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在床上,在真丝床品上惹出许多褶皱。
他下意识地抚过这些褶皱:不过,今晚……兰生就会看见了。
他会看见伯爵的卧室,会躺上那张不知是何样式的床。
檀深的心漫过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本以为那是技不如人的不甘,但好像不是这样。
毕竟从小到大,他虽是众人眼中品学兼优的“别人家的孩子”,却也并非从未尝过败绩。无论是输掉的竞赛,还是失之交臂的第一名,带来的挫败感他都再熟悉不过。
但此刻翻涌在胸口的,却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陌生得让他无从辨认。
他拉过被子,强迫自己入睡。
合上眼,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界,白天的画面却不期而至伯爵向他伸出手,指尖缓缓取下他的眼镜。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毫无阻隔地相遇,仿佛随时会穿透最后的距离,真正地连通彼此。
白天那股难以名状的躁动,又一次细细密密地爬上了肌肤。此时的皮肤仿佛自有其意志,像久旱的土地渴求甘霖般,清晰地渴望着伯爵指尖的触碰。
他猛地翻过身,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
这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明白了白日里那莫名烦躁的根源,明白了此刻肌肤之下无声叫嚣的渴望。
“是薛散?”他想,“我想得到薛散!”
不是之前那种,不得已沦为宠物,所以不得不接受伯爵施恩的状况。
他产生了一种主动的,仿佛要捕猎般的心理。
他想要得到薛散。
这份渴望来得如此汹涌,几乎在瞬间催生出一种极具排他性的占有欲。
他想要那双紫色的眼睛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正因如此,他绝不希望兰生踏进那间,连他自己都未曾踏足的卧室。
但是……
他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他抬起视线,看向时钟:“才九点半。”
以他对那些权贵作息的了解,这个时间点,真正忙于事务的人很少会准备就寝。
“还不算晚。”他掀被起身,随手抓起一件外衣披上,接着按响了唤人铃。
不过片刻,王小木便已站他跟前:“二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檀深忽然问他:“伯爵今晚进行宣召了没?”
王小木愣了愣:“似乎还没有。”
檀深站起身:“很好。有没有办法让我现在去见他?”
王小木明显吃了一惊:“您是说……您要主动求见?”
檀深注视着他:“你看起来很意外。”
“确实……有点意外。”王小木不得不承认。
檀深却淡淡道:“白天不是你恳切地劝我改变现状么?现在我真要改变了,你反倒不自在了。”
王小木连忙解释:“抱歉,我只是……没想到二少爷行动这么果断。”
说实话,他一直觉得檀深骨子里太过骄傲,改不掉从前当少爷的习性。他甚至认为自己白天番话说了也是白说,二少爷肯定把他当个屁放了。
这种被宠坏的公子哥,不吃够苦头,根本不可能真正放下身段。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这位看似清冷孤高的公子,比他想象中更懂得审时度势。
檀深却并未细究王小木的心理活动,只是问他:“那么,你有办法吗?”
“办法……”王小木皱眉,“是指现在临时求见伯爵的办法吗?”
