的成分,他妈妈不能忍受欺骗,不论婚姻还是儿子对她的态度。平心而论,一个早恋的孩子窜通朋友欺瞒老师、试图在父母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这是一件大事吗?代入我们双方不正常的家庭关系,我们的本质意图不是欺骗,而是避免伤害,这是一件完全不可理解、绝对不能原谅的事吗?并没有。这件事被定义为“欺骗”,带来如此大的伤害,纯粹因为他们积重难返的关系和她性格里的宁为玉碎,还有他和我对一位母亲的过于沉重的愧疚。
我深吸一口气,把我的分析说了。
她是个很好的交谈者,不会因为对方反驳她而恼火,不会因为别人分析她而抵触,他年轻气盛,每次我想深入谈话一定会因情商低而触怒他,全靠他迁就理解才能达成共识。而他的妈妈早在医院里面对无数种棘手问题和无理取闹,一旦她不再对我防备,就会自动忽略我话语里令她不舒服的部分,直奔主题。
“没错,当我们不去想谁对谁错,也根本分辨不出谁对谁错时,就已经钻进了死胡同。我说过,我们早在中考前就放弃了沟通。”她凄切地笑了笑,“我知道他的小动作,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到我的小动作,只是那时他年纪小,他以为母亲只会明着干涉,像个碎嘴又粗鲁的中年妇女那样要确立家长的控制权,他以为他只需要容忍,只需要缓和气氛,只需要退让和一些无伤大雅的欺瞒就能应付。没错,我们的关系在初中变得很奇怪,我在他心里不再是母亲,而是他的责任,他的压力,他不得不面对却厌烦不已的存在。但这个存在至少在他的掌控中,他认为自己仍然有个事事信他,会听他说所有他愿意说的话,帮他做一切他需要的事,为了他能够舍弃自己婚姻的人。当他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妈妈根本不按照他的想法当妈妈,反而用各种手段窥探他的校园生活,而他一直交好的朋友们竟然轻易地跟自己妈妈‘串通一气’,他也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和愚弄。其实回头看看,这又何尝是件大事?但在男孩子性格最激烈的几年,这就是一件大事,足以让他忿忿不平,也足以让他又一次去走极端。”
她反驳了我,用毫不激烈的方式,我听懂了她想说的话。局外人总是可以保持理智,旁观者清也许该写做“旁观者轻”,只有把事情中要素看轻才能任意排列分析一番,就像标本撕下一张表皮,放在显微镜下面,所有结构一清二楚。但对当事人来说,一切都是重的,对有深切感情的当事人来说,一个眼神、一声呵责、一个忽略的行为同样是重的,他们会反反复复怀疑,怀疑自己,怀疑对方,怀疑感情本身这种事我难道没经历过?对妈妈,对爸爸,对他,这些年我其实一直经历着,倘若把我这些年的心路坦白地放在旁人的显微镜下面,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声同情或无所谓的笑声罢了。我怎么能再去说她或他事事看不开?世界上有几个看得开的人?我所熟悉的同龄人,聪慧如班长和副班长,他们看开过吗?他们只是幸运。反之如尖嗓子和班花,招福和他喜欢的男生,他们没有这个运气。作家倒是看开了,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得到过她最想要的。看开又有什么意义?自我安慰吗?
我想象着初三时的那个他,和那个对我举起拳头的他相隔不到一年,如他妈妈所说,性格最激烈的几年,突然察觉母亲在暗中窥视,朋友在暗中“背叛”,其实那不算窥视更不是背叛,我迄今认为他的大多数朋友是好意的,担忧的,但我已经熟悉了他的思考模式,他会为这些事较真,会为亲情和友谊想不开,他和他妈妈一样,最受不了的就是“背叛”。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我们关系的另一张底牌,也是最根本的底线:他可以无限制包容我,我的要求,我的缺点,我的自私自利,他都能忍,这种“忍”是他感情和性格的一部分,在这方面,他任我拿捏。但我不能出轨,一次也不行,一个眼神也不行。
我想我今后不用太担心他离开我,只要我一心一意爱他,我们之间就永远有达成共识的余地。
“你笑什么?”他妈妈问。
我顿时尴尬,我竟然在这种严肃时候忍不住笑。我掩饰着说:“阿姨,我……我想起……我跟我妈妈……我也总是把我妈妈随便的一句话,一个行为看得特别严重,后来她根本不敢轻易跟我多说话。我觉得……我和他的心理都不太正常。”
“你会因为和你妈妈闹别扭改中考志愿吗?”她问。
我摇头,“不会。就算我想改,她也会逼我改回去。”
“是啊。”她依然凄切地笑着,“如果我知道他会改志愿……”
“阿姨?”
