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本该跪下领赏的沈长冀不单是没有领功受赏,还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北景帝的话一般,闲庭漫步般走到了被人捧起的玉玺旁,直接摸了上去,轻蔑地道了一句:
“这便是掌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北景帝顿时意识到不对:“太子,你要做什么!你难道也想谋权篡位!”
沈长冀终于转头看向了床榻上的北景帝,睨了一眼,眸底冰冷至极,道:
“是又如何?”
沈元聿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皇兄!”
“畜生!”
北景帝被气得浑身颤抖,一天之内经历两次谋逆,哪个皇帝还能坐得住,强撑着爬下床,颤颤巍巍从一名将士手中拔出一把剑,就要往沈长冀砍去。
可还不等他走到巍然不动的沈长冀面前,就已经被李沐风一脚踢翻。
而自始至终,沈长冀都动都未动,只冷眼旁观这一切。
望着眼前眼底不带一丝温度的高大天乾,北景帝吸了口气,才颤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他已经是太子,只要等着自己百年以后,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称帝,为何要冒着“弑父”的大不韪做这种事?
沈长冀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
虽然二人皆未说明口中的“他”是谁,可在场所有人瞬间明白了那个人的身份。
一旁的李沐风低下了头,后面的元后则闭上了眼。
皇兄他在给青令报仇?
沈元聿一脸错愕,那皇兄这一年对父皇这般敬重崇拜无比的样子,难道都是在装的吗?!
而已知自己肯定逃不了一死的北景帝听了沈长冀给出的理由,却神奇般地恢复了可怕的冷静,面对眼前与自己年轻时一般无二的人,冷笑道:“沈长冀,你真令朕失望,如果你是为了野心,为了权利杀朕,朕还觉得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结果你竟然还是为了那个中庸,简直不堪大用!”
提到那个人,此前还一直面色淡然的沈长冀的脸上骤然裂开道缝,一脚踢了过去:
“你也敢在我面前提他!!!”
北景帝哇地吐出一口血。
而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长相有四五成相似的男人遭此折磨,沈长冀不仅丝毫快意都不曾有,心头的火却越烧越烈。
这一年里,他就没有一个晚上,没有梦到他可怜的小青雀在烈火的逼灼中一边缩成一团,一边一声声哭着喊着皇兄在哪儿,求皇兄救他,说他被火烧得好痛好痛。
一想到他那么护着爱着,死前还眼巴巴求着自己别走,想他多抱抱自己的小青雀,在那场大火中经历那般痛苦折磨,他的心就没有一刻不在剜着肉滴着血!
尤其是看着害死他的北景帝还活的这么好好的,嘴上还冠冕堂皇说着是为了他好才烧死他的小青雀时,他简直想直接把对方的心剖出来!
可他知道直接杀了北景帝这根本不足以让他体会到他的小青雀死前的痛苦与绝望,他要北景帝看着自己上如何一步步摧毁他最宝贵的东西,为此,他不惜掩饰那摧心肝的痛,也要装出一副幡然清醒,父圣子孝的模样,来一步步麻痹对方。
而如今,他终于成功了。
可看着眼前的人,沈长冀却更加愤怒痛苦。
把他折磨个一千遍一万遍,都不足够抵偿他小青雀当时万千分之一的痛苦。
他的小青雀还是回不来了!
而现在,眼前这个人还敢在自己眼前提他!
心口挨了这么一下,北景帝本该痛,可看着沈长冀失控的表情,他却觉得快意至极,大笑一声,阴毒道:“沈长冀,你别以为你杀了朕就是在替那个孽种报仇了!朕告诉你吧,那个中庸根本不是朕害死的,真正害死他的人,是你!是你!”
“如若当年你不喝下那杯酒,朕本只是打算把他发配北疆便罢了的,所以,他根本不是朕杀的,是你,是你所谓的爱,把他推入了万丈深渊!”
“是你是你杀了他!!”
