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来说,对他妈妈来说,他选择我就是选择我的家庭,他选择我就是否定曾经的选择。
这明明不是一回事,根本不是一回事,但就结果来说有什么区别?
第123章 113(5)
“我早就知道你们关系很好。从他开始有计划地复习、冲刺一班,我就奇怪他怎么突然那样有干劲,又那么有条理,每天做题的科目安排和题量恰到好处,考上一班后,就连寒假也一刻不肯放松。一个人还能转性不成?我习惯帮他整理房间和桌子,从那时起他让我不要乱动书本和习题册,有过一两次,我发现这些东西有一定的顺序,他急着做题,找不到就会手忙脚乱耽误时间。我整理的时候只好更小心,连一张草稿纸也不敢轻易扔掉,因为上面画着重点。这不是他的学习习惯,他喜欢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写,完成任务似的,不会有计划地穿插,也不会不断停下来复习,更不会把错题全部抄在本子上随时查阅,他嫌麻烦。我以为哪位喜欢他的老师为他制定计划,可他没跟我特意说过任何一位高中老师。后来我在他的书里发现一张计划表,其实我没看过你写的字,直觉告诉我,那计划表是你写的。再后来我在学校附近的书店碰到你,你跟我说了些复习方法,我认定那个帮他学习的人就是你。”
我哑然,原来那天她不是在请教我,是在套路我?我们到底在她面前演了多少烂戏?
“为什么是你?”她打量我,“我真想不通,我无数次希望他努力一些,我哄他、求他、打自己、打他,他从来不肯正视自己的问题,不是使劲忍着,就是大发脾气,一发脾气就把自己的学业弄得一团糟。可是有你的督促,他从没在十二点以前睡过觉,我没见他那么刻苦过。我没法安慰自己他终于懂事了,我想到的是:我这个妈妈终于没什么用了。”
“阿姨?!”
“你很惊讶?难道不是吗?母亲就是这样一种角色,小时候一天也离不开,上个幼儿园都要使劲哭;父母离婚后相依为命,怕她有新的家庭不再疼爱自己,恨不得她再也不嫁人;长大一点渐渐发现她除了做饭洗衣和唠叨,其实什么也不会,懂的事情还没自己多;又发现她总是用不高明的办法管教自己,更是烦上加烦,随便撒点谎糊弄,糊弄不过去也没关系,反正她最多发发牢骚;打骂多了是个祸害,要求多了是个累赘。你以为后来他希望我再婚仅仅是良心不安?不,他只是过了依恋母亲的年纪,希望母亲去忙自己的事,多给他点个人空间和所谓的自由。但人终究是恋家的,谁不想有个随时照顾自己、安慰自己、心疼自己、无条件为自己付出的人?这就是母亲。就连你也不能免俗,今天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阿姨,你们为什么从来不考虑我们?’这就是你们对母亲的要求。”
她是不是在找借口?
这是我第一个念头,我们的痛苦,我们艰难的成长,我们必须死去的那些苦衷,在她的话语里为什么成了罪状?
但我们难道不是这么要求她的?她说错了吗?
当我一次次从他身上看到他的母亲,我总是把他的妈妈定义在衣服、鞋子的白、饭菜、手机里的叮嘱,似乎一个妈妈只有这些职能,所以她说错了吗?
“你不知道父母也会嫉妒自己的孩子,他们甚至会报复自己的孩子,在某一瞬间,他们不希望孩子比自己舒服,他们会故意说一些话,做一些事,让孩子难受,让孩子内疚,让自己得到一点心理平衡。我就是这种差劲的父母,我做不到对他的快乐熟视无睹。含辛茹苦把他养大,把自己想到的一切给他,最后他选择母亲最恨的人的孩子做朋友,他有那么多优秀的朋友,比他成绩好的,愿意指导他的,可以和他共同进步,少吗?他为什么选你?因为孩子也会报复父母,他们拿父母最在乎的东西威胁对方,父母不喜欢的人他们一定喜欢,父母最恨的东西是他们的最爱,父母越不准他们做什么他们做得越起劲。他想方设法蒙骗我,看似为我考虑,不想让我受到伤害,其实呢?他照做不误。他做的事我根本想象不到!”