“他什么也没说。他照常复习,照常参加模拟考试,一切正常,我什么也没发现,他的朋友什么也没发现,老师也没发现。谁会相信一个在本校名列前茅的人会舍近求远,考同级的学校?像他读的那所既有初中又有高中的学校,初高中老师相互认识,会让高中老师多多照顾,初中当班长的高中还是班长,初中是校干部的高中还是校干部,各种三好生的名额,老师们也会明里暗里优先考虑本校培养的学生,省三好学生有多少高考加分?市三好呢?他现在为自己不上不下的分数着急,还不是他自己选的?如果多了十分二十分现在他还用着急吗?所以我说,我们的关系早在他填下志愿那一刻就再也无法恢复了。我根本无法理解他这种赌气行为,他从来不对自己负责。”
我没法说话。我清楚高中后发生了什么。他岂止不对自己负责。
第122章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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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为这件事争吵过,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他说他要去一个文科更好的学校。而且他的确考出了一个好成绩。我知道他和他的朋友们断了联系,试探性地问他暑假为什么不出去玩,他便嘻嘻哈哈地拿起篮球出门,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去哪里。毕竟我心虚理亏,再也不敢多问,而他除了拿篮球出门,大多数时间闷在房间里打游戏,看球赛,以前和朋友们商量的那些假期计划一个也没去做。我本想干脆让他放松放松。但这个时候……”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听人说起你的成绩,你考的学校。”
果不其然。
“你竟然和他考了同一个学校,中考成绩倒没有断层式的差距,但你是全校第一考进去。我没想到你们会去一个学校,想想也不奇怪,你们家新买的房子就在这个区,你肯定会考这个区最好的两所高中之一,看似巧合又不算巧合。”
“阿姨,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家的事。”我忍不住问。
“我想打听你的成绩,自然会找人问。其余的,前夫打电话时说一点,同事也会说一些……有些人会故意对我说你们家的近况,例如你家的别墅在哪个小区,你家的车又换了,你的弟弟妹妹上的兴趣班多少钱世界很小,你弟弟妹妹的兴趣班,刚好有我同事的孩子。”
我忍着自己的反感。有些人既无同情心也无同理心,把旁人的痛苦当做戏剧,煽风点火只为看热闹。他们只欣赏别人痛苦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的一瞬间,得到阴暗的快感。这些年我妈妈身后的流言从未停止,他妈妈耳边的闲话也刺激着她。她们持续地忍受着他人和自己一手酿出的苦涩。妈妈身边至少有个完整的家庭,他的妈妈却和儿子越走越远。
“知道你的成绩后我又开始恼火,我让他不要只知道玩游戏,我又开始给他报班、塞课本,要求他马上开始学习高中课程,要他去参加一个英语夏令营前夫给报的,他一听你的名字就不开心,但他不想跟我吵架,他累了,母子间的勾心斗角让他厌烦,其实我也烦了,但我害怕他又一次耍脾气,去混社会,去打架,去乱填志愿,去胡乱浪费时间……我好好的一个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肯定也想知道一个好好的母亲为什么变成我这副样子。”
我有些畏缩,她言语里自始至终的自我贬损是我不喜的,又是我不敢说的。
