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迟疑地点头。
“所以,我建议你学会安慰自己,你们都应该学会安慰自己,你们达到了最初的,也是你们在非常理智的情形下定下的目标。”
“叔叔,这不是精神胜利吗?”
“未必。至少在现阶段,他和你阿姨一样,根本不成熟。”
情商低如我,也终于听出了“你阿姨”这个词组的一丝深意。男人从不说“他妈妈”,一直说“你阿姨”,我不清楚这是刻意的拉近距离,还是男人心中埋藏的“一家三口”状态,在这个词中,男人又一次置身事内。
第135章 117(4)
男人继续道:“你看。”
我的眼皮猛地一跳。你看。
他们真像。比我能想到的更像。
“你看。你阿姨一气之下去非洲的做法,和他胡乱报考,有什么区别?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始终不能凭借自己的聪明和好人缘,在个人境遇上更上一步的原因。他们一直没长大,他们内心深处的固执和不受控制的冲动,需要有个强有力的人从旁指引。如果他一个人去外地学校,不排除他和你阿姨赌气,一定要取得好成绩和奖学金。更可能的是他在竞争激烈的学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为他的动力离他太远了,他会为其他想法分心。即使你给他规定了学习任务,他不见得开心。”
不能天天握着我的手机,也不能天天拿到我叠的飞机,他会很不放心吧?
我甩了甩头,想甩掉脑子里突来的无关念头。
“上现在的学校,一直有信任的人在身边,随时留意他的状况,反而让人放心点。”
心大成什么样的父亲能有这种念头?这是志愿,不是小孩子弹钢琴,说放松要求就能放松要求。
我又一次甩头,甩掉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笑呵呵的爸爸。
我不能再沉默了。
“叔叔,你说的我都懂,我甚至必须用这些理由安慰自己,但不管我找多少借口,这志愿就是错的。我其实……”
我其实每天都后悔,也怕他有一天后悔。
“但他不会后悔。”男人说。
“真的?”
男人淡然地“嗯”了一声,“其实他不缺谋生的能力,也没有特别高的物质要求,他从不担心自己找不到好工作,没有好收入,这一点很奇怪,明明你更衣食无忧,却比他迫切得多。他的这种性格决定了他更想把时间给家人,给自己,所以我说:他不成熟。对他来说,没读到的更好的本科学校,这种遗憾是能接受的。四年的时光里少了相互陪伴,这种遗憾才是补不回来的。”
我理解男人的纠纷,他小心地避开所有指代我们关系的词句,迄今为止,只有妈妈张口闭口来一句“小男朋友”,这么看来,还是妈妈最开明,至少她不会刻意模糊我和他的关系。此外,她最有魄力,竟然同意、暂时维护这种关系。当然,她最不安好心,这一点我才不会疏忽。
我看着前方的妈妈,他们的谈话似乎进入了一个长久的思考期,很长时间才有一次侧头的互动。
我也必须思考男人的话。今天的我似乎比平日聪明,人情世故上的聪明,男人说的多数话,我几乎一点就通。没错,大学四年的陪伴。我和他没能上同一所小学和初中,各自经历了痛苦的成长,到了高中,一年多的时间相互仇视,大半年相互试探,确定了恋爱关系便是争吵不休,不堪重负,相处时少不了心动和甜蜜,称得上刻骨铭心,但死亡和分离如影随形,就算自认甘之如饴,那些每日每日的绝望其实难以回首。就算他的“牺牲”和妈妈的默许换来一个和平期,身体的痛苦,考学的压力,容不得我们轻松放肆地恋爱。今后大学毕业,留学也好,工作也好,可以想见课业和事业的繁重,我们迄今没能像一对普通情侣,逛街,看电影,去游乐场,为对方亲手做个像样的礼物……何况等到毕业,我们再也不是学生心态,要以社会人的身份和对方相处,届时又会出现新的矛盾。
这些他比我想的多,也许他想在大学四年尽情恋爱,每天看到彼此,每天约好一起吃晚饭,每天拿到我的飞机,每天不再偷偷摸摸,不再有沉重的话题,像中学生那样恋爱,像小学生那样两小无猜,就算今后我们一直在一起,这样的时光依然不可复制。我后知后觉自问:我是否愿意他远离我?哪怕理智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实际上能够保持学业和异地恋爱的平衡,我是否会在刻板地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和照片时,产生一种不明所以的难过?