我闭上眼,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不是生长在这样复杂的家庭纠葛中,如果没有被同一种宿命缠绕在一起,如果没有最初的仇恨,我们之间的吸引力还剩多少?最初的最初,吸引我们的其实是对方过于黑暗的一面,推动我们一直靠近的是内心压抑不住的仇恨,如果妈妈没有佯装漫不经心地说出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和我在一个学校,我会注意他吗?如果他的妈妈没有一味强调我的存在,处处拿我比较,他会注意我吗?我们爱对方,究竟有没有对家长的报复欲?那个让我们改变关系的相互告状计划,不就是为了报复家长?我们在乎妈妈们的想法,我们试图保持距离,但感情就是如此,越是压制越要拉扯,我也想过这种感情是不是两个可怜虫在抱团取暖,不可否认,在我们的关系中迄今有对抗父母的成分,这就是我的妈妈和他的妈妈一眼看透的东西吗?也是她们根本不看好我们的原因吗?
“可是我能怎么样?我安慰自己,有个全校第一的朋友有什么不好?只要他能进步,只要他今后有出息,我为什么不能忍忍?我也给自己讲大道理,上一代的事根本不应该影响下一代,我们这些失败的家长已经造成你们两个童年不幸福,成长不顺利,何必还要为难你们?他真正的朋友本来就少,你……听人说你一直独来独往,像是没有朋友,这不都是家长造的孽。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他搞小动作骗我,他忍不住一次次说起你,我也假装没注意,那时我不知道两个小男孩还可能有另外一种关系。我最在意的仍是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一次次欺骗我。而且,他和你关系好意味着什么?前夫给我打电话说要做他的家长代表又意味着什么?凭什么?最重要的高三时期,我早也担心晚也担心,前夫突然插进来接手他的事,既不了解他这些年的学习习惯更不知道他的学业进度,自以为是跑来让我体恤孩子的心理,大道理讲了一大堆。担心家长会?担心我和你妈妈见面?谁会在这个时候大吵特吵,耽误孩子的前程?可他就是认为他的妈妈一定会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地发疯,发癫,让他难堪,他嫌弃这样的母亲,害怕这样的场面。”她冷冷地看我,“你也是。”
我想起男人对妈妈提出他负责高三沟通的那天,妈妈维持着表面的和气,一句话也没松口。小孩子说,当天晚上她和男人吵架了,我根本没细想为什么要吵架,妈妈极少跟那男人吵架。我,他,那个男人,我们以为的最好的解决方法,原来给妈妈们带来如此大的伤害。我想起从小到大妈妈为我选择的课外课程、补习班、家教、训练营……她一手操办我的教育,拿着手机盯着某些课程的名额,她不去抢阿姨们眼中限量的包和珠宝,她盯着手机一定是为了我。他的妈妈呢?几乎包办所有学习以外的事,不断去买那些她早就远离的书本,只为更好地参与他的学习,管理他的进度,希望他有更好的成绩。她们不断付出,却在高三前被当做孩子高考的障碍,被人小心翼翼地询问:“你们能不能不要管?”她们既不放心,又不甘心。可男人的担心和我们的担心难道没有道理?就算她们不争不吵,坐在一个教室开家长会,旁人不知道她们的关系吗?我们身后没有议论吗?这种议论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她们时隔多年的见面真能像她们想象的那么和平吗?究竟是我们太自私?还是她们以为自己真能那么无私?
我看着她的嘴角,那是轻蔑的笑,我突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他说他一直搞不懂他的妈妈对那个男人究竟还有怎样的感情。现在我明白了。她恨那个男人,在她心中那个男人不值一提。我也同样明白了只要我突破他的底线,他对我的爱那种可以为我死,也可以放任我带他去死的强烈的爱立刻会转变为同样强烈的恨。他爱我,就会把我当珍宝;他恨我,我就是一团垃圾。这就是他们母子极端的性子。
那么他们彼此之间呢?难道也是如此?你绑架我,我绑架你;你控制我,我控制你;你背叛我,我背叛你;你伤害我,我伤害你……这种事在我和妈妈之间发生过,只是我们理智,当我们对对方失望了,我们选择的其实是一种伤害相对小的折磨对方的方式,我们用冷漠自保。他们呢?