“我们又一次开始尝试和好,他去上我选好的那些补习班,看书看教材,我在给他检查网上题库答案的时候总能看到他手机上方弹出的信息,最初是他的初中朋友们关心的询问,也有人邀他出去玩,出去吃饭,他有时候告诉我他去和朋友吃饭,但我在这些信息里发现他根本没去。他又去哪里了?他又在做什么?这些念头整天整夜折磨我。我想我是个控制欲太强的人,我也自我检讨,也想改变自己,可是他不跟我说实话,我不敢问他,不敢问他的同学,这两件都让他叛逆过。最后我只能趁他不注意偷偷翻他的手机,他不设密码,所有记录就那么摊着,我怀疑他是故意让我看的,让我看看我做的事给他带来了什么,让我知道他不会再和他初中那些朋友联系,他在……报复我。”
他们母子自虐式的相处模式让我窒息。原来没有一种关系是单方面的,一种深刻的矛盾必然是双方施力才会绞成一团,最后无法剥离或割裂,只会剪不断理还乱。
“进了高中更严重。我本来以为你们会在一个班,我心中对你自然有敌意,却不希望同班同学的关系闹得太僵,我只希望他的成绩超过你,至少不和你差太多。但我没想到开学分班考他竟然进了二班,他入学成绩明明排在全校二十以内,我简直不敢相信。我长期以来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他脑子活,基础不错,努力的时候可以凭借优秀老师们的指导和稳定的心态考出理想成绩,一旦进了真正的重点高中,面对的全是尖子生,再加上老师有针对性的出题,他立刻显示劣势,而且我马上意识到暑假他根本没有好好学习!别的学生都在抓紧补课,他毫不在意,难怪考出这种成绩。他到底在想什么!我越是着急,他越是敷衍,你的成绩每次第一,他的名次每次下降,他早出晚归,教材看着,习题册写着,题库做着,补习班按时去着,名次还是下降!我急得到处问,甚至低声下气问前夫某些补习班的门路我……我知道前夫不懂这些,他又没有高中孩子需要照顾,懂这些的是你妈妈,我顾不得了,我只想让他赶快把成绩抓上来,赶快进一班他不是没有实力,他是前二十名的中考成绩考进去的,为什么分班考第五十七,月考第六十二,期中第六十九……他要一直降下去吗?是不是下次就去三班四班了?我担心得觉都睡不好,我变成一个不断跟儿子诉苦,不断重复自己的不幸,不断哭闹,只求他可怜可怜我,放一点心思在学习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会告诉我,从初中开始他根本不告诉我真正的想法,我不想问这些了,我只求他学习!有一天他开口反驳,说他什么都做了,拿出抄得满满的笔记,写满答案的习题册,涂满红笔荧光笔的教材,我太恨他在学习上糊弄我了,他初中就是这么干的,笔记全抄了,课本划得花花绿绿了,习题册撕掉答案他也能找到,但他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那天我忍不住动手打他,从此我经常打他,用书本打他,用巴掌打他,一边哭一边打他,我又变成了疯子。这次我打的不是情敌,是自己的儿子。他以前就爱往储物间躲,现在躲得更厉害,我不得不强忍着拽开那扇门的冲动,我知道我不能开那个小门,一旦打开,我们母子之间就什么也不剩了!”
我看着这个发抖的女人。
我以为听到这些我会愤怒,就像当初我藏在储物间听到他们母子间隐秘的亲子真相,那些书本砸在皮肉骨骼上的声音,巴掌胡乱打在头上脸上和身上的声音,那些抽泣和大骂,都让一向缺乏共情能力的我胆战心惊,在爸爸身边,我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就在那些声音里,他由一个施暴者变成我心灵的战友。可当他的妈妈说起事情的另一面,我却不断想到自己的妈妈,想到那天在客厅她时而嘶吼,时而颤抖,时而拉住我的领口,她的指甲划破我的皮肤,那不是我熟悉的妈妈,妈妈一定是慈爱的吗?一定是把孩子抱在怀里怜惜的吗?不,妈妈也是那个为孩子歇斯底里,状若疯癫的女人。暴力是不对的,打孩子是不对的,但我的脑子里却闪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还能怎么办?
