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脑海里又浮现他流着泪的潋滟样子。
“今天我们请你吃饭,其实挺唐突的……不过,我们知道你和他的关系,抱歉,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我摇头。反正他们知道的不过是“小三儿子和正室儿子的爱恨情仇”,只有那只傻招福猜得到我们的真正关系。
“你很有名,我们班的人都知道你,也知道你之前不爱理人,这学期突然有了朋友,还是他我们非常惊讶。看到你来这里忍不住想问他的情况,希望你别介意。要是我们态度不好,绝对不是针对你。”
“嗯。”我应了一声。
“听你说的拍电影,还有一起出去买东西,我们真羡慕。现在我们依然是个小团体,但总觉得少了灵魂人物,以前我们也这么开心过,还约好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初三本来说考完就集体出去坐半个月火车到处逛,结果他消失了。还是他妈妈跟我们道歉,说没处理好亲子关系连累我们,我们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们给他留言道过歉,他只回一句‘不关你们的事,别多想’,就再也没有消息。”
我不懂安慰人,只能被动地继续听。
“当然我们也不是想让你帮忙传话或者做什么,我们太了解他的脾气,他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他初一时和外面的人牵扯得挺深,后来断得一干二净,阿姨一直不相信,我们是了解的。他一旦失望了、伤心了、放弃了,就不会给别人也不会给自己任何机会,我们只能是他‘曾经的好朋友’。我们还愧疚,因为他曾经帮了我们很多,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回报,最主要的是,我们担心他的情况……其实我们也有了各自的新朋友、新圈子、新想法,就算现在重新聚在一起,也找不回以往的感觉了。能和你说说,我们心里也算放下了一些负担。谢谢。你不愧是他选的朋友,人真好。”
我无语。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这个结论到底怎么来的?
莫名其妙拿了张好人卡,我自然不想给这些好不容易如释重负的人添堵,但也不想再接受他们盲目的感谢,我借口和招福还有话说,婉拒他们送我去车站。
招福对一切浑然不觉,乐滋滋的,等他们走了才问:“你干什么了?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的,后来怎么又好了?”
“别人的私事。”我说。
“那我不问了。你说,他会不会气得跳脚?”
我用一秒钟反应这个“他”是谁。简短道:“不会。”
“为什么?那我不是白高兴了?”
“如果他和那个所谓新男友是真的,他只会笑你放不下;如果是你误会,他会更恨你。”
“这……这怎么行啊!我不想他更恨我!”招福立刻慌了。
“那就去和他解释。”
“我凭什么和他解释!我要气他!有没有既能解释也能气他的办法?你帮我想一个!”他哀求我。
这只招福为什么这么麻烦?我只好说:“那你就去和他说:我是你初恋对象的男朋友,这样你既解释了也气到他了。”
招福双眼发亮,双手乱拍,一点也不像在同学们面前那样气派十足,他叫道:“你太聪明了吧!我回去就说!”
我没理他。一分钟后他又说:“算了。他嘴严不会乱说,但万一话赶话撞上,传出去,你们不就有麻烦了。”
我一愣。
“车来了,快上去吧,今天谢谢你,太解气了!”招福笑起来一脸欢喜,的确像个无忧无虑的年画娃娃。
他有很多缺点,但他知道为朋友考虑,想到朋友没留意的事。
我想起他说招福“人不错”,他看人的眼光从来没出过错,他早熟,早慧,他不像我有家世和一张冷脸让人不敢接近也不敢胡说,他想必尝过我根本无法想象的人情冷暖。他的那些好朋友何尝是坏人,恐怕从没想过伤害他,他们如何想到朋友亲切的母亲问话时另有目的,“话赶话撞上”,他被他依赖过的一切“背叛”了,无法指责,无处诉苦。他最喜欢逃避,于是逃向另一所学校,再也不交朋友,手机不设密码,任由观看。他的妈妈再也不敢再联系老师,联系同学,却更加担心、更加害怕,只能不断看他的手机,在所有信息中寻找蛛丝马迹,证明她的儿子没有学坏的迹象。
这个世界似乎一直在伤害他,我也是。
他只能用冷漠保护他自己。
快打铃我才赶到学校,令我意外的是,他沉着脸站在走廊,看到我,他的眼神阴鸷又不可测。
“你去那个学校做什么?”他开口就问。
我其实有一肚子话想告诉他,我对他的气恼早已换成温情,没想到他劈头先泼来一盆冷水,我反唇相讥:“你真神通广大,是不是我还没走出那个校门你就收到消息了?”