“我相信,在做这个决定时,你没有私心。”男人这句话不啻雪中送炭。
对。我没必要整天检讨耽误了他的学校耽误了他的成绩,他能够自己消化这个落差,在他最初的计划里没有这个成绩,在我最初的期待里同样没有这个高分,他现在进入的学校就是我们一开始期望的。这件事不应该构成我们的分歧。
他一直跟着我的脚步,我引导了他。
他会继续跟着我,在他的成绩和前途上,我没有私心,就像对他妈妈的事业,我同样没有私心。
我问心无愧。
“路是自己选的,他这么做不是为了让谁有负罪感,而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男人又说。
男人淡然的语调有奇异的说服力,不,这种说服力来自他的长辈身份,尽管他没分量,依然有“父亲”和“过来人”双重身份,没有人能接受这个志愿,包括我们所有的好友,只有男人在一片重压中撬起一角,露出更底层可能也更本质的东西。那些原本在阴暗角落的正常念头,突然吹了风,也见了月光和夜色。
我的心脏像被拎出来,夹起来,挂住沥干,舒服多了。
没错,我们就是恋爱脑,我们曾经为了这份爱情不要前程,不要性命,不要妈妈,不要一切。难道我们有了坦途,这份爱就不重要了?就要排在前程、性命、家庭的后面?不,那就不再是我们的爱情了。如今的反对,包括我的内疚,只是没能理解这份爱,忘记了这份爱意味什么。
而他始终知道,他清清楚楚,他不能忍受自己用生命换来的东西,消磨在异地或任何隐性危险中,因为他是那个不困精神还是□□,承受了最深痛苦的人。
“所以,哪怕是内疚,你不能逃避。”
这一次,男人不是撬起一角,他揭开了我,像揭开一只螃蟹的盖子。
无所遁形的感觉差极了,但我必须信任这个人。
“叔叔,这就是我的误区?”
“没错。”
“但是我始终想不到好的办法理清过去和现在的矛盾,我也不能理解每个人的想法,包括他的想法,我没法像他那样把握人的情绪,导致我们之间的氛围过度依赖他的情商,他的状况,我下意识想找一个安全范围维持这种状况。”我突然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既然男人坦白道这个程度,我再遮遮掩掩未免不尊重。
“但是,两个人的事不应该由一个人解决,也不可能由一个人解决。上一代的事不应该由下一代解决,也不可能由下一代解决。你为什么会逃避?因为你自尊太高,又太有责任感,当你想为他解决一切时,你其实犯了和他同一个错误?”
“自不量力和自我感动?”
男人含蓄地笑了。我在那笑容中继续思考。
是的,我也在做自己做不到的事。从那个站台开始,我和他的相处模式似乎固定了,我强迫症似的告诉自己:我必须想办法,不然我们、不然他就会面对更糟糕的状况,没错,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我一直想办法,因为他想的办法太烂了最后我想了个更烂的。最后的最后,事情由两位妈妈以不怎么高明的妥协和任性的报复收场。
在这个意义上,大人也好,孩子也好,每个人都不太成功。是不是世界上没有成功,只有不那么失败?