就像我的妈妈面对我无止境的冷脸和沉默,除了回敬同样的疏远,她还能怎么办?
他呢?他又能怎么办?在家里整天有个催促他逼迫他,把孩子的学习变成上一代赌气工具的妈妈,来到学校不是看着我就是听到我,我对他没有敌意吗?我从妈妈那里听到他和我同一个学校,我不知道一直盯着我的是谁吗?我为什么刻意傲慢,为什么能感知他的每一道目光每一个举动,我固然对他愧疚,但我心里没有敌意吗?他白天忍我回家忍他妈妈,他对我早就有爱恨交织的感觉,他的脑子天天混乱,塞满怨恨、不甘和报复欲,他折磨我报复我的妈妈,折磨自己报复他的妈妈,他从上高中就没正常过,他的妈妈和我也根本没给他恢复正常的机会。
“阿姨,我想问您。”我毫不犹豫地开口:“您已经有了一次因为仇恨耽误孩子教育的经历,您为此后悔不已,那么在高中您为什么犯同样的错误?您为什么要把他的成绩做为报复的工具?”
她的眼睛突然泛红,表情是忍不住的恚恨,我又想起我妈妈,她们的表情如出一辙。
“谁拿你们当工具?谁会拿你们的成绩当工具?攀比是正常的,希望自己的孩子超越对方的孩子也是正常的,这就是报复吗?我报复你妈妈的时候,是带着他还是当着你的面了?没有人会拿孩子的前途开玩笑。我也开不起这个玩笑。你们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究竟有多辛苦,小时候被父母护着,天大的事有家里撑着,在学校心思单纯,人以群分,接触的人也单纯,出了社会谁会对你客气。有不错的能糊口的工作,有很好的爱人和家庭,可谁知道有没有意外?工作会不会丢掉,爱人会不会出轨,家庭会不会碎掉?小孩子不会考虑这些,我希望他为我争口气,他也曾希望为我争口气,但提高成绩就为了争口气吗?不,学习是为了今后的生活。像我这样的工作,说得俗气一点,是为了钱。接触过多少重病患者,临终老人,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爱人朋友之间相互算计,不过为了钱。有些人为了几千块钱在病床前吵到老人闭眼,仅仅是贪婪吗?他们拉住我说话时,很多人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有人为了自己的治疗费不得不向别人要钱,向子女,向亲人,向欠了自己钱的朋友,打官司请律师,结果受理费、担保费、公告费、鉴定费、调查费,一笔又一笔,还有更贵的律师费。一场官司打下来,劳心劳力要不回多少钱。但普通人一辈子的存款能有多少?怎么能不要?这些他明明亲眼看过,我也经常给他讲,但他就是没有危机意识,从来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可能落入困境我和前夫实在不该一直惯他,富养女穷养儿,这句话不是没道理,你看看他,给别人出主意拿财产倒是头头是道,自己却根本不知柴米油盐,他准备指望家里那个房子那点存款还是他爸爸?他也没指望过,他太自信了,他相信自己工作不成问题,赚钱不成问题,只要他有想法,靠他的头脑和勤快就不成问题,这种想法才是急功近利,自以为是。看看你从小衣食无忧,却时刻提醒自己随时努力,他明明需要拼搏,需要用更多努力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和未来的生活,却毫无斗志,和前夫一样,和我一样,我怎么可能不着急?”
