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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单向街 桃花非非 7008 2026-08-08 00:05

  “所以你和叔叔过得下去,和爸爸不行,因为他一直长不大?”我问。

  我的口气一向生硬冷淡,听着像质问。妈妈不大自在,我的冷淡态度于她,就像她的自矜身份于我,我们懒得搭理对方。但我难得有好奇心,她也只好拿出些忍耐。

  “也可以这么说。我和你爸爸是两个人一起任性,一开始就把爱情神化了。和你叔叔就是奔着好好日子去的。”

  “你以前怎么知道和他能好好过日子?他也不是十全十美。”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直白地说:“他是世界上唯一理解过我的。我也是世界上唯一还愿意体谅他的。”

  我在这句话里听出压抑的怨怼,妈妈不屑指责我,她并非对我话里有话,但她的“不理解”指代所有人,包括我。

  我狼狈极了。我没理解过她。就像她没理解过我。我们早就放弃了交流,于是这好不容易的谈话也成了变相指责。

  “叔叔……不是很好吗?我看对他有兴趣的人比对你有兴趣的多。”

  “怎么说话呢?”她美丽的眼睛扫了扫我。

  我没有他的说话能耐,多说几句便容易得罪人,对方是长辈,不能和我计较,不,她没少计较,她和我一样记仇记得厉害。只是这句话实事求是,她倒不太在意。

  “你叔叔……其实很不容易。”

  我没搭话。我妈妈竟然能体谅男人?真见鬼。

  “你还不了解成人世界,不过,你这样的长相和成绩,真的从没感觉过来自同龄男生的敌意?”妈妈问。

  我刚想摇头,突然想起曾经落在身上的那些拳头。

  拳头,鞋底,横砸过来的书包,嘲笑愤恨的声音,当初打我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我和他们无冤无仇,我甚至没听过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毫不留情地痛殴我。

  “也没多……严重。”我说。

  “女人对女人的嫉妒,大多希望对方身败名裂;男人对男人则是希望对方死。”妈妈冷笑,“你只看到你叔叔如今事业有成,英俊多金,却不知不论他多么成功,别人只会认为他靠女人,他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却要一辈子在‘女人’的阴影下。你不太参加饭局,最简单的例子,有些人会在敬酒的时候给他难堪,比如,只敬我,不敬他。”

  我自然无法同情那个男人,但也说不出“活该”,我不禁问:“你们不会因为这个有矛盾?”

  “他又不是你爸爸。”妈妈哂道,“他会自己消化,从来不迁怒我。所以我也渐渐被他影响,学着更体谅他。我和你爸爸,当年也不是没体谅过对方,最后到底沉不住气,都觉得自己在忍气吞声,可能就像你奶奶说的,我们根本不合适。”

  “奶奶?”

  “对,她说她儿子娶谁都比娶我好。”

  “气话?”

  “不,实话。她平心静气跟我说的。”

  我不能理解。不论谁看到我的妈妈,第一眼看到美丽,第二眼看到教养,第三眼看到内涵,接触了就能看到能力。

  “我以前不服气,后来懂了。”妈妈说,“你爸爸是被娇养大的,难得的是性子好,孝顺,没染上任何富二代毛病,不过责任感弱,习惯被人宠着。你奶奶曾想过培养他接班,发现他实在不堪造就,只能给他多留东西,让他一辈子就算躺着也衣食无忧。你一定认为你奶奶对未来媳妇很挑吧?其实一点也不挑。她只想找个对你爸爸好的,只要一心一意过日子,愿意让着他照顾他就行。偏偏你爸爸找的是我,一个需要他让着照顾着的女人,你说他能让多久?照顾多久?反倒是他现在的妻子会哄他。你奶奶说的是对的,我和你爸爸不合适。你也要记着,恋爱怎样不要紧,结婚的时候一定要找个合适的人。”

  我还奇怪她今天怎么肯跟我说这么多,原来是借机提恋爱忠告。

  我想她担心过影响学习,但看我又是冰桶,又是在门口一道题做半钟头,没法不放心。

  超市到了,她开始专心挑选货架上的商品,我开始想她说的话。

  两个人合不合适可以看得出来吗?我和他合不合适?