原来我和他一样,自不量力,自我感动,懦弱逃避,过度溺爱。我们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吸引,因为我们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最熟悉的东西,我们不能抓住自己横看侧看,却能抓住对方,把对方剖开看个仔细。
“两个人解决就能解决好吗?我们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说,“叔叔你和妈妈也是两个人,但你们没解决好亲子问题。”
“但你妈妈和我本身的家庭没有太大问题。”
男人说的话令人愤慨,但我知道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我思考,像剂猛药。
没错,至少妈妈和男人过好了自己的日子,去掉我和他这两个不和谐因素,他们的家庭生活妇唱夫随,两个孩子天真聪明,妈妈是众人艳羡的对象,因此时隔多年仍然流言蜚语不断,这种流言反而证明她生活的无懈可击。其实就算把我和他加进去,他们的生活难道就不美满?我带来的烦恼其实没我想的那么严重,把我当一个缺爱的小孩,一个不讨喜的拖油瓶,妈妈也好,男人也好,完全可以大度地忽略一些不快,专注事业和育儿。不说他们,就连我那看似阶层下行的爸爸,自从彻底断开过去,不也在新的家庭活得热闹,那个女人陪他游玩,逼他戒酒减肥,过去困扰他让他不快乐的问题,似乎轻轻松松解决了。
“说回我们之前的话题。如果我和你阿姨早点明白自己能力有限,早点狠心一些,理智一些,我和你阿姨一起忙生意,把他交给育儿教师,交给保姆,也许现在会有另一种结局。他的分离焦虑虽然严重,但他比父母聪慧。为什么当时的我们从没想过试着改变这就是溺爱,我们溺爱的结果就是他现在仍然没长大。”
“叔叔,你也是一个溺爱的人。”我忍不住评论。
男人点了点头。
没错,男人对他的前妻、他的儿子予取予求,可是一家人相互溺爱又有什么错?父母也好夫妻也好,不是学校的老师,不是教培的督导,如果家庭没有溺爱的成分,我们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一个管理者和分享者?匡正自己的行为只为对方开心?我们贪恋的不都是对方独一无二的溺爱吗?就如男人,他过于溺爱前妻和儿子,恋爱时这种包容给了女友极大的心理满足,走出了父母离世的伤痛;家庭生活初期给了儿子最深的宠爱,打下了他相信他人接受他人的人格基础;一旦事情超过男人的能力就再也不能支撑。相对的,第二次婚姻却给了他最好的发挥空间,妈妈习惯性地支撑一切,男人只需做好他最擅长的事:溺爱妻子和儿女,他们就是幸福的一家人。
这种搭配是良性婚姻,但这是爱情吗?世俗的幸福和王子公子,和天使一样的男孩女孩,何止差了一个级别。我宁可相信妈妈和男人只是被爱情折腾得奄奄一息,终于学聪明了,学狡猾了,找了个最合适的人搭伙过日子。
“叔叔,我一直好奇一个问题:您爱我妈妈吗?”
我忍不住,我一直想问这个问题。我想知道我和他这段波折重重却又看似天造地设的爱情,最后能够走到哪里。我们不是有多年感情经历的王子公主,不是按图索骥突然一见钟情的两个天使,我们满身污垢的经历和伤痕累累的灵魂,是不是互相怜悯互相共情,互相弥补互相亏欠?只有秉性相似的他的爸爸,我的妈妈,才能给予相对准确的答案。
显而易见,男人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也不太乐意回答这个问题。但他随即舒展了眉眼,点了点头。
我不太满意。
“我不是敷衍你。”男人说,“对你妈妈和我来说,我们早就过了谈爱情的年纪,现实不允许我们想这些。”
“所以你们一开始只是见色起意?”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在说什么?真见鬼。我怎么能对外人这样评论自己的妈妈。
男人竟然又点了点头。我有点怒火中烧。
“你太理想化了,他就现实得多。”
“什么?”
我不懂也不想懂男人说的“理想”和“现实”。其实这很好懂。且不说是谁总结出“七年之痒”这个词,在我接触的人中,不止一对夫妇貌合神离,为了生意和孩子才没正式离婚,保证财产的完整,或者一方出轨一方默认,或者各玩各的,他们也曾经爱过。男人喜欢诱惑喜欢新鲜,不,人都喜欢诱惑喜欢新鲜,妈妈是女性中比较放得开的那一种,他们出轨虽然可恶,放在大环境里,又那么正常……我痛恨这种没道德的环境。的确现实世界永远会出现比身边的人好看、有趣、善于理解和关怀、有用处,会出现各式各样有吸引力的人,但爱情如果随时随地见异思迁,那还叫爱情吗?
