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情越来越轻松,我们走向地铁,没错,去那个旅馆也可以坐地铁,我们要去最初的那个地铁站。
雨还在下,我们称同一把伞,伞下视野有限,我看着积水倒影的灯光和楼的轮廓,这条街我太过熟悉,这些楼房即使淹没在水里我也能一一辨认,它们由坚硬的格子变成虚幻的格子,太好了,世界在我们消失之前就消失了,我们走过一个格子,又一个格子,它们是禁锢我的窗子、房子、书本、草纸、奖状和通知书,世界有色彩吗?我曾看见过,借助他的眼睛。但他其实是黑白的,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他最适合拍黑白照,他的世界其实非黑即白,他带着微笑依靠我,任凭我把他带到任何地方。
我太得意了,这一刻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生活,包括生命,我只要一个爱人。不,我没有这个爱人,我们是一个人,我知道他越来越像我,我也越来越像他,我们就要成为一个人,这是爱最好的结果,好过分离,好过决裂,好过相敬如宾。他不是做梦也希望我属于他?我即将永远属于他。
我飘飘然走在雨里,我贪婪地呼吸空气里他的味道,我们买的衣服显然不是新款,有沉积的尘埃味道,我们也将变成尘埃,就像考试即将交卷,我要最后一次检查自己,我的做法对吗?公平吗?合理吗?难道它不对吗?世界对我们来说本就是错的,不合理的,而公平,这个在我性格中占据很大部分的特点,此时变得如此可笑,它一直可笑,我为它竭力坚持,它给了我理智却给不了我任何幸福,它本身也一定不幸福,没有人想得到公平,就连公平也想得到人的偏爱,在一大堆概念中脱颖而出,占据人类思想的高峰,统治这个世界。
我知道自己已经疯了,我的思维尖锐、发散、像一个能够发射钢针的火球,正在刺破我的灵魂,我一直被关押着,真正的我偏执狭隘、贪得无厌、决不怜悯,我终于能打破自己,打破他,打破一直禁锢我们的一切。我们无路可走,就算我们分离也不会有好的人生,我们已经深入对方骨髓,不能离开对方,他说他永远爱我,他向我求助,我要保护他。
对,我要保护他,我要得到他,我要杀了他。
很短的一条路,我的灵魂却已扭曲成长长的黑气和浓烟,夹杂在继续变大的雨里,我们新买的鞋子趟着水,发出“哗啦”声,我们故意踩水,故意将积水溅高,我们在搞破坏,我们要破坏眼前的一切,但我们什么也破坏不了,我们是懦夫,我们总是害怕打破别人的生活和自己的堡垒,我们一直被碾压,随便一个人,随便一件事就能肆意压倒我们,我们总在给别人让位,我们毫无价值,不论多么努力,不论多么辛苦,我们只为满足别人的心愿,期待别人的目光,我们毫无价值。
我们走进熟悉的地铁站,我们扔掉伞,在扶梯上追逐嬉闹,熟悉的站台和隧道,它们是方的,是横的,仍然是一些格子。
他转过身,世界突然消失了,他消瘦那么多,单薄得像一张纸片,我连日折磨他,摧残他,他依然波光潋滟。
站台上没有太多人,我听到列车进站的声音。
他就站在那里,身后没有人,没有遮挡,他离跌下铁轨只差一步。
是我想杀他?还是他想被我杀掉?
我不管。答案根本不重要,他即将永远属于我。
我向他走去,没有任何犹豫,我用胳膊环住他,我将他紧紧揽入怀中,我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擦过耳边,像是某种魔法,我听到许许多多声音。
我听到平地高楼碎了一地,我听到无数个窗口被风吹开,我听到地铁末班车灯按下按钮,我听到铁轨如同地震般翻涌,我听到妈妈的声音、爸爸的声音、他的妈妈的声音、他的爸爸的声音、小孩的声音、队长和姐姐的声音、班长、副班长、作家的声音、招福的声音、尖嗓子的声音……我听到无数人在走动,就像这座城市抬起一只脚,迟迟不知落向何方,我听到一声哽咽。
是他的声音。
“为什么?”
