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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单向街 桃花非非 4845 2026-08-08 09:11

  这是一种我熟悉的、极度危险的预感。

  我意识到他会变成眼前的样子!

  我重新观察眼前的男人。曾经的男人愿意为了家里的大天使和小天使成为另一个人,不再穿轻松的手绘T恤,不再顶着凌乱的头发站在幼儿园门口,不再晚上在儿子床前读童话书,男人扎着领带,穿着皮鞋,奔走在饭局,想尽办法赚钱;后来,男人重组家庭,为了新的妻子,为了来之不易的新的爱情,也为了人生的新机遇,又一次变成另一个人,这次男人似乎成功了,得到了人上人的生活,享受着优越的物质条件,开豪车去高尔夫球场,娇美的妻子挽着手臂。尽管流言仍在,尽管有时受到蔑视,但男人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成功”。

  但现在的男人在做什么?说着别人的爱情,劝慰着别人的儿子,忙碌着别人的事业。

  男人失去了自己。

  在儿子心里死掉,在前妻心里死掉,眼前的男人是一个重生的人,属于我的妈妈和新的家庭。

  他呢?他也愿意为我成为另一个人,他其实已经选择了我,如果他的妈妈还在他身边,他不会如此失落。他保留他心中最重要的东西:他妈妈和我,方式就是失去他自己,不要他自己,他愿意付出的不只是生命,还有今后的人生。

  他是男人的儿子,他有一个和男人高度相似的灵魂内核。

  我愈发悚然。

  如果我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那么有一天他就会变成眼前的样子。

  谁也不知道他想什么,渐渐的谁也不在乎他想什么。

  不行。

  我在乎。我想知道。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始终和当初一样。

  他在站台拉住我,波光潋滟地哭着;

  他把我藏进拉出储物柜,在一室月光中坦露伤口;

  他吃醋,他偷吻我,他和我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他从洞开的窗子纵身一跃;

  我不能失去的不只是他,还有他最初的一切。

  谈话之前,我还嫌弃他太过脆弱,沉溺过去,过于留恋校园生活。

  原来留恋的人是我,沉溺的人是我,脆弱的人更是我。

  我突然有很多话要说,我想一吐为快,那些我不能和两位妈妈说的东西,我想告诉眼前的男人。

  我斟酌了许久。

  我说起他和班委会。说起他进入一班后很快就有了一个不乏活力友爱、互帮互助的小团体,而后他便进入排外的班委会。如今想想,我依然认为他该把这些时间用来学习,又认为他并没有因此耽误学习。马后炮没有意义,重要的是雁过留痕,班委会的人凑在一起,省三好市三好概率大增,高考有加分,就连作家也因为这个精英小团体而有得奖机会,其余的人最差也能出点风头。他呢?做了很多事,却像什么都没做。高二的演出也好,作家的微电影也好,最后谁记得他几乎是个核心人物?谁也不记得。

  男人认真听着,待我气息不稳地低声说完,他只说了一句话:“如果这些事发生在高一呢?”

  “高一?”

  “或者初三。”

  我明白了。

  这些事是什么?是我们一团乱麻又过于急迫的关系。如果这些事发生在高一、初三,如果他早一点进一班,为了我们的关系盯上班委会,不,以他的能力,他和同学的关系,他得到的师长们的喜欢,他可以轻易进入班委会,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他能在我的帮助下进一步提高成绩,能拿到高考加分,能进入更好的学校。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有了连连提高的成绩,有了班干部和老师宠儿的双重身份,他的家庭关系会愈发宽松。至少我已经知道,他妈妈只希望他有更好的前途,并未从一开始把我放到对立面。他和他妈妈也好,和我也好,也许我们真能在同一个城市互不干涉,也许他的妈妈被接踵而来的喜悦充实,慢慢接受我的存在。

  “时间……”

  “你们需要时间,不要小看时间。”男人神色坦然,“你们的误区是心态上的,不是能力上的。他需要成长,你不能带着他逃避。但如果你不想他变成我的样子,就给他时间,不要逼他过快长大。”

  “叔叔……”

  “你阿姨不在,你妈妈这边有压力。但如果你换一个角度,你妈妈现在做的是保护你们,你阿姨也希望你们不再担负她。为什么不把未来四年看做对你们的补偿,这一次,你也好,他也好,你们应该按部就班,重新长大。你们现在经历的,只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正常成长过程。”