“但是你没必要悲观。”男人说,“我和你妈妈也经历过很多事。离婚后,我完全陷在债务泥沼里,我非常消沉,那时我和你妈妈其实已经断了关系,只是习惯性地发几条消息问候对方的情况。当时的状况,我认为自己有主要责任。你妈妈看似得到了你爸爸那边的财产,其实几乎拿着她自己所有财产打没完没了的官司,当时她的风评很差,举步维艰。”
这又是一段我不了解的过去。
他们离婚之后竟然没在一起?
乍听难以置信,细想又合理,他们本来就是露水姻缘,妈妈说过,他们相互安慰对方,分析对方,鼓励对方出轨都这么荒唐的确谈不上感情,那时的他们可能把对方当成一瓶酒,一板药片。
“你妈妈无意中得知我的经济情况。她毫不犹豫来帮我,因为她认为我的状况她有主要责任。不同我在微信里无关痛痒的道歉,你妈妈自己忙得焦头烂额,还挤出时间帮我解决各种问题。我们在那个过程中有了感情。”男人的语气有感佩,更有我听得出来的感情,“你妈妈是个了不起的人。也是个喜欢逞强的人。更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会去替人撑着。”
他的前妻对妈妈有过相同的评价。
我当爱人失职,当儿子同样失职,我根本不了解妈妈,奶奶了解她,爸爸了解她,男人了解她,他妈妈也了解她。我简直羞愧。
所以,在那个过程中,男人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妈妈。
在那个过程中,妈妈也不由自主地爱上了温柔又愿意和她一起努力、一起面对一切的男人。
“也许你还没法接受这个结论:一个人能够同时爱两个人,再多爱几个也不是问题。”
对我来说,男人的结论很真实,也很残忍,是我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从一而终只罕见的。忠诚是一种理想。没有谁不可替代。
这就是成人世界和爱情领域的真相。
“从时间来说,这个过程很短。从心理上来说,这个转变无比艰难,最后又好像只用了一秒钟。”男人补充。
从不爱到爱,从爱到不爱,爱情只需要电光火石的一秒钟?
这一刻我对男人的感谢远远超过对男人和妈妈出轨的不忿。
电光火石间,我彻底接受了人性,接受了爱情的真相,接受了我和他依然危机重重的未来。
下一秒,所谓的内疚就被我丢在了脑后,我的心脏变硬了。
我彻底看穿了我的优势:我有高人一等的家境,我有理智超前的头脑,我有一往情深的爱情,我能给他的东西远比他独自去一所外地学校多得多,我必须牢牢抓住他,我不想退场,再难看我也要赖在他的生命中。我要他没有任何机会去爱去接轨去动心另一个人。
他何尝不是如此?功利地看,就算他进入一所重点大学,我比他早四年接触国内顶层圈子,我遇到的人要么是自身实力过硬的高材生,要么是精英家庭悉心教导出的从里到外优异的精英,要么是家境更为优渥有后台有背景的二代或N代,就算我坚信自己不会变心,他信吗?
安全起见,谁也不要挑战人性。
爱情最大的误区就是人们总想挑战人性。
我终究不是一个完全自私的人,独占欲涨了一刻,心脏冷硬了几秒,决心随即回落。我想起我曾经决定的:今后要为他着想,要更多地考虑他的处境、他的感受。如果按照最实际也是最理智的想法,我们以我的家庭、我的交际圈、我的决定为重心,固然能保证两个人的未来职业和财富积累,但这个结果对他而言是最好的吗?如果我让他太累,如果我一直让他按我的期待活着,他会不会像我妈妈他爸爸那样爱上别人?这不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他付出一切,会不会离开我?
我有点气恼。我明明领悟了一些东西,怎么绕回了原地?
我下意识看男人。
男人接出我的眼神,“你怕什么?”
我不由自主顺着男人的思路想,我怕他离开,是的,我不能忍受,他就能忍受吗?我们做了那么多不是为了离开对方。那么结果只有一个:或者主动或者被动,或者短期或者长期,他必须成为我身边的爱人,必须长久地陪我留在这个家。
我怕什么?我怕这个家改变他,真正让我们分离的不是我们自身,而是无孔不入的外部空气,而是为了适应这个环境他必须做出的改变。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看向男人。
我悚然,我打了一个寒战,一瞬间我惊恐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