我心中难过,不知第几次,我想起妈妈,想起她死死帮我攥住奶奶留下的那些钱,母亲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孩子的任性也都是一样的,两对母子的症结竟然也是一样的。
“阿姨……我想,这可能是逃避。”我小声说。
“逃避?”她红着眼看我。
“阿姨,他不止一次跟我说想让您过好日子,自己也有大学的打算,他不是得过且过……”
“你说我逼他逼得太紧了?可是你不知道他那段时间的样子,他……”她显然急了。
“阿姨我知道。”我打断她,“我比您更知道他那段时间在做什么。”
她猛然住了口,看我的目光又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喃喃道:“也对,你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我希望他比你优秀,我也这样要求他,但我从来没教他恨你,更没教他对你使用暴力。但这些东西是谁教的?还是我教的,我这样对你妈妈,他看到了,记下了,模仿了。”
“阿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是,您忽略的。”我放缓声音。
“你说他逃避什么?”她问。
“逃避这种过分不平衡的亲子模式吧,我猜。”我说,“您总习惯把一切好的东西给他,自己省吃俭用,却给他买各式各样的衣服鞋子,买名牌手机,他的零用钱也不少,即使有叔叔给的抚养费,一个单身母亲在家庭用度之外对孩子如此娇惯,他心里并不好受。我想他一定不止一次跟您说过不要对自己那么俭省,不要什么钱都花在他身上,我想他说什么也没有用,您就是想把所有好东西全给他。可是您不停地和他的朋友打交道,您和他一个朴素一个时髦地出现在别人面前,给人的感觉是什么?您希望别人有什么样的感觉?他是个被宠爱的孩子?您是个含辛茹苦的母亲?最后您变成了他的附加值和背景板,他则被您绑在前边,出任何一点错误都是对不起您,其实您就想要这个效果吧?”
“是吗?”她冷冷地看着我。
“有的父母喜欢让孩子有负罪感。”我不是要和她吵架,也不是为他辩护。我们在交谈,就像上一次一样,我要把心里的话全部告诉她,“阿姨,你们太知道怎样对人好,怎样让人有负罪感,你们甚至不是故意的,而是习惯以一种全方位的付出形式索要感情,当你们爱一个人也好,喜欢一个人也好,你们全心全意,不断为对方做事,做对方根本做不到的事,以此强调自己的存在价值。我认识几个他的初中同学,我知道他们后来的事,他在初中帮助过很多人,很多人喜欢他,这些人最后无非分成三类,一类忘记,一类怨恨,一类心有亏欠也心有不悦,关系怎么样完全取决于他的心血来潮和对方的品性,这根本不是健康的感情,一味付出,付出一方得不到满足,得到一方不是贪得无厌就是压力过重,他对您的感情就是这两种极端,一方面恨不得把您绑在他身边,您什么也不要做,只做他的妈妈就行;另一方面又恨不得您赶紧独立活出自我,别再束缚他要求他情感绑架他。您越是付出,对你们母子关系伤害越大,大到他明明有那么多关于您的打算,包括好好学习,包括拿个好名次,也包括考上名牌大学却统统提不起劲,因为他知道母子关系一辈子都这样,您付出的他做任何事也还不了,您越是没有自我,他越像您的工具,越不像他自己,他根本没有机会考虑另外的可能,他的道路已经被您的付出规定了,他的孝顺也就变成了忍耐,变成了还债。但如果说您的要求错了,您的付出错了,谁也挑不出错,所以他才愈发提不起干劲,宁可去找别人麻烦,去搞校园暴力,也不想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阿姨,您头脑清楚,您总是刻意与他的同龄人相处,看他们的衣装,听他们的想法,我说的这些您怎么会想不到,既然想到了,又知道这样下次有害无益,为什么从来不收敛不改变?我只能猜您是故意的。”
她好笑又无奈地看着我,似乎懒得和我计较。
“阿姨?”我惴惴地,对长辈说了这么多指责,负罪感终于压了下来,我不敢喘气。
“如果你的一件事和你弟弟妹妹的一件事都需要你妈妈马上办,只能选一件,你认为她办哪一件。”
“她办我的把另一件丢给那男人。”我立刻有了答案。但我终于聪明了一点,一个字没说出口。
“她一定会办你的事,她对你的关注,对你的付出一定远远高过你的弟弟妹妹。”
“……”
“因为她愧疚。”
我哑口无言。