  我不知道男人为何能轻而易举令我信服。

  我竟然有种不可思议的轻松感和期待感。

  确切地说,那是一种自信。

  一种关于感情、关于自己、关于他的自信。

  情况没有改变,矛盾仍是矛盾,困难仍是困难。

  但男人给我的是关于他的解题公式,关于现状的代入定理,关于人性的不变公理。

  有这些确定的东西,我就能在任何刻意刁难的考察交出高分答案。

  他能得到高分吗?答案毋庸置疑,他已经考出一个高分。

  不要逃避,也不要着急。

  和他一起,和他一起重新成长,弥补我们最欠缺的那些东西。

  “不过有件事我始终奇怪。”

  男人怀疑的语调打断了我。我克制了一下心中的兴奋。

  “他的确是个高敏感的孩子。但他不是一个特别脆弱的孩子。”男人也斟酌着。

  我又一次停下脚步。

  “我一直想知道他后来经历过什么,我至今不敢相信他有这么大的改变,不论想杀人还是想自杀。”男人的眼神依然平稳又善意,就像我们即将结束的这场令我受益匪浅的谈话。

  这个男人……他们父子……太像了。他们对人对事的敏锐简直一模一样。

  我想起我躺在西墙旁冰冷枯黄的草地,想起他的味道和脚步靠近我,想起他看我几眼就察觉到我不快乐。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男人思索他最喜欢的孩子,他对生活有怎样的热情,他对任何事都好奇,他有许许多多朋友,他擅长找到众多支点和平衡点……这样的孩子为何突然想杀人?因为妈妈拿他和情敌的孩子攀比?因为青春期压力?因为一段有悖常识的关系?因为怕妈妈伤心?不,这些理由固然重要,仔细琢磨其实站不住脚。他的冲动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他的行为来自长期积累,这种庞大负面情绪的诱因究竟是什么?是什么让他失去了最根本的乐观?

  我想起我躲在他房间那个窄小的储物室,哭声,打骂声,质问声,离去的高跟鞋声。

  我想起我逃向楼梯,头重脚轻躲避身后醉醺醺的爸爸,翻滚着摔下楼梯。

  回忆又一次令我发抖,男人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紧我。

  男人是否也将两者联想到了一起?

  “这……”我深吸一口气。

  幸好,最近我经常说谎。

  我开始编造谎言,说起他在初中叛逆期混社会混酒吧,说起他和我爸爸相遇,从爸爸那里知道了我当年说的那句话,说起他从那时就恨我我没有说更多,这些话足以让人脑补出我们后来的不和:叛逆期的他将一切不幸推在我头上,恨我,找我麻烦,被我报复。这样的男孩,再加一个做事曾经偏激的单亲妈妈,从逻辑上完全可能过度压抑,情绪失衡,行为反常,何况我有多难缠,多气人,多傲慢,男人不是没领教过,男人和妈妈常年忍受我的冷暴力。

  我隐瞒了最重要的事:他承受了来自母亲的暴力。

  我知道我该把这件事告诉眼前的男人,这个事实是最重要的解题数值,一旦缺失,男人根本无法估测正确答案,我也无法从男人那里得到最有效的建议,不论对他还是对他的妈妈,我只能一知半解地帮助他们,只有男人有完全的应对方法……我知道这些,但我不想破坏他的妈妈在前夫眼中的形象。

  男人善待过我,我本来就没有太强的报复欲,何况男人也好,他的妈妈也好,他们尽量避免伤害我,

  我不想伤害,我没必要毁掉男人回忆中的天使和他怀念的最美好的时光,没必要毁掉男人心中最温柔隐秘的角落。

  在他妈妈关于前夫的毫无感情的评论中,透露出几句他们曾经的生活。她说他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内心,每天想尽办法哄她开心。我了解她的感觉,因为她的儿子就这样对待我。所以我能辨别出男人的态度差别,至少在我看到的范围内,男人没有挖空心思取悦妈妈。我又微妙地能够理解,就像我们在学校,他随时愿意取悦我,姿态放到多低也没关系,因为他始终是个伸出手拉我的人;在我家相反,他的取悦会让自己不悦,他会质疑自己讨好的不是我,想要的不要爱情,而是我代表的生活。

  我开始理解每个人的辛苦。当妈妈接起爸爸打来的电话,爸爸来求助,来抱怨,来炫耀,对妈妈来说只是一份不得已而为之的责任吗?不,那也是妈妈为自己留下的角落,连接她曾经的幸福和如今的幸福。

  前妻的天使形象,也许是那个消失的男人留下的唯一纪念,纪念未免虚伪,形象更是虚幻。

  哪一种关系更不能分开,更无坚不摧?是男人和如今的伴侣,如今的生活。

  那也是我必须从父母们的覆辙里吸取的,绝对不能再犯错的经验。

  第136章 117(5)

  “叔叔,谢谢你对我说了这么多。但我依然觉得现在的状况不公平:我等他长大我应该这么做,多慢都可以,但在这个过程中我的作用是什么?我是不是只能被动看着?”