是他的声音。
我以为我已经和他迎向了驶来的那片车灯。
我以为我已经变成碎末,以为自己听到了幻觉。
死亡太可怕了,我一动也不敢动,但我分明还能闻到他的味道,织物的味道,头发上混了潮雨的香,干净的水味的皮肤,呼吸的味道。
我收紧自己的手臂,我害怕这味道会消失。
“为什么?”
仍然是他的声音,在人群的脚步声里,在车门的开闭声里,在列车的远离声里。
我的耳畔一片湿濡,我麻木的身体终于有了感觉,我稍稍离开他。
他在哭,和去年生日的他一模一样,眼泪盈满双眼,淌满雪白的脸,沿着下颌往下滑。他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带着哭腔说:
“我知道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
我看着他,他那么脆弱,一碰即碎。
“你为什么停手?”
他用一种近乎狂乱的表情质问我。
“为什么?”
他握紧拳头,双眼通红,眼里又一次浮现暴戾。
我不知道。
在我走向他的那一刻,我确定我没有改变主意,我甚至为期盼已久的死亡而欣喜若狂,我想冲向他,我想抱住他坠下铁轨,我甚至听到了噩耗般的刹车声和人们的尖叫。
就在那一刻,我的身体违背了我的意志,完全不受控制。
我将怀中的他带向相反的方向,我明明要杀他,却像在救他。
为什么?
我又一次紧紧抱住他,将他流泪的脸埋在我的肩窝,我害怕下一秒他真的会消失,他一直哭,反反复复问着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应该憎恨自己的软弱,我应该检讨自己的无能,但我突然明白了那时他为什么拉住我,明白了他对我的全部感情。
一个念头刹那间在我身体里长了出来,超越了我的所有情感和所有坚持。
我不能用死亡保护他。
我不要他支离破碎。
我要他幸福。
我爱他。
第92章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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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世界像一个迷梦突然被按下暂停。
地铁还是那个地铁,眼前的事物没有丝毫变化,老旧的车身,刻板的提示音,急促的脚步,恒定的灯光,因为大雨,今夜的人群没有浓度,零星人影拘入车厢匆匆而去,站台的导盲带、行人带、隔离带一块块长长的格子空无一人,似乎有倏忽的目光瞥过,无人清楚方才那一两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连我也不知道。
我茫然地抚摸着他不停打颤的后背,抚摸他沮丧的不肯抬起的头,他的泪水已经湿透我的外套,我肩膀潮热,他明明完整地、不缺一丝一毫地留在我怀里,我却知道他已经碎了。
我也一样。
这种破碎既不是绝望也不是崩溃,而是长久坚持的、唯一可以称为“自我”的东西突然受到双重否定,在重压撕扯下荡然无存,我回想之前那段整日谋算死亡的疯癫日子,竟觉得不真实,我是那样做的吗?那是我吗?
我同样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否定绝望不代表有了希望。
心里不过一些拼贴般的念头,这一次我要保护他,哪怕用分别,用一辈子的祝福,用最痛苦的思念和暗恋。我终于懂得爱是什么,它无法表达、无法形容,它与生、与死、与欲望一样是人的本能。
他的拳头始终没放开,我知道他恨我。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去贯彻自私、背叛、死亡和爱情,他用生命孤注一掷,甚至已经和他喜欢的一切默默告别,却败给我事到临头的懦弱,我了解这种咬牙切齿的恨,我经历过。以前我也想杀掉那个毁了我决心的人。
我们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生活还有希望我们怎会选择死?难题还是难题,我们兜了一个筋疲力尽的圈回到原点。
我不知道未来怎样,世界每秒不同,此时它是个严肃的废墟,我要捡起有用的、还需要的东西。先捡起他,再捡起自己,还好,我们的书包只是胡乱丢在站台,没有甩进车道,还可以捡在手里。成长是一瞬间的事,成熟只能从习惯入手。
没错,成长。我想我长大了,一切我视为重要的突然没那么重要,一切我认为不重要的突然过于紧迫。
我想起那个八月晚风一样凉爽热闹的夏夜,他叫了一大群朋友聚在小店,坐在我身边高谈阔论。
“爱的本质是成长。”那时他说。
如今再看那个夏夜,回想那些半是玩笑半是劝诫的话,我分不清多少出自他的臆测,多少是他肺腑的感言,他比我更早领悟生与死,比我更早懂得爱,当他拉住我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爱,但我们如此对立,不过一秒钟,他的爱就由感觉变成使命,后来他做的一切不过希望我能幸福。
我没去地铁口寻找丢掉的伞,推他上了另一班车。