“孩子是母亲身上一块肉,骨肉连心,小时候他生病哭一声,我恨不得病的人是自己,只求他别再痛了。他喜欢什么我都想买给他,他想做什么我都想支持他,他知足重感情,小小年纪就理解父母的难处,我更爱他。这么好的孩子,除了黏人,他还有什么缺点?哪个母亲不喜欢孩子黏着自己?可我毁掉了他本来应该有的幸福家庭,如果我当年退让一步,就那么原谅前夫毕竟前夫一次次悔悟、求和、对我保证不会再犯、求我考虑孩子,但我依然离婚;明知前夫满心愧疚,始终想补偿他陪伴他,我却故意在他面前表露难受和委屈,逼得他再也不和父亲联系,让他的成长缺了比我优秀的教育者;明知溺爱不好,总是心软,对他的缺点视而不见,让他越不越不懂控制情绪;明知母子关系有问题,却又无能,不敢提出来总想维持表面和平;想要管教时就不停逼迫他,想要和好时无限溺爱他,让他在我身上只学会了极端和感情用事,还有不分轻重,这是一个母亲应该给孩子的吗?不给他自由,总想控制他,骂他打他,让他轻生厌世,活得毫无指望,却依然要感激我照顾我,这就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吗?这些年我何尝没有反思,每一件事都曾让我内疚,因为离婚内疚就加倍溺爱他,因为溺爱内疚就严格管教他,因为管教内疚又暗里控制他,因为控制内疚再继续装作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结果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是她在愧疚?不是为了让他愧疚?我完全想反了?
“做什么都是错的。一个女人只要做了妈妈,她做什么都是错的,任何人都可以轻蔑地指责一位妈妈,只要她的孩子哭了、病了、闹了、闯祸了,都是孩子妈妈的错。而一个妈妈哭了、病了、闹了、闯祸了,他们又要说‘你是孩子的妈妈,怎么可以这样’,又是孩子妈妈的错。孩子没有错,父亲没有错,多少母亲劳碌一辈子,躺在病床上还要听儿女说:‘妈你别唠叨了’,我能聊以自慰的不过是自己的孩子从来不说这样的话,还愿意陪我说话,因为母亲软弱无能,他善良,他有责任感,他孝顺,他宽容,他必须这么做,但一个大人尚且不能担负整个家庭的重量,何况他是个孩子。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内疚,你知道吗,你今后也会这样。因为愧疚相对他更好,越来越没有底线地好。”
“阿姨……”我被她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又一次体会到第一次与她面对时的头皮发麻和呼吸困难,她到底是不是在挑拨?我本来以为不是,现在却又一次怀疑。她说话时音调哀怜,内容却像诅咒。
“他没有错误。”这句话她说过一次,这次加重了语气,“在他身边很容易内疚,他没有错误,如果有错误肯定是你逼的。”
我的怀疑更深了。她说的话娓娓动听,慢而且长,但她思路清楚,不会把一个意思翻来覆去地说,但她把我不了解的他的危险性强调了很多遍,开门见山地说,旁敲侧击地说,这种强调怎么想也不是好意。没错,她在挑拨,也在警告,或者……她在考验?考验我和我们的关系?
“阿姨,打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感觉?”
好在我积累了丰富的和他吵架的经验:一直听他说话只会越来越顺着他的思路走,根本想不到被的东西。要想和他讲道理,首先要做的是不被他牵着思路,不落到他的格子里。
我的问题太过刁难,她猛地瞪着我,面色恐惧,像被人揭掉了一张面具,是她和他共同涂抹给别人看的慈母面具。
面具下没有青面獠牙,只是个迷茫颤抖的中年女子。
“感觉……”她喃喃道,“感觉……”
我局促不安,不知该不该看她。我不是想转移话题,我仍在进行这场谈话,我甚至不想做主导,只希望我们的谈话有个结果。而且,这个问题是我一直好奇的。当爸爸打我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一个人究竟能从暴力中得到什么?
“你对他用过暴力吗?”她突然问。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我对他?暴力?那个令我至今羞愧的夜晚猛地撞入脑海。西墙,夜色,唾液的闪光,他淤青的身体,我对他使用的何止暴力?
我的双颊在她冰冷的目光中发烫。
“你有什么感觉?”她继续问。
明明是我提的问题,为什么变成由我回答?