  所谓合适难道不就是互补?一方脑袋笨一方聪明,一方脾气大一方会哄人,一方敏感一方有肚量,一方阴沉一方阳光……像齿轮那样互相咬着一直转下去,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和他不就是天生一对?我们比天生一对更有配合度,他打我时我决不还手,我坑他时他决不反抗,我要分手他立刻答应,他想疏远我马上回避。这叫天生一对的爱情?呵呵。我知道他有病,我为什么跟着犯病?

  真憋屈。

  第66章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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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

  我想我应该惩罚自己,不论如何,逃课是不对的。

  即使我给自己找了理由:老师请假了,他的事和成绩同样重要。

  但逃课仍然是不对的,它不但有违我古板的个性,更让我恐惧,也许就因为半节课的疏漏,我错过了一道考题。何况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我状态不佳,反复想他的朋友们欲言又止的神色和他冷漠的脸,只有招福不断发来的消息一次次打断我,让我间断性地继续做题。招福大概也在做题,一边做题一边小心观察那个男生的脸色,每一点发现都要和我细说,问我那个人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不在乎,这患得患失像极了我,我残忍地回复:“你们已经分手了。”

  招福安静了。

  我想这样的回复对我对招福都好,我们没有时间浪费。我们理智又现实,把感情和生活放在两个脑回路里,偶尔串线也能很快回到正轨。所以我照旧做题,照旧去补习班,照旧因为逃课惩罚自己听课看书到凌晨三点。

  洗完澡,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此刻夜色幽黑,万籁俱寂,每一栋房子、每一棵树、每一个黑影在风里浸着,夏夜的寒意不在温度,而是过于短暂的黑夜寓意的不可名状的孤独,它们很快被黎明的喧闹驱散,快到来不及想完一整段往事,一整块回忆。

  我终于能想想妈妈说的话。

  我以前经常琢磨妈妈的想法,她大概也经常琢磨我,偏偏我们滴水不漏地冷漠着,想来想去,我们只能承认对方冥顽不灵。以前的我想不到的事太多,不明白的事也太多,我想起他的同学们说他的最重要的特点就是“早熟”,我在某方面也有这个倾向,和他的周全体贴不同,我完全是负面的。现在我明白孩子就是孩子,他们在有限的视野和常识里想得越多越像坐井观天,知道的越多越会庸人自扰。现代教育强调童年期的自然、舒适、安全,就是为了避免所谓的“早熟”。就算童话是假的,也要一代代给孩子讲下去,否则他们的一生如何幸福?

  我越是明白这些,越是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早熟也痛恨自己又在为自己找借口。我没有资格幸福。

  贴着父母的房门偷听的日子里,我有很多颠覆认知的收获。父母努力给我幸福的假象,是我自己越界,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而我不够天真,始终没胆量像童话里的小孩那样告诉他们“现实根本没穿衣服”。

  令我最震惊的是他们的婚姻,当我得知真相时,我下意识看向走廊里挂着的结婚照片,爸爸的相貌俊美,蕴含着说不清的天真,曾吸引不知多少女性,但他只爱妈妈,这种深情其实不符合他过于被宠爱的形象;妈妈如同一株含露的花,雪白清冷又高贵,眼神骄傲,但照片里的她是幸福的,娇艳的,仿佛战胜了一切,却不像女王,依然是个想要依偎的公主。

  他们的话陆续传进我的耳朵。

  妈妈说:“你妈当初同意就是为了我的嫁妆。”

  爸爸说:“你根本没有嫁妆我妈也没让我离婚!”

  妈妈说:“我没有嫁妆……因为我嫁的人是你!”

  爸爸说:“你没有嫁妆是因为你爸不想给你!他只想给你弟弟!我不过是他的借口!你心里明白!”

