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为难他,哪怕今后我只能做他心头的一个名字,我也应该是发光的,照亮他的完整如初。
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指,他又一次流下眼泪,为他,也为我。
一切又开始有条不紊,我的心完全静了,我看表,看雨势,脱下外套罩住两个人的头似乎浪漫,但我和他分别抱着书包,用自己的外套搭在头上快步跑向旅馆,我把他推进浴室,和服务台要姜汤,找出感冒药,又拿出两个书包的所有习题和卷子重新分类,之前我的计划只到期中,现在我必须为我们的高考做充足准备,他想考的专业无疑需要一个合适的平台,可以不是最有名的几所,但要有专业优势,有丰富留学资源,否则很难在未来有大的发展,我给师兄打了电话详细询问。
“淋雨了?嗓子听着有点哑。”师兄很会关心人,末了问了一句。
“没事,谢谢师兄。”我挂断电话,他正坐在我对面乖乖喝着姜汤。
他似乎恢复了,他的恢复能力一向不错。
“你先把汤喝了再去洗吧。”他说。
他清洗干净,一点看不出方才的狼狈,只有眼睛还有点红,皮肤又是水灵灵的白透。
我喝着汤,他没话找话一样说:“上次没注意,你这里的桌子真大,比你房间那个写字台还大。”
“你不记得了?我们在上面做过一次。”我说。
“喂!”他顿时羞涩,低头嘀咕,“真不正经。”
我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不放心,又找出温度计测了温度,才把卷子和笔递给他。进了浴室,他给我放好一缸热水,我的身体终于放松了,它疲倦得几乎难以活动,我在蒙蒙水汽中压着心头的难过。我已经开始怀念那些盲目的行为:偏离常规的癫狂、眼睛里只有一个人的痴迷、中邪一样的索取,今后我们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
我们深知那种盲目同样是爱,比眼前的爱更像爱。
成长没有趣味,它是最有趣味的场景戛然落幕。但尘埃落定终究是一种踏实。我盘算如何帮他应付正在夜班的妈妈,如何和我家里愤怒的妈妈缓和关系,没错,我必须和她缓和关系,以前我想让她不好过,现在我也没想让她开心,只希望日子能过得去。我不想为难她了,也不想为难那个还算善良的男人和两个无辜的小孩,我可以跟他们道歉,从今往后维持表面和平。我马上就要高考,高考的择校相当于择业,我要和他们划分未来的责任和义务范围,只要公平我就没意见。我和他不会去同样的城市,我们今后会在不同的国家,从明天开始我们没有时间和心思继续恋爱,我们要面对各自的人生,我们不是分道扬镳,而是认清了自己的立场。但我们依然会深爱对方,依然会为对方的幸福去做能做的一切。或者我们可以尝试地下情,谈一场隐秘又漫长的恋爱,瞒过所有人,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航班,不同的旅馆里度过我们的一生。那也没什么不好,生命本就伤痕累累,遗憾累累,命运对我们的考验一向严苛。
想到这里我终于笑了,我放不下他,我们有共同的命运,最黑暗的过去,最可耻的伤害,最自私的独占,最荒唐的殉情,我们有对方一辈子的把柄。
我打着呵欠走出浴池,他趴在卷子里睡着了。今夜的一切耗尽了我们的心神,我半抱半拉把他弄到床上,又一次试了试额头的温度,盖好被子。我在自己嘴巴里塞了片药,靠着他倒头睡去,他安详的睡脸就在我的眼睛里,我真想每天晚上这样看着他。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摸我的额头,是他的味道。
“好像没发烧。”我听他小声说,声音带着一点快乐。接着,我听到插头接触插座的声音,他在给两个手机充电。我听他叫餐,动作很轻地整理卷子,声音持续很长时间,不过一个晚上,他又开始习惯性地照顾我,温柔是他骨子里的东西。我几乎不想起床,他蹑手蹑脚过来摸我的脸和嘴唇。
我抓住他的手。
“非礼。”我说。
“非什么礼!起床!”他用另一只手捏我的鼻子。
一夜之间,我们好像从年轻情侣变成老夫老妻,一切那么熟稔寻常,但他仍然热烈,一边剥茶叶蛋一边狠狠笑话我:“你之前还跟我装乖装委屈,逗死我了,我简直憋不住,看到你那个样子就想大笑,你装得像吗你!我简直怀疑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脑子先着地!”
我懒得理他,任由他把剥好的鸡蛋塞在嘴边,张嘴咬了一口,又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早。
“你妈妈早上是不是要回家给你做饭?”我问他。
“应该是,如果病人情况不好,她会让我自己买吃的。”他说,“我要赶紧回去,你呢?”