“我提一句招福,连名字都没说,你马上就认识了,你才神通广大。”他说。
我一时猜不出他到底怎么知道我做了什么,莫非他安了个摄像头可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最讨厌的东西就是摄像头。这当然是被害妄想,立刻被我否决。我不想和他吵架,压住火气说:“招福我早就认识,我家和他家生意上有来往。”
他冷笑,嘲弄道:“是吗?就算你认识他,你旷了大半节课去找他叙旧的?你知道自己干什么去了。”
“干什么呢?马上上课了!”正在擦黑板的副班长一眼瞥见情况不对头,探出半边身子叫道:“你们快进来!”他冷淡地向教室走,我只能跟着,副班长小声抱怨:“怎么回事啊,好不容易说句话又要吵架,你们真是的。”
我有苦难言,想来我从小就任性,想怎样就怎样,就算吃过父母的苦头,终究没放弃顶撞,如今和他站在一堆格子里,他不停逃跑,我不停退让,偶尔的对视一个愤怒一个委屈,不断交换愤怒和委屈,距离越来越大。我能怎么和他解释我的目的?我难道单纯地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不,我想窥探他的过去,我想查清他的根底,我们的关系从来就是对抗性的,我想找一个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办法。但不论他有怎样的面目,我的目的不是胜利,我只是不想和他分手!
我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我拿出一张白纸,密密麻麻写下闹翻那一晚我说过的习题和参考书,那是他扔下不要的。我太爱面子,写不出“我们和好吧”,只能用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把那张纸写满。我在书桌里凭借记忆,把那张纸折成一架飞机。下课后,我趁人不注意向他一扔。
飞机是我和两个小孩测试过的最稳也最准的折法,想必刚好落在他的书桌,就在他的眼睛下。
我忐忑地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视他。
他拿起那个飞机。
他看了一眼。
他扬起手,飞机顺着夏日洞开的窗户飞向操场。
我以为我看错了。
我睁大眼睛,飞机不见了,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卷子。
我眼前几乎一黑。
我想起中午那位班长说“他不会给别人也不会给自己任何机会”;
我想起招福说“他竟然一个人不联系”;
我想起窝在他房间的那个夜晚,他的妈妈一边打他一边哭诉:“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非常温柔,也非常懦弱。
他用冷漠保护他自己。
他的冷漠能把人逼疯。
他的妈妈就是这样“疯”掉的。
下一个就是我。
第65章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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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我的书桌上堆满书。书下面是垒起的卷子,左边一堆,右边一堆,和旁人比,我的桌子不算臃肿,我习惯整理错题和重点题,没用的习题册和卷子分门别类放在家里,仅仅用来查阅。当然它们早就可以丢掉。
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
是在幼儿园。我读的幼儿园大概比那两个小孩读的更好,那里什么都教,我是个闷葫芦,只喜欢看书不是故事书,不是绘本,是教材,还有类似教材的科普书。老师培养小孩写周记,进而日记,通常是在一个昂贵的本子上画个简笔画,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小孩子哪有这种本事?基本由家长想孩子写。爸爸当年为了这个作业绞尽脑汁,有时拍朵花,有时拍个鸟,让我照着照片画。我每天要练那见鬼的钢琴,还要弄这种无聊的东西,简直烦透了。爸爸看我只喜欢认字写字不爱画画,就让我把每天写错的字和单词,做错的数学题,记错的知识写在本子上,就这样交给老师。妈妈气他溺爱,他振振有词:“我儿子以后是科学家,我们又不当艺术家!”
上了小学,我每天仍然保持这个习惯。父母闹离婚,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做题;父母离婚后,我不敢回家,继续一个人在教室做题。我的错题本一本接一本,堆在房间书架上,还有那些不用的教材,写完的练习册,我从没想过扔掉它们,在空无一人的童年,只有它们看到我的努力。后来妈妈仓促将我接走,我只拿了一个书包,所有东西留在过去的家。我想拿到自己身边,妈妈去要,爸爸不肯给。直到现在,我还惦记着那些早就不记得样子的书本。
回忆、怀疑、心思。
书本、习题、纸张。
我很难将一件事放下,它们越积越多,沉甸甸在我心中,压迫着我也稳定着我,让我寸步难移,也让我屹立不倒。
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轻松?