  爸爸醉醺醺的,他只有喝醉才会这样对妈妈说话。酒后吐真言,压在心里的不满早晚会吐出来,所以我才时刻警醒自己,一定要把一个人看到准确,一定要接受到彻底,虚假的亲密早晚会翻车。

  这些话无疑是惊涛骇浪,年幼的我无从理解,也不敢询问。如果按照字面理解,要么奶奶居心叵测又贪婪,要么爸爸嫌贫势利又阴暗,要么妈妈扮猪吃虎得便宜卖乖,三者必居其一。可我家里从未缺过钱,妈妈最为大手大脚,包、鞋、衣服、首饰,她自己爱买,爸爸爱给她买,买的更多。偶尔爸爸会说“我们节俭一点”,妈妈也马上反省点头“是该节俭点”,他们的节俭我没看到过,也许一年少买了一个包。我不能想象这样的两个人会为“嫁妆”争吵。难道这些也是假的?还有外公,还有舅舅和妈妈的关系,我突然怀疑一切事都有我不知道的一面。

  真相是我在后来的岁月慢慢拼凑的。包括父母离婚时的争吵,外公的去世,舅舅和妈妈为遗产闹翻,舅舅后来帮助妈妈,那些争吵、议论、只言片语的抱怨,我一一听在耳里。今天妈妈说的话,又在这些拼图图案里加上了最重要的几块。也许我可以说出全貌了:

  王子公主的恋爱无人干涉,外公娇惯女儿,认为女儿有个漂亮男友没什么不好;祖母娇惯儿子,甚认为儿子追到全校人夸赞的“女神”,有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女朋友是“有本事”,他们谁也没想过一段中学早恋竟然上升到谈婚论嫁。

  王子公主的订婚鸡飞狗跳。外公认为爸爸没本事、没气性,断定过于听话的男人有不为人知的阴暗心理,女儿跟着他一定会吃苦头;祖母对妈妈本来还算看好,结果发现爸爸无条件宠妈妈,心里自然不舒服。更重要的是,祖母对自己的儿子有准确的定位,对儿子的婚姻有明确的思路:要么娶个专情能干的媳妇,生孙子并在她退休后掌管家里的事业;要么娶个不能干但脾气温柔,对爸爸好,相夫教子的贤妻。偏偏妈妈两头不沾,不但不能对爸爸嘘寒问暖,连引以为傲的优秀也不如祖母的法眼祖母是真正的白手起家女强人,始终认为妈妈的性格根本没法撑起大局,除非有人帮衬。

  王子公子的婚姻基于妥协。妥协的不是他们,他们都是孝顺孩子,无数次和最爱的家长恳求、讲道理,依然得不到祝福,索性私奔一样跑去领了结婚证。对妈妈来说自然不难,对爸爸来说简直是这辈子对奶奶唯一的叛逆,不知鼓足了多少勇气。奶奶和外公妥协了。奶奶精打细算,想着有她留下的财产,再加上妈妈带来的丰厚嫁妆,至少能让她的事业再上一层楼,那么她也可以为没用的儿子和不顶用的媳妇,还有未来的孙子孙女们赚下两代人的优渥富裕,谁知儿媳根本没有她预想中的嫁妆。据说外公一气之下不但不给嫁妆,还更改了遗嘱,只给妈妈少量财产,其余的全给舅舅。妈妈以为外公只是一时之气,后来外公病了,妈妈忙前忙后,十分孝顺,爸爸也跟着一起忙,从无怨言,外公才消了气,加上我出生,父女关系终于恢复。外公去世后,妈妈才发现外公再也没改过上一次修改的遗嘱,绝大多数财产仍然属于舅舅。奶奶和爸爸一致认为外公本来就重男轻女,只是找个借口把财产转给儿子。毕竟,一个真正爱女儿的父亲就算再生气,在知道女儿“一定会吃苦头”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留给她傍身的东西?妈妈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不论她如何不服气,舅舅坚持遗嘱就是遗嘱,妈妈只得到几套房产和她一直经营的小公司。