我们分享同一扇车门,我用背靠着,他用额头抵着,我们说不出话。
他渐渐止住眼泪,闭着眼睛,似乎仍然拒绝接受一切,这是第一次,他第一次忘记了我,只想自己的喜怒哀乐,像一个打破蛋壳的初生动物,让我又怜又爱。
列车驶离站台。我看着它光点消失在黑暗隧道尽头。在那里我死了三次。
第一次他拉住我,第二次他叫住我,第三次他愿意陪我一起死。
我居心险恶,没有让我爱的人继续成长,拉他一路倒退,一步步暗示他陪我殉情。
我想此前我的精神状态根本不正常,走火入魔一般,不,我是清醒的,我找不到办法就想死,我认为死亡能拯救我们,我做了那么多可笑又荒谬的事,原来他心知肚明。
我想起我对他装可怜,装委屈,他本来认真地看着我,神态已经准备安慰我,却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不止一次突然大笑。
他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的演技那么拙劣,我毫无底气只能假装有脾气,我明明什么都能做却假装不会做,他不笑才怪。但他一如既往宽容我,一次也不拆穿。
我也明白了他那些让我疑惑的行为:他看着妈妈极度痛苦的眼神,他对考试的漠视,他不在乎谁花钱,他奇怪我为什么仍然在乎成绩,他提醒我朋友们肯能因为某些意外集体掉成绩,我和家人吵架他不劝,我离家出走他不奇怪,他过分平静,原来一切有迹可循,我却浑然不觉,我根本不关心他,只在自己龌龊的心思里转来转去,就像他在城市的几条街上转来转去,我远远不如他。
我努力回想,他究竟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不正常出现在什么时候?似乎从我们确定关系开始。不,从他答应我那一刻他就没正常过,他答应我就不正常。
上一次我发疯的夜晚,月光从窗子透满他的屋子,他身上还有我留下的伤痕,我羞辱他、伤害他、又恳求他、对他表白,我想要安慰他,说了一堆当时认真过后反悔的谎话,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他严肃又悲悯,他凝神思考,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原来他的决定就是我。
答应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我会发疯,他深知我自私自利,他预感我们的结局只有死,或者我杀了他,或者我带他一起死。所以他对接下来的一切毫不意外,从那一天开始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开心他就跟着开心,我想死他就跟着死,他选择我就是选择死亡。
我的头开始剧烈地痛。到底是怎样一个废物才让爱人把爱情和死亡划上等号?最好笑的是我以为我在对他施加心理暗示,想用怀柔俘获他,让他心甘情愿。事实却是他照顾我,体谅我,打点我的生活,我连自杀都还要他帮忙,真废物。
我的手不自觉伸向他的手,握住。
“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得像块砂纸。
我没说什么,和他十指相扣。
说这句话的应该是我,我没有力气说话。我没能硬着头皮去死,只能硬着头皮活着,我的丑态百出可以编成一本书,他随便翻一页就可以大笑。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想杀他,他也想杀我,死亡同样是他的选择。
“对不起。我把所有事推给你。”
他声音很低,哭过的人的声音总是乏力的。
“我自己懦弱,让你承担所有痛苦和所有罪恶感,从我答应你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会做什么。”
他真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但他还是答应我了。
“我不想失去你。我好不容易得到你凭什么让给别人,想到今后你会喜欢别人我就难以忍受,倒不如……”
倒不如和我一起死吧。
“后来你变得非常可怕,我也越来越不正常,但我真的很快乐,平生第一次我不用想任何人,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在潜意识里把所有过错推给你,我安慰自己说,一切都是你要做的,我只是没办法,你的一切挣扎都让我难受,我却没阻止。”
不是只有我在犯罪,我们是共犯,我们一直是共犯。
“对不起。”
他不再问“为什么”,他开始说“对不起”,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为我背叛了他的妈妈,他的本性,他的生活,这样的选择不可能有第二次。
而我既然收住那只踏向死亡的脚,就不会再要求他为我阴暗,为我陪葬,为我伤害他自己和他的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