“阿姨,您是不是一直在报复他?”我脱口而出。
“是吗?”她反问。
我的思路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还需要她继续对我剖白呢?说说她怎样猜测他和他的爸爸联系,说说她怎样忍受他一天比一天开朗的心情和成绩,说说她被儿子骗着是怎样一种煎熬,说说她怎样委曲求全地为他做高考的准备工作,说说她看到家长群里发出的我和他打闹的视频……
她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也以为自己可以忍到高考结束。只要他一直骗,我也能一直忍。那半年多我每天责备自己,想着我打他,骂他,破坏他和他爸爸的关系,破坏他和同学的友谊,让他叛逆,让他心理不健康,也是我当初非要离婚让他没了爸爸,我怎么能怪他?我应该再多为他做一些,至少在高考前,我要做个好妈妈,让他不用担心任何事。后来我想想,我调换工作时间,起早贪黑地为他做饭洗衣,接他送他,恐怕又成了我在监视他控制他,不给他自由只给他压力。为什么会这样?我做的一切都成了迫害他?我到底做了什么差点把自己的孩子逼死?”
我看到一滴眼泪迅速滑出她的眼眶,滑过她的脸颊。
“你知道吗,那天我接到你妈妈的电话,她竟然说……她说你们在谈……她说的话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我根本没法思考,只想回家看一看,找到他。我看到你们,我还来不及消化我看到的,他就抢先一步对我示威了。”
示威?
我被她的眼泪慌得双手发抖,正到处找随身带的纸巾,这个词让我动也不敢动。
那天他们说了什么?示威?
“他是什么态度?没有解释,没有沟通,没有任何余地,我不过质问几句,他根本不跟我说话,慢慢走到窗户边,看着我,转身就往下跳。”
可怕。
太可怕了。
即使想象了无数次,回避了无数次,这个场景依然让我怕到牙根颤抖。我明明可以自己走下站台,明明曾经试图拉他跃下站台,那迎面而来的车灯和一闪而过的车身那么危险,给我带来的却不是深入骨髓的惧怕。他不管不顾的冲动才是最可怕的,没错,他在示威,他在打赌,他在为自己争取机会,如果他家不在三楼,四楼、五楼、六楼……他照样往下跳,他在表明他的决心,他只能选这种方法,因为……
“阿姨,如果他不这么做,如果他不跳出那个窗子,您会怎么做?”我问。
“你想知道?”她反问。
她在冷笑,我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样一件事她还会冷笑。但我同样记得她当时的反应。
她差点跟着儿子跳下去。
那么,如果当时他肯和她多说几句,他愿意解释,愿意沟通,愿意给彼此原地,她会做什么?
“你们是不是以为,如果跳楼的人不是他,就一定是我?我会用这种方法威胁他?”她问。
我不敢说话。我就是这么想的。他们母子太像了,他们一直拿对方最在乎的东西威胁对方,她固然是个对孩子使用暴力的妈妈,他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小可怜,他有办法一次次击穿别人的底线,他知道做什么最有用,直奔主题,不给对方任何反击机会。
他其实是个控制欲强又有攻击性的人,却没有始终如一的原则,动不动就妥协,让和他相处的人很难掌握尺度。在一段情感关系里,他永远是主动者,越敏感的人越容易被他伤害,只有我这种迟钝木讷又没情商的人不吃他那一套。
“他为了破坏我们家庭的女人的孩子,在我面前用自己的命威胁我。”她轻声说,“这件事我永远不原谅。”
我递出纸巾的手,我的胳膊,我的双膝,甚至我的眼睛同时在变软。
永远?
他和她感情丰沛,圣母心严重,但她们不喜欢煽情,他对我说过的永远不过一句歌词和一句誓言,他很少对我表白,过于郑重的词语他放在心里,变成行动,想必她也如此。她说永远不原谅,就一定不原谅。
他不原谅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不原谅他……
他们的感情模式是一致的,是否代表他们母子之间,不,应该说她对他的母子之情是否已经消失了?父子之情可以消失,母子之情怎么不可以?
不会的!
我拼命否定这个想法,她只是生气,太生气也太绝望,她尽心尽力养大的孩子爱上了仇人家的男孩,用跳楼威胁她,差点死亡,差点变成残疾人,她怎么可能不生气?怎么可能轻易原谅?没错,她不能原谅,她的态度冷淡,不爱理他,但她依然是个好母亲,在康复期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他能恢复得那样好,他能赶上高考,是她日日夜夜在为他换药,做饭,翻动书本,复健……这些消耗性的事务一次两次是奉献,日复一日就是折磨,没有深厚的感情和自律忍耐的性格,谁能做到始终如一,毫无怨言?