  男人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叔叔?”

  “说回之前的话题:付出累不累?他在付出,你难道没付出?”

  “我?”

  “你为你阿姨做的,他看在眼里。即使他现在吃醋,不开心,他难道不明白你做了什么?”

  “可是……”

  “这不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关系两个家庭,你需要换一个角度。”

  “两个家庭?”

  “他对现在的生活有预期也有应对心理,你不需要代替他做决定。出现你阿姨这个意外,他乱了阵脚,你更应该稳住。如果你心里仍然过意不去,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处理两个家庭的方法:你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你尽心尽力对待你阿姨,他就会尽心尽力对待你的妈妈。”

  “可是……”

  “这是一种理想状况,好在你和你妈妈一样,重感情又公正,你们可以做到。”

  “感情怎么公正?”我们今天不是说了一堆“偏爱”、“偏心”?

  “感情可以公正。在两个家庭内部必须有基本公平。就像我不担心你的妈妈对他不好。”

  男人说得含蓄,我的领悟力似乎越来越高:我妈妈怎么对他?手把手地教,今天甚至把他带进了有舅舅的宴会。我以为这来自妈妈的慷慨、承诺和重情,但也许这个事实有更简单的逻辑:妈妈对他好,因为男人对我不差。

  男人才是这种“好”的起源:在他们默契的新家庭中,男人发现我在旧家庭遭遇的问题,主动提醒妈妈,继而接纳我,容忍我,耐心维护我们的母子关系,不止一次给妈妈提亲子建议,默认妈妈更重视我,自觉承担更重的育儿任务……像妈妈那种讲求公正的人,有了机会便加倍把这些好意回馈给男人的儿子。同理,正因为妈妈对他越来越好,男人才主动打破和我心照不宣的边界,为我出谋划策,开解心结。

  男人了解我。我们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那么久,妈妈为我烦恼时,男人也参与了关于我的每一个决策。所以男人知道我的弱点和顾虑,也知道同一套道理,用什么说法能让我愿意接受,让我心安理得。

  人心复杂,但在有良知的心中,人与人的关系依然能遵循某种公正。

  我诚恳地看着男人的眼睛,郑重说出我一直想说的话:“叔叔,对不起。”

  “怎么了?”

  “从前的事。还有,吵架那天我说的话,我一直想对您和妈妈道歉。”

  “我想,这些事始终都是我们有错在先。这些事不应该由你们承担。”男人说得很平静。

  “还有……谢谢。难怪阿姨说,你最会解决问题。”我没忍住加了一句。

  “我能解决一些小问题,大事上还要靠你妈妈。”男人看着前边已经停止谈话的两个人,“只有你妈妈能真正打消他心中的懊恼。让他正视现实。”

  我看着同样的画面,没错,他们的谈话未必愉快,妈妈重视孩子,却不惯着孩子,这是他需要习惯的。

  男人转过头,同样郑重,语气却比我轻松,“我更想向你道谢,你今后会一直照顾他们母子。我和他们没有了夫妻缘分,父子缘分,但我毕竟是最了解他们,也有更多处事经验的社会人,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年长的朋友给你一些建议,希望你想到我。”

  我惊讶地看着他,男人不再回避我,试图与我建立关系。我无法把男人当做父亲,甚至无法当成长辈,“年长的朋友”?这不失为一个办法,他习惯我妈妈,我也可以试着以朋友的方式和男人相处。男人也可以通过我,继续参与他们母子的生活,为他们尽一份一直以来无处安放的心意。

  男人没有等我回答,微笑着背着孩子走向妈妈。

  直到司机将车停在身边,直到男人将我背上的女孩抱走,直到那辆车开走,我还在回味男人最后的话。

  男人不倾诉,不解释,不发散,恪守自己一贯的角色,被忽略,被无视,被厌恶,却仍旧默默关心每一个人。

  男人几乎让我明白了所有事,却看上去什么也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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