  王子公主的怨恨各有道理。在奶奶看来,她的儿子完全可以找一个相貌好品格好性子好的女孩,也可以找一个有能力有情商懂得照顾老公的女子。爸爸虽然没能力,却懂得教育孩子,疼爱妻子,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对家庭一心一意,完全可以当个幸福的家庭主夫,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倘若她知道自己去世后,最爱的儿子变成酒鬼,被人戴绿帽,被人转移财产,引以为傲的孙子被打,被忽略,心理不正常,当时她就算拼了命也要阻止这门婚事。她一辈子争强好胜,为的就是儿孙不再受她受过的苦,到最后一辈子的心血和心愿付之东流;奶奶的想法何尝不是爸爸的想法,爸爸为了爱情违逆他最在乎的亲人,对妈妈百依百顺,依然换不来妈妈的体贴,还要在妈妈的光芒下一直容忍别人的嘲笑,他只能一再强调他仅有的东西:爱、性格、财产,而这些无疑成了对妈妈嘲讽;妈妈呢,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在结婚之前她格外受偏爱,她和公主只差一个头衔和一顶小王冠。一场婚姻让她的人生、她的爱情、她相信的一切面目全非。外婆性子公正,一向主张儿女一样,遗产也应该平分。但外公虽然宠妈妈,依然认为事业必须交给儿子,他趁着反对妈妈婚姻的机会修改遗嘱,名正言顺,直到遗嘱公布,妈妈还不愿相信自己的父亲真的如此偏心。她一向优秀,婆婆却更厉害,对她的那点能力瞧不上眼,她怎能不急?偏偏外公拿走了本来属于她的财产,她的公司常常捉襟见肘,又不愿向婆婆求助,于是越急越出漏子,她的狼狈成了婆婆看不上她的新理由。丈夫在这场无声的婆媳大战中束手无策,只知买些礼物哄她,从不敢为她顶撞,为她说公道话,她再也看不到所谓的爱,所谓的好性格。婆婆去世并没有结束她的磨难,尽管奶奶为儿子儿媳做了一些安排,但年轻的妈妈不足以服众,人事动荡在所难免,妈妈每天焦头烂额,整顿奶奶留下的一切,心力交瘁地回到家,还要看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不断怀念母亲,和她谈论她没有嫁妆。

  我疲惫地想着这些往事,抽丝剥茧后越来越清晰的脉络,来回折磨我的神经。到底谁有错?奶奶吗?爸爸吗?妈妈吗?我的三位至亲纵然有错,何尝没有苦衷,何尝没有真心,就算奶奶和妈妈,奶奶不是没为妈妈考虑,妈妈对奶奶同样恪尽孝道,我所认为的“三者必居其一”,只是最肤浅的一面,与现实差了几条天堑壕沟。人心这部幽深的书籍,我何尝读懂过。

  他懂吗?

  这个念头突然蹦出来,像一道闪电,窗外明明还是漆黑的,我的世界却亮了一些。

  他应该懂。他知道如何从最基本的人性解读一个人,不会以偏概全,不会求全责备,因此世人的可恨在他眼中往往变成可怜。他一再告诉我、引导我体谅妈妈,体谅她的难处,而这个女人明明是他最恨的。他是善良的,也是聪慧的,更是无私的。他的早熟于别人是救赎,是帮助,是年少时代美好的回忆,于他自己却是一次次灾难。他越懂就越体谅,越体谅越被伤害,越受伤害越懂。这可怕的循环成了心灵的漩涡,早已把他吞没,也许有一天,这个善良的他会不知所踪。就像我曾经的父亲,曾经的母亲,就像曾经那个还算纯洁的我。

  可是他却坚持了那么久,真让我佩服。

  我突然想把今天想到的一切告诉他,再一次对他袒露我的伤口,听他说一些开解的话,也许他不能开解我,但他的目光,他的叹息,他的理解只需一点空气,一点声响就能传给我,让我在这漆黑的世界重新看到光。