“阿姨……”我语无伦次地解释,颠三倒四地说起他和我说的那些话,他发自内心的关于她的自豪,他整天把“我妈”挂在嘴边,他对她的种种不同于同龄男孩们的深切感情,他一直抗拒和我的关系,一直抗拒我的家庭,他清清楚楚地跟我说他不会选我第二次,他所有痛苦不就因为始终没能和最在乎的母亲保持一个亲密却不伤害对方的关系?我越说越不得法,越说越像抱怨,我清清楚楚知道他承受过什么,他终日良心不安,就连短暂的快乐也压在离别的阴影下,他同样愿意付出一切换母亲长久的安心和幸福,我几乎就要指责她,我在一堆废墟般的黑暗记忆里试图抓一点光,是他眼睛里潋滟的水汽,他恳求的样子在月色里,在窗子边,在没有翅膀的风里泄露着、掉落着、震荡着,他的头、他的胳膊、他的腿被血浸渍,洇黑的血正在接近心脏。不论如何,我必须为他想办法,他不能失去他的妈妈。
她的眼睛、神色、眉毛、嘴角动也不动,只有发丝被晚风摇了摇,那是她的新发型,她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我骤然冷静了。
“阿姨,您听我说。”我咬了咬牙,唇齿清楚了许多,“就像您也说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论您和他怎么怀念母子关系最亲密的那几年,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他会长大,会上大学,会工作,会有越来越多的朋友和应酬,他的心理也越来越成熟,也一定会变得冷静现实,他会和他的父亲接触,汲取父亲的经验,也可以把父亲的家庭当一个继续进步的跳板,他还会出国,有自己的事业,母亲也好,从小到大的家庭也好,会在他的生活里退居其次,比重越来越小,他希望赚钱养家,供您吃喝穿戴,游山玩水,交友购物,再也不用照顾病人,再也不用面对生活的任何刁难,再也不用为琐事生气和辛苦,他还希望您找个脾气好又懂生活的伴儿,只要能让您开心他就能接受他再也没办法像个孩子那样依赖妈妈,因为他必须长大,但世界上没有人能替代妈妈的位置,我也不行。母子是血脉关系,不是相处模式,既然从前的相处模式造成那么多不愉快,您和他深受其害,为什么还要延续下去?血脉只有一种,相处模式却有无数种。不论什么原因,现在他终于知道努力上进,也不会再胡乱耽误自己,一心一意想要孝顺您回报您,向前看难道不好吗?”
“好的只是你们而已。”
她一句话便结束了我的喋喋不休。
我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意味过去的我最不齿的偷换概念。用一时的和平当矛盾的遮羞布,用所谓的未来搪塞过去的痛苦,用息事宁人弹压所有反对意见,用自己的可怜要求别人当和事佬。倘若爸爸站在我面前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大家都有错,我不是没对你好过,我还把家里的钱都留给你,今后我们父慈子孝吧我看都不会看他一眼。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她不介意现在的生活,不介意我,不介意我的妈妈,但这是我们唯一的路,唯一还能保留他们母子感情,保证她未来的生活,也保护他脆弱心理的方法。所有人的错误盘根错节,想要有新的开始,只能放下过去。他说不出这些话,我来说,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他有没做好的部分,她同样有,纠正错误的责任也要由他们母子共同担负。当然也包括我。
“阿姨,您真的不能接受我吗?”我问。
“我没法接受。”
“您没说‘永远不能接受’。”
“是的,我不会那样说。”
“阿姨。”我忍住心头的羞赧,示弱也好,尴尬也好,该说的话我一定要说,“以前我没想过打扰你们的生活,我想过的最好结果不过是离他近一些,偶尔约会。现在不一样,平心而论,我和多数人处不来,却非常适合和您、和他相处,只要生活习惯调整得当,我们不会有太多根本性矛盾,你们的要求和我的要求,恰恰是对方轻易能做到的。”
“你想过你妈妈吗?”