抬起手,放开手指,发生过的一切轻飘飘飞走,不留痕迹。很快就有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心情。
但是他凉薄的样子那么美。他厌倦的睫毛和眼神如蜻蜓点水。
明明不是嫌弃,举手投足却能把别人的爱意当成一团垃圾。那凛然又冰冷的神态像一剂猛药点燃了我,我想抓住他用力揉搓,揉搓成水,让他吞没我。这种欲望让我一时没法考虑我们山穷水尽的关系。我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冰水,继续收拾我的书桌,我要制定最近的学习计划,加倍地、三倍地增加课业量,做人失败就要多读书,我就是这么长大的。
刚刚写了个框架我就停住了,我想写的东西和刚才写过的东西有何不同?原来我做的一切都令他反感。太快了,他对我的付出从开心感动到理所当然再到视若敝屣,我们从你死我活到不分你我,眼看又要不相往来,我越来越没有真实感,我的心还在漂浮,被他扔掉的纸飞机一定还没落地。
但它注定无法飞远,就像我们毫无根基的感情。
我在极度困倦和空虚中结束下午的课程。我没过多地想他,我的大脑几乎空白。我从没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空白,不知失忆的人是不是这样?失忆的人大概是幸福的,我开始考虑一个无聊的问题,迄今为止,我的人生已经分为截然不同的四个阶段,以父母离婚、去妈妈家、那个站台和那架飞机为截点,倘若可以消去某一阶段的记忆,我应该选哪段?不如把他忘了,日子就还能过下去。忍受爸爸的无能,妈妈的偏心,小孩的钢琴,总比忍受他的忽冷忽热容易。
我想我该为自己做一些生存上的努力,例如每天少看他一眼,少想他一点,我已经颜面尽失,再也想不出任何方法挽留这个人,除了强迫。他本就是一身矛盾的集合,爱情上的忽冷忽热不过增加一重矛盾,丝毫无损他的形象,关于他的疑窦每多一点,不过是在他白纸般的壳子上再多一件戏服,简直有些华丽。我为什么被他吸引?当我在那个车站回过头,难道我一眼看中的是一只流泪的天使?不,我爱的是一头懦弱的魔鬼。他的样子和我的灵魂是同一种东西。
我大概已经颓废了,继续靠惯性去补习班,在回家路上刷题,想到他的时候我想摔碎手机,把那片潋滟砸成碎片。我忍住了,他根本称不上对不起我,我没资格报复他,公平而言,恐怕我欠他的还要多些,理应给他一个舒适的心情迎接高考,比如就此不再打扰他。恐怕他不敢做这种梦。
我知道自己在某种情绪边缘,我应该想他的好,自己的错误,才能竭力克制。
家门口到了,我刚好刷到一套精选的最后一题。我站在门外想把它做完,这道题角度颇为刁钻,我想了半天还是搞不清答案。中途妈妈和那个男人分别走进家门,妈妈还把我扔在台阶上的书包拿了进去,等我终于解完题,妈妈正在檐下半笑不笑地看我。
我打了个招呼。
“你到底干什么呢?这么认真。”她说。
我给她看我的题目,告诉她这道题的难处,她以前是优等生,年岁太久,从前的知识忘光了,半懂不懂地听着,突然眸光一转说:“你爸爸来电话了。”
我“哦”了一声。
“他今天突然想起你马上高三了,想知道你今后报什么学校。”
我继续“哦”。
不是妈妈挑剔也不是我冷淡,爸爸是个乐天性子,他不是不会伤心,不是没有人情味,只是他的大脑很容易被一时一地的事物完全占据,容易冲动也容易快乐,他不会长久地想念儿子,只会突然心血来潮。我和妈妈再清楚不过。
“妈妈你去哪儿?”我看她穿着外出的休闲鞋子,随口问。
“买点东西。”她晃了晃手机。
“叔叔呢?”
“看孩子。今天阿姨请假。”
“我陪你。”
妈妈虽然动不动要求记账,却从不精打细算过日子,常常一买一大堆,身边必须有人陪着提袋子。以前爸爸陪,后来那个男人陪,哪怕东西不重,爸爸也舍不得让妈妈累着,那个男人……似乎更接近一种绅士性义务。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爱爸爸?”
这话没过脑就出了口,她惊讶,我窘迫又后悔。
“最近对爱情这么好奇?又是叠飞机又是问问题。”她不会放过取笑我的机会,毫不意外的,她摆出姿态等我求教。
我本来不想理她,却还是好奇,我好奇的不是她和爸爸,而是那忽远忽近的爱情,我硬着头皮说:“不能问吗?”
“那是一个不断消磨的过程,找不到一个具体时间段。”妈妈说。
我知道妈妈没说实话,她和爸爸总在孩子面前给对方留面子,并把这种行为当成自己的体面。
“那你和叔叔呢?你爱叔叔比爱爸爸比以前爱爸爸多吗?”我换了个问题。
妈妈更惊讶了,毕竟这是我们从来没谈过的话题,我和她谈她的婚外恋?呵呵。但我谈了。这是疯癫的第一步。
妈妈反复打量我,神色古怪,我假装若无其事,心里默念“就当她是个老师而我是学生正在问题”,尽量不泄露情绪。
妈妈忍耐地看着我,最后笑了,她笑起来总是带点薄如刀刃的红艳,在空气里轻轻一划。
“我和你叔叔,和你爸爸不一样。和你叔叔是成人式的,和你爸爸,是孩子气的。”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