“我?”我看了眼层次分明的卷子们,想起我忘记剪的头发,一切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正常。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他的脸色也不好,“也是,又是淋雨,又是吹风,又是大悲大喜,又是大彻大悟……”
我忍不住翘起嘴唇,他又在哄我,我点头:“好,我们今天以休息为主。”
他低头喝热热的豆浆,鸦黑的睫毛又一次让我心动,他又鲜活了,我们迅速把昨天,把昨天之前的荒唐,把对彼此的歉意留在过去,像在尘埃中重新热恋,白色的鸟烧化了,红色鸟飞起来。我的情绪不再东倒西歪,他变成一个飞翔的坐标,看似遥远,却牢牢绕着我。
“快点。”我又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我好像成了他,真的为时间担忧。
他瞟了我一眼,满怀情意。我又催他:“快点。”
不是不想和他多呆一会儿,但我发现旅馆里本就不多的衣服被我送洗还没拿回,我们只有昨天买的两套衣服,想出门只能接着穿,倘若他不能及时回家换掉,他妈妈更要误会。好在此刻天色还没完全亮,这里离他家车程不远。
我们在街边还没灭掉的路灯下等车,雨停了,天空还是阴的,地面仍是潮的,雨后空气说不出的干净,我们忍不住凝视对方重新舒展的样子,清晨的爱人应该是柔软的,是带着鼻音的早安和早安吻,可以握在手中放在胸口,可他潋滟的样子依然刺痛我的心脏,从此以后,我不能再想如何得到他,只能习惯如何失去他。命运终究公平,给我重重磨难之后将他做为奖励,抵过我承受的一切;但他太过贵重,我只能短暂保存,没能力永久珍藏。其实我早就知道人的能力有界限,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现在我将他还给命运。
他的眼神在荡漾。
他是爱我的,我只有在他的眼睛里才是美好的,偶尔我也会有一点喜欢他眼睛里的人,因为那是他的一部分。
“你看什么?”我问。被他这么盯着我也会不好意思。
“就是觉得你真厉害。”他说,“你不怕吗?如果你和我妈有矛盾,我一言不发,你还会爱我吗?”
“会。”我毫不犹豫。
他的心思过于剔透,不为细枝末节纠缠,他说的是我们的死结,我的爸爸妈妈曾彻底栽在这个问题上。
“我不信。”
“那超出了你的能力。”我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的笑舒缓了,又急着转移话题,“你真厉害,这么快就开始想以后的事。”
“我一向古板。”
“不,我觉得你特别勇敢。”他的黑眼睛渐渐深沉,“这一次,我……”
他在思考,我是他目光摩挲的一道难题,他在寻找最合适的公式,最隐蔽的辅助线,他好像又在下某种决定,和我们定情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而我和过去一样不愿逼迫他,我不追问,我知道说出口的话有多不可靠,不论他决定什么,这一次我愿意配合。
“好好跟你妈妈说,别冷战。”我说。
“喂!”他无奈地笑道,“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车来了。”我说。低头发现出来太急,我没带手机,我示意他打开书包,“给我本书。”
“哪本?”
我抽了一本,“旅馆里有个室内花园,适合晨读。我看完再上去。”
“我必须学学上仙的争分夺秒。”
“对。你太浪费时间。”
“喂!”
“坐车上背一个作文模板。”
“好好好,服了你了。”
我见他眼神里还有渴望又气呼呼的意思,猜了几秒随即明白,“飞机晚上给你。”
他笑着转身进入那辆车,为什么我的成长是更加沉闷,他的成长是依然可爱?他隔着玻璃对我摇手,潋滟的光将那个格子铺满,我的心越发安静,翻着书进了旅馆,在一尘不染的静寂中将那本不太厚的解题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表,不到两个小时。我担心他会和他妈妈吵架,按电梯回到房间,打开充满电的手机。
电话铃急促地响。
是妈妈。
我犹豫片刻才接起来,坦白地说,现在我还没蓄回力气和妈妈解释道歉。我本想把这件事拖到晚上。
“你终于接电话了?”
我一愣,妈妈的声音愠怒尖酸,她从不这样跟我说话。
“马上回家。”她的声音像捅过来的刀子,毋庸置疑地逼迫着。
我没说话。
“我让司机接你,下楼。”
家里的司机是妈妈聘用的公务司机,不太出现在家庭生活里,我不明白她为何要一大早把司机派来。
“有急事吗?”我问。
“急事?”她的口气越来越讽刺,“没错,需不需要我亲自接你?”