我戛然住口。她又用一句话终止了我的自我感动。
“你妈妈,就算不会天天抱着你哄你,但她哪一点不为你打算,什么事不为你着想?你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说要去我家和我一起生活,你为我着想,陪我看医生,带我健身,和我逛街,如果我们一起生活,你还会为我做更多事对吧?你默认我们可以去其他城市,可以出国,可以慢慢培养感情,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妈不在乎这些?是不是觉得你妈妈有了老公和你弟弟妹妹就不需要你在她身边?是不是你们母子这些年关系冷淡,你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她,投入她仇人的家庭?妈妈可以被牺牲,妈妈的感觉可以无视,你们俩还真挺像的。”
“我们没有!”我脱口而出。
“至少他没有!”我加了一句。
“就算没有他,没有您,没有这些事,我同样不会留在我妈妈身边,母亲和孩子是各自独立的,她有她的幸福,我有我的,我们明白情分、责任和生活。我不是说这样的母子关系更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状况,就像他没法离开妈妈,我和我妈妈一直有距离。”我继续说。
“你认为你妈妈不需要你?你妈妈一辈子不是被这个算计就是被那个算计,你爸爸你奶奶你外公你舅舅谁不算计她?色厉内荏,一遇到感情就犯浑,别人跟她哭几声生个病示个弱就什么都忘了,天塌下来也要去撑着。你认为她今后不需要一个冷静聪明的儿子在身边?”
我再也说不出反驳,我无地自容。
我想起妈妈暴怒那天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就埋在我心里:
“你听着,我是你的妈妈,我不是你的奴隶,我不能又当你的保护伞又做你的撒气筒,不是说一个女人当了妻子就要认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当了母亲也要认命,孩子好不好只能忍着。凭什么?”
我根本没考虑过妈妈的想法,当妈妈看我动不动就跑去他家里,当妈妈想象我孝顺另一位母亲,当妈妈看到她自己养大的孩子成了别人的半子……她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忍住这些,还要帮我挡住来自舅舅的责难,还要为我和他搞好关系,还要随时防止我感情用事……母子之间不可能公平,妈妈伤害过我,但她为我做的远远比我为她做的多。
他的妈妈一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又浮现出一丝怜悯,随即是厌倦。
“你想知道那天你妈妈对我说了什么吧?”她问我。
“你还不会压抑情绪,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想必你妈妈天天看到你像刚才那个样子,才会对我说那些话。”她冷冷地说。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也许是痛苦,也许是愧疚,妈妈一次次为我牺牲,从前我不知道,任性地折磨她;如今我知道了,自私地忽略她。我对她无以为报,而她其实不要求我回报。
“阿姨,妈妈对您说了什么,为什么您……”我明明没哭,没叫,声音却是哑的,哑到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妈妈说了什么?为什么眼前的人不再阻止我们交往?不再有任何脾气?不再参与儿子的每一件人生大事?不再……不再想当一个妈妈,而是自艾自怨,甚至自暴自弃?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此时她的面色不再有忧伤、激动、愤恨和冷漠,她静如止水,让人愈发不知她波澜不惊的黑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那天你妈妈突然去办公室找我,我已经很多年没和她面对面,我根本不想看到她,但她站在我面前,我只能抬起头,我老了,她却光彩照人。”
我心脏一紧。
“那一刻我想,我总是拿他和你比,要求他比你强,所有妈妈都一样,拿着自己的孩子和别人比,要求他们更优秀,其实孩子不会这样吗?孩子同样会拿自己的父母和别人比。别人的妈妈做菜更好吃,别人的妈妈更年轻,别人的妈妈买了一辆车,别人的妈妈和孩子像朋友,别人的妈妈怎样怎样,有几个人经得起比较?我的孩子从不对我说这样的话,他总夸我,对不同的人夸我的优点,他一直美化我,因为我渐渐老了,我一直原地踏步,我只懂怎样绕着孩子转,他必须把烂好人的个性说成善良,把缺少能力说成专注,把对他的过分照顾说成善解人意和没有代沟。他这么说,我就这么信。其实我知道自己耽误了他,如果我有更高的眼界,如果我有更好的教育方法,如果我有更多的钱和人脉,如果我……哪怕只是放下做为母亲的自私和小心眼,让他多多接触他的父亲,以前夫的灵活,完全可以兼顾后来的家庭和对他的关心教育,开解他,引导他,甚至……甚至再借助一点你妈妈的规划能力和建议,他绝对不会混日子,不会打人,不会偏激,更不要说想杀人。是我一味害怕他们联系,他才缺了这份至关重要的教育。我耽误了他,我害了他。”
“你妈妈对我说了什么?她开门见山地让我不要再管你们的事,她说:‘你的孩子很优秀,但他贪图安逸,害怕改变,胸无大志,性子软没常性经不住事,你把他放在哪个位置,他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乌黑的眼睛毫无光泽,只是看着我。
“你妈妈说,她不看好你们的感情,但她不想再让你们为难,只要我也不为难你们,不再让你们有心理负担,等高考结束她就亲自带他学生意,她会给他资源和人脉,你有的他也会有。不管你们今后有什么波折,至少这几年她会一直手把手教他。”
妈妈!?