“是的。”檀深颔首。
王小木面露难色:“可我们是不可以随便离开院子的……”
“通讯设备也没有吗?我们总有联系外界的办法吧。”檀深说,“即便是坐牢,也没有这么严格的。”
王小木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有急事,我可以试着联系沈管家。但我很怀疑……他会答应这个请求。”
“怀疑不会带来答案。”檀深目光落在通讯器上,“我的建议是立即验证。”
王小木感受到檀深的决绝,心中的讶异又深了一层。
他从前也服侍过沦为宠物的落魄少爷。那些在温室长大的少年人,骨子里带着甩不掉的骄傲,光是做个示好的姿态就要挣扎半天。而且只要尝试时稍遇阻碍,立刻就会像受惊的蜗牛般缩回壳里,再不肯探头。
像檀深这样……他真是头一回见。
“好的。”王小木抿了抿唇,握起通讯器。
说来也怪,这个决定似乎对王小木而言,比檀深更需要心理建设。
深夜打扰沈管家,提出这种不合规矩的请求。对他这样的仆人来说,其实也需要不小的勇气。
檀深察觉到他的迟疑,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小木抬头看向檀深坚定的神情,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怎么比少爷还畏首畏尾?这可不行。
他迅速收起杂念,对檀深说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是这深夜求见,总得有个恰当的理由。”
“恰当的理由?”檀深微微一怔。
“嗯,你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借口’。”王小木深怕檀深这位公子哥不懂得后宅争宠之道,便又指教起来,“比如说,你可以说自己哪儿不舒服,难受了,或者,你也可以说有一个新奇的玩意儿想要伯爵一起鉴赏……总得有个说法。”
檀深闻言:“我明白了。”
说着,他沉默了半秒。
王小木怕他想不出来,便提示道:“其实咱们可以说……”
“我已经想好了。”檀深抬起头,比王小木还快。
王小木一怔:“什么?”
“你就让他告诉伯爵,说,”檀深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说到这儿,他声音轻轻一颤,像被什么绊住了呼吸,随即又低声补了两个字,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迟疑:
“大概。”
第7章 根本没准备好
檀深自己也不清楚,他究竟准备好了没有。
或许,根本没有。
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当一个宠物,以这样的身份去取悦男人。
更别提,这个男人表面看似宽和,骨子里,必然藏着极深的挑剔。
纷乱的念头如暗流滑过脑海,让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愈发僵硬。
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立原地,看着王小木领命而去。
王小木拿起通讯器走到了门外,压低声音开始汇报。他并未刻意回避,以檀深的耳力,本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但檀深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脑海里充斥着太多模糊的杂音,像一层厚重的雾,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得遥远又朦胧。
过了不知多久,王小木放下了通讯器,轻敲了敲门。
这一声叩门声让檀深从胡思乱想里惊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进来。”
王小木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的表情叫人看不出答案。
檀深突然变得极其紧张。
他这辈子很少这么紧张过,并非说紧张的程度,而是紧张的形式。
若说紧张的程度,他被抄家下狱的时候,紧张程度当然比现在胜过十倍。然而那时的紧张,纯粹是绝对的抗拒。
而今……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期盼,还是抗拒。
或者两种情绪同时存在,这份自我矛盾,将他困在了原地,让他前所未有地变得迟疑不决,拖泥带水。
他紧张地看着王小木。
然而,在王小木眼中,看到的却依旧是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一派高深莫测的淡然。
他不得不更加佩服这位遭逢厄运的少爷,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如此安之若素,保留一份豪族的高贵。
在王小木眼里,檀深站在了床边,身上的暗色丝绒睡袍和背后的天鹅绒窗帘几乎融为一色,更映衬出檀深的脸庞,像一颗放在丝绒盒子里的珍珠。
王小木在心底无声地惊叹于这份近乎不真实的美。他暗自思忖:拥有这种容貌的人,怎会不得宠呢?只要他愿意稍作逢迎……
檀深的心早已在无声的等待中被拉扯得紧绷,一股焦躁几乎要破土而出。然而,那份刻入骨血的骄傲,却不允许他流露出半分急切。
他于是缓声开口,声线平稳得像一泓深潭:“联系上沈管家了么?”
这话语将王小木从方才的出神凝视中蓦地惊醒。他赶忙收敛心神,垂首应道:“联系上了。您吩咐的话,我已一字不差地带到了。”
“嗯,” 檀深捏了捏指尖,面上却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他怎么说?”
王小木苦笑道:“沈管家说……伯爵眼下正忙,需得等大人忙完了,他才能将话递上去。”
檀深心弦一动,他闹不清这答案带给他的是什么情绪。
王小木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檀深的表情,脸上也露出了一种苦涩。
这种态度,让檀深突然明白了什么。
檀深完全收敛起矛盾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非常稳定:“伯爵日理万机,再正常不过。这至少也证明了,他还没有宣召兰生。既然沈管家说要等,那我们也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