可是我情不自禁地回想那天晚上的情形。在那之后,我的情绪完全崩溃了,我只想立刻死掉,我的错误是我做什么也不能弥补的,我故意那么做,在做那件事之前,我已经想毁掉一切,包括他对我的好感,包括我们的关系,包括他也包括我,我想要世界上最卑鄙的行为将一切结束,我想伤害他,我必须伤害他,因为他……因为他伤害了我!
“你足够自律,就算有也不会多,就是那种感觉。”她冷淡地说,“怒气突然停止了,人冷静了,也舒服了。有良心的人开始愧疚,没良心的暗自得意。”
原来她的反问不是想为难我。
“而且,你们之前吵架,我听到那次……你很介意‘暴力’,你会反省,不会对它上瘾。”她又说。
“上瘾?”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就有无数次。因为它是最简单的发泄方法。起初我打你妈妈时是冷静的,很快,我就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打一个人更有效也更痛快的办法了。后来我打自己的儿子,他比我高,比我有力气,但他不还手,我把自己的委屈和怨恨迁怒到他身上,越来越冲动,越来越不想控制自己,发了疯一样。”
“可是……”
我不知自己是不是在为她找借口,我为什么要为殴打孩子的人找借口?可是我清楚地记得,每每想起那个晚上,我对自己又恨又鄙视,如果不是他百般柔声软语减轻我的负罪感,一味强调那是他愿意的,这件事一定会成为我心上另一块巨石。而他的劝慰来自他的经验,他说过每当他打我,他会睡不着,做噩梦,他怕我陷进良心不安和自我折磨中,宁可把自己受到的伤害说成爱人间的另类情趣。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信了,自欺欺人是他的拿手本事。
“可是……阿姨,您也很难受吧?”
人和人有不同的本性,有些人从他人的痛苦中得到快乐,有些人在欺凌弱小时得到满足,有些人有虐待癖。另一些人会为自己和他人的暴力感到痛苦。目睹了暴力,使用了暴力,将情绪发泄一空随即是空虚和反省,甚至鄙视痛恨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暴力之所以持续,因为前者缺乏道德感,后者没有自制力,再把更多人拖入暴力的怪圈,让更多人在极端愤怒中不假思索地举起拳头。至今他和我生气仍然会紧紧攥着拳头,他在忍耐,忍耐自己的兽性,忍耐来自旁人的伤害,忍耐自己耳濡目染形成的发泄方式。
“比起被打的孩子,难受算得了什么?只是看着镜子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会成了这样一个人,一个靠偷看手机监视孩子,靠殴打哭嚎控制孩子,靠孩子的痛苦缓解情绪的妈妈。于是越发内疚,恨不得拿出自己的所有补偿他,再被他的抗拒嫌弃伤害,被他的满不在乎刺激,再一次失控动手。我知道他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我难道不厌倦吗?我们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付出不是自我感动式的,而是心虚补偿式的,我们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变成这样,每当我们想要改变一下,事情又会向更坏的方向发展。就像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想杀人。这都是我造成的吧?我肆无忌惮地打你妈妈,他更厉害,他竟然想杀掉你,想把你推到铁轨上,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怎样做才能管住他?不再拿你的名字刺激他?不再打他?不再对他提要求?但如果什么也不管,他的成绩怎么办?他犯错误怎么办?他……他被前夫抢走怎么办?”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我喉头哽咽,为什么今天的她总让我想起妈妈?