妈妈她……
“我一直恨你妈妈,但没有一刻比那一刻更让我恨她。”
我已经看不到眼前的人了。
“我打了她。”
我想起那天妈妈脸上的红痕。
“可是我凭什么打她,她要面子也好,装样子也好,到底为我儿子支付最高级的病房,到处找医生怕他落下后遗症,你晕着可能不知道,她还找了个外国专家飞过来专门给他看伤势,确定没大问题才回去。但我忍不住。我恨她不但要抢走我曾经的丈夫,现在竟然还要抢走我的孩子。可她抢我的孩子做什么?带着丈夫和前妻的孩子给自己添堵?我明明知道却仍然打她,暴力就是一种下意识的迁怒,因为我的心病被她揭穿了:我不是个好妈妈,我给不了孩子最需要的教育,我让一个心地善良待人温柔的孩子处处偏激,我让一个一心一意孝顺母亲的孩子不敢依赖自己的妈妈,我让一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想不开只能跳楼……你们想死也好,想活着也好,受伤也好,心理有压力也好,全部是我的过错,全部是我的失败,他的成绩、他的性格、他的选择,所有事都在控诉我,说我对他的成长有害无益,识相点赶紧滚吧!”
那个过分平静的声音被风拉扯着,越来越细。
我想起高考结束的那天,妈妈当晚开了个宴会,他意外出现,他说……他妈妈让他去我家还东西和道谢。
“可是我没法拒绝。他的性子很难做学者做老师,他学东西快,有些小聪明,能认识很多人,可他心气浮躁,容易意气用事。前夫当年有多难?顺利了一阵子,接下来的路处处是坑,旁人打一个电话就签下的单子,他也许奔波一个月,被人呼来唤去,强颜欢笑,最怕的就是不得法,忙到最后什么也得不到。我知道他比前夫强,但他没目标的时候不找目标,有目标就要出风头,只会比前夫更难。如果有人带着他,让他少走弯路,煞煞他的性子,今后他想做什么都会从中受益。何况你家还有那么好的人脉,他擅长交朋友,只要他能接触就能维持交情。你妈妈那个人说到就会做到。只要我答应,他肯定能出人头地。放在十年前,我想也不会想,他跟他们学什么?学出轨?学背叛家庭?学不负责任?十年前,我有自信就算家里穷一些,就算日子平凡一些,我也能教好儿子;现在呢?做为一个失败的母亲,差点害死孩子的母亲,我有什么资格反对?他呢?如果回到离婚时候,哪怕法院做出判决,把他判给前夫,哪怕前夫和你妈妈对他很好,他也会一次次跑回我身边,根本不理他们。现在呢?他迫不及待去你家,因为你在那里,因为他毕竟聪明,知道机不可失,知道自己不能跟你差太远,门不当户不对,要么他努力点和你平起平坐,要么就一辈子过他爸爸那种看人脸色的日子,他不会那么傻,也就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毫不犹豫选择他的妈妈。这么多年我想让他做的事,你一句话就他就乖乖去做;这么多年我竭尽所能想给他的东西,你妈妈抬抬手就能给;这么多年我坚信不论发生什么,儿子不会离开我,最后我亲自让他去你们家,他再也不会回来。”
“不对!”我大声反驳,“这是你们家长自以为是的想法,做什么都说为他好,做什么都是为他考虑,为他好就可以不听他的意见吗?他好不好只有他自己知道!阿姨您也一样,他做的事何尝不是为您好?您高兴吗?开心吗?你们母子为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有自我感动的成分,但你们谁也承担不了自己的决定,因为你们不是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