我不喜欢她的口气,但我突然想起尖嗓子和招福说的话,我的妈妈再一次成了她的圈子的笑柄,她用那么多辛苦和努力得到一点形象,却因我任性行为再次成了泡影,我嗓子发干,心中内疚,我说:“好。”
我没法从司机的表情和态度推测什么,他似乎也是一大早被叫来的,将我拉上车放在家门口就直接去了公司。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该来的总要来,自己砸烂的摊子只能自己收拾,我推开房门。
屋子里静得出奇。
这个时间固然过来早餐,但应该有保姆清扫房间,扫地机器行走,厨房水声不断,通风的窗口传来鸟叫,此时偌大的屋子静悄悄的,不知为何,我想退回去,退到旅馆,再也不进这个屋子。
我换好拖鞋走进去。
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拿着手机,翘着腿,这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姿势,为了端出一点自上而下的威仪,但妈妈不论做什么都有不同的美丽端庄。
她不说话,整个房子没有任何声音。
“妈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我,她的嘴角含着冷笑,半是职业化,半是情绪化。
“妈妈。”我又叫了她一声。我不舒服,但我不是回来吵架的。
她继续打量我,从上到下,似乎要从我的皮囊寻找一个口子,将她雪白的涂了蔻丹的五根手指探进去一把抓出我窝窝囊囊的灵魂。没错,她的眼神审视我,然后若有若无地鄙视我。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突然想起他昨天挨打的原因,视频,一个我和他亲密打闹的视频,他的妈妈看了觉得扎心,抬手就打,我的妈妈自然不会好受。但妈妈早就知道我和他关系不错,她表达过厌恶却没有明确反对,她怎么会因为一个大概率存在的打闹场景如此生气?不,她生气不是因为视频,还有原因,原因大概是我的出走让她颜面尽失。
我不由心虚,逃避她的目光,佯装看厨房和楼梯口。
“你找谁?”妈妈每一句话都凉嗖嗖的。
我没说话。
“找你叔叔?你弟弟妹妹?找保姆?”妈妈冷笑,“我找借口让他们出去了。不然你叔叔又会劝我忍着你,你弟弟妹妹又会被你吓哭,保姆又会看笑话。”
我不再慌张,走到她对面正视她,此时的她只有色彩没有线条,像团冰冷的火焰,她在我的目光下冷笑。
她按捺着火山一样的怒气,也许因为昨天的某件事,也许因为最近的那些事,也许因为那次决裂的争吵,也许因为我们相互苛责的许多年,她并非不讲理,我并非不爱她,但我们母子之间只有日积月累的不满,我们不吵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疲倦。越是端详她,她的怒火越是无法得到我的内疚,而是激起相似的火焰,我嫉妒,我嫉妒她为那个男人、那两个小孩着想,我毫不犹豫地报以冷笑,随即后悔我回来不是为了激化矛盾,我要解决问题。
但我尖刻的笑瞬间惹恼了妈妈,她以十倍的尖刻说:“哦,我忘了,那不是你的弟弟妹妹,你没有弟弟妹妹。”
我忍耐着。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道歉?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在乎一场钢琴比赛?知道他们那天哭什么吗?他们在比赛前一直哭,不停问我和你叔叔:‘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我猝不及防。
两张含着眼泪的幼小脸庞又一次出现在脑海,拧紧了心脏。
“你心里知道他们喜欢你,亲近你,听你的话,你以为这是因为你长得好成绩好?不是,你还能保持一个良好的哥哥形象只因为你叔叔的教育,他一直告诉孩子们你和他们是一家人,一直美化你的个性,一直说你关心他们,你骂完小孩骂大人,是不是特别爽快?你一走了之,是不是特别有个性?你让一对父母在他们年幼的孩子心里颜面扫地,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妈妈质问。
我无言以对,但我要解决问题,我沉声说:“我愿意道歉。”
这句话没能平息妈妈的怒火,反而成了火上浇油,她突然抬起手,将手里的电话狠狠砸向我。
我彻底愣住了。
除了若干年前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我从未见妈妈如此失态,她美丽的面孔写满悲愤,为什么是悲愤?我被她眼睛里的悲伤和控诉震住了。这一瞬间我想投降,我不该离家出走,不该让她再一次面对铺天盖地的骂声。我没想过一个即将高考的学生住旅馆会给他的母亲带来什么,没错,这个家庭有继父、两个二婚后的孩子、黑历史一堆的母亲和孤僻的优等亲儿子,人们会把每一个因素添油加醋,在她本就不佳的风评上添加“恶毒”和“心狠”。妈妈何尝亏待我?没有她我怎么会有如此优秀的身份?我几乎是只纯白的带着光环的绵羊,处处引人同情。现在我不再是妈妈能够炫耀的资本,而成了她凉薄的罪证。当人生置于人群中,目光、口舌、恶意会将一切扭曲。
手机打在身上不疼,妈妈力气小,根本没法造成伤害,我弯身将落在地毯上的手机捡了起来,低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妈妈美丽的眼睛几乎就要软弱,随即又被寒冰覆住,她的声音更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