“前夫才是他最喜欢的人,小时候他其实更爱黏着前夫,前夫教他打球、画画、怎样和他人相处,怎样为他人着想,在他最爱哭的年纪,前夫每天都有办法哄他笑,把他放在肩膀上到处走,睡前给他读故事。当年他在父母离婚后选择我,不是因为对他爸爸没感情了,只是因为他心里有是非,又看我太可怜,他心地善良,不会留下母亲一个人。这些年我没起到好作用,时不时数落前夫的不是,很少说前夫的优点,害怕多说一句就让他想起父亲的好处。我甚至故意放纵他恨前夫。前夫在离婚前转移了财产,其实只是转移一些债务,把家里的房子和仅剩的存款留给了我。后来我知道这件事,却从不告诉他,我宁愿前夫永远带着这个污点,宁愿他恨他爸爸。但一个扭曲事实,教导孩子恨父亲的母亲怎么可能让孩子有健康心理?于是我把好好一个孩子搞得初中差点退学,高中差点杀人,也许他去前夫那边反而不会这样。你妈妈不会容不下孩子,他和前夫又擅长与人相处,他去了你们家又有好的教育条件,又有弟弟妹妹,又有你这个能督促他学习的朋友,恐怕那才是他最好的选择。越这样想我越害怕,前夫给我打个电话,我就疑神疑鬼很多天,担心他们私下联系过,担心他很快就要离开我。越是担心,我越会示弱,越会忍不住动手。这样一个妈妈,孩子能学到什么?”
“可是……”我忍不住打断他,在他妈妈面前,那种“我必须保护他”的坚持轻易地退却了,这种坚持本就是一层懦弱包裹另一层懦弱,碰到更弱的人,满心的委屈也变不出控诉,我终究是被他的善感传染了,“阿姨,他在我家只会更糟。”
她眼波闪动,和他的潋滟不同,她的眼睛里总像有一层雾气,让人看不透。
“阿姨,如果家境富裕、父母明理、气氛和谐就能让一个孩子健康成长,那我为什么成了一个不是想自杀就是想杀人,还会不动声色引导别人犯罪的人?倘若他从小就被带到我家,他会不断想着您在一个人受苦,憎恨他的父亲,憎恨我的妈妈,他们对他的好只会让他矛盾又想逃避,弟弟妹妹的到来更会刺激他,我非常了解那种感觉,那两个孩子出生后,我根本没理过他们。他可能为一个还算尽心的后母粉饰太平,却不会为一个出轨的父亲努力学习,他的成绩不会太好,也许不到初中他就会阳奉阴违,抽烟喝酒打架斗殴一样不落,甚至更严重。在这种情况,后母是没有太多立场也没有太多心思管教的,叔叔的沟通只会让他排斥。更何况……”我深吸一口气,“人是自私的,一个一心只爱孩子的妈妈,和一个有后妻有其他子女又背叛家庭的爸爸,除非他一心惦记钱财和享受,否则怎么可能选择后者?尤其是他,他那么缺安全感,最需要有人心无旁骛地爱他,感情在他心里超过一切。就算让他重新选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您。”
我不是有意安慰她,我说的都是事实,他其实很挑剔,可能因为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仁爱又利他,可能长期生活在一个奉献型的母亲身边,他的恋爱交友无不注重对方的人品和道德,他能接受人的阴暗面,却有基本的底线,他的朋友有一个算一个,在品德方面几乎没有大问题,就连那个跟着他打人的尖嗓子也不是坏人。对他来说,“出轨”比其他事严重得多,他可以原谅母亲打他骂他,却一辈子不原谅父亲背叛家庭。不论多少次,他宁可留在母亲身边备受折磨,也不会对父亲那个看似富贵温馨的家多瞧一眼,他内心对那个家有从未流露的鄙视,他强压着,只因为对我有爱护,对他父亲还有一点残余的礼貌。
我以为我会在他的妈妈脸上看到一丝欣慰,可是没有,她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一下,自言自语似的,“是吗?”
我恍然大惊。
“那他现在在哪里?”她像在问她自己。
“阿、阿姨……这是……”我结结巴巴,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家。”她自问自答。
“阿姨……他……他没有……”我想替他解释,我有无数句话想替他说,他对我家的排斥,他对他父亲的厌恶,他以前去玩过一次再也不肯去,他对未来的考虑,他对她的孝心,他的为难……可是所有话都抵不过一个最基本的事实:现在他每天在我家里,他甚至不是接受自己父亲的教育,而是整天跟着我妈妈学东西,他还与两个小孩亲热得像一家人,完全就是他们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