  窗外正一点点亮起来。

  我的手已经摸到手机。

  他还在睡吧?这个时间他肯定睡得正香,也许他也为昨天的事生气,他说“气死我了”的事不会放在心上,就像我动不动翻出的“暴力过往”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有说不出的话才是我们真正在意的。他有没有失眠?有没有生气我背后调查他?有没有影响晚上复习的效率?有没有按照我说的顺序复习?有没有想一想我?不管怎样,这个时间属于深度睡眠,还是让他再睡一个小时吧。

  我看着天终于亮了,才把电话拨过去。这一个小时我的情绪没能冷静,反而像沸水闷在罐子里,几乎要爆炸。

  我需要他。我拼出的事实不是太重了,是太无奈了,我能承担沉重,我无法排遣无奈。

  只要他愿意听我说几句话,只要他愿意压抑着同情看着我,只要我知道他考虑我的自尊不会勉强说出安慰,他的一切表情一切行为我都懂,我们只要看着对方,知道这个空虚的世界有对方就够了。

  我的手机上没有他的号码,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那一串数字倒背如流。

  一次次按下去,起伏的心境被一点点按住,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面八方都被按住,它固定了,却不能平整,中心鼓噪着,随时想飞。

  我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听筒部分紧紧贴着耳朵,对面的声音在这寂静中规律又突兀,像电量被一格格装满。

  一个更突兀的声音。他没接,挂断了。

  我毫不犹豫地按了重拨。

  这次没有等待,声音刚响就被挂掉。

  我第三次拨,他第三次挂。

  我收到一条短信:

  “你有完没完?”

  我憎恨地盯着那五个字和一个标点,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现在刚刚天亮,他妈妈不可能在他身边,我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难道他不应该担心我遇到了什么?

  我又按了一次重拨。

  忙音,他关机了。

  我泄气地钻到被子更深处,为什么被子不能把人闷死?

  为什么连他也不愿理我?

  我好半天才想起我们分手了,他还在跟我生气,他的温柔也好,体贴也好,周到的观察也好,再也不属于我了。他没义务接我的电话,没义务听我说话,没义务安慰我,更没义务承担我的情绪,不管那是难过还是愤怒,与他有关还是无关。而我仍然习惯性地以为我的世界有他,就算我们闹了别扭,我难过时他依然会出现。

  真可怕,我已经这么依赖他了,我几乎忘记了他是怎样把我折的飞机扔掉,忘记了我就是那张废纸。

  世界上每个和我有关的人,其实都不怎么在乎我。

  我想睡一会儿,睡了是不是就能把一切都忘记,睡觉后情绪就会趋于稳定,我才能继续面对下一天。

  不,这种时候睡觉也是逃避,我应该赶快起床去学校自习,这才是我唯一的倚仗。

  尽管这样想着,但乏力和伤心让我根本无法起来,我还是睡着了,匆匆醒来后争分夺秒洗漱,抓起书包下楼。

  那家人正要出门。我一眼看到妈妈,她半跪在地毯上为男孩打领结,女孩在旁边拿着一条鲜红的绸带,等着打蝴蝶结。

  现在的她尽力爱着她的每个家人。

  对那个男人,她说的不是“爱”,是“理解”和“体谅”,理解是她最需要的,体谅是那男人最需要的,他们各取所需,各自应对舆论压力,一个承担小三骂名,一个承担软饭恶名,公平均等,无从埋怨对方,才把日子过成一条心。两个小孩代表他们失而复得的幸福,不,对妈妈来说,孩子代表的是她始终向往却没能得到的幸福,因此不能有任何闪失。

  至于我,代表的是不堪回首,是背叛失望,是所有她再也不想面对的东西。

  我匆匆看了眼他们,装作赶时间大步跑过客厅。她那句小声的“咦,你怎么这么晚”,我干脆装没听见。

  但那温馨的三角构图仍然打击了我,我没忽略旁边的男人平静又有饱满爱意的眼神,那是他的家庭。也是她的家庭。

  我小时候也很好看,爸爸蹲在地上、半跪在地上将领结整理得连褶子都比别的孩子更深,有型有款,妈妈不做这些,只在旁边不耐烦地催促,爸爸总是抢着为我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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