此言一出,沈长冀登时陷入疯魔,提起剑,眼看就要往地上帝王心口刺去。
沈元聿突然冲过来,一手抱住沈长冀的腿,一手抓住剑刃,拼命大喊道:“皇兄,你莫要犯糊涂啊,你若真杀了父皇,便是永远背上弑父的罪名,还有,陛下他可是我们父皇啊!我们小时候,我们可都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他再如何,你难道真的要杀了他吗?”
原本陷入疯魔的沈长冀听到这句话,动作突然停下,沈元聿本以为自己劝阻成功了,却听到对方冷笑了一声,反问:“你说我们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沈元聿一愣,紧接着,他就看到一个眉心一点红的道袍小僮被人带了上来,凄厉地冲北景帝大喊:“陛下!”
而一看到这人,原本还站在上风的北景帝第一次慌了神,想要扑过去,却被李沐风带入狠狠压制住。
对这突如其来一切的沈元聿不明所以,殿中唯有此前一直表现甚少的元后此刻脸上露出一股复杂怨毒之色。
沈长冀一脚把沈元聿踢开,一手拽起那长相清秀眉目浮满恐惧的小僮,来到北景帝面前,“你说我魔障未除,不堪为帝,那你与国师暗通款曲数十载,还诞下这等孽种,并给刘敬正留下辅佐这孽种登基的圣旨,有此等魔障,你又岂配为帝?!”
说完,一旁的李沐风抖落掌中布兜,两颗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
北景帝一看,立刻吓得魂飞魄散。
两颗鲜血淋漓的人头,一颗是国师徐鹤琴,另外一颗则是元帅刘敬正。
“啊”
小僮惨叫一声,脖颈血溅了北景帝一脸。
北景帝彻底崩溃,抱着怀中逐渐冰冷的幼子尸首,尖叫不已。
沈元聿彻底失魂坐在地上。
而沈长冀冷眼旁观这一幕,掌中剑无情落下,哀嚎声彻底断绝。
永庆二十三年冬,禹王意图谋逆逼宫,太子沈长冀率神策营平北军两军,破朱雀门,血洗太极宫,禹王伏诛,为肃清国法,太子斩杀妖邪国师,弑父北景帝,史称“庚寅宫变”。
次年正月,太子沈长冀祭告太庙,以“承天受命,戡乱靖国”为由即位,废北景帝为戾王,改元定鼎,尊生母孝贞皇后为圣烈太后。
史册定“北武帝”。
旧史载:"是夜九星贯日,新帝踏血登阶,三百年北朝自此改换乾坤。"
第65章
南云城今日有一件大事!
备受诸南业国百姓爱戴的冼相爷今天要娶妻成亲了!
至于这相爷夫人, 则是南业国曾经因护君而满门忠烈的南家遗孤。
冼相爷夫妻二人不想大操大办,婚宴一切从简。
无数百姓为祝福冼相爷与南家公子的这段美满婚姻,纷纷从各地赶来,并送来各地开得正盛绚烂鲜花, 这是南业祝福新人的传统。
可百姓带来的花把慈恩堂里外摆满不够, 把慈恩堂外的街道摆满还不够,整个南云城再偏僻的一个角落都摆满了盛开的鲜花。
许多外来者都以为自己误入了一片花的海洋!
青令与冼君同两个人都为百姓们的一番好心感动得不得了。
除此之外, 青族竟也送来了新婚礼物, 青令看到时, 差点以为自己的眼睛看花了眼。
包括在成婚那日,冼君同在看到被小姑娘牵到自己手中,一身缀满各式雀鸟绚烂羽毛的千羽嫁衣的中庸时,都不禁失了神。
看到爱人的表情,青令本就忐忑的心攥紧, 低下头, “是不是我穿着不好看……”
嫁衣下摆略有些臃肿, 极易绊倒, 青令心怕得不行,男人的掌却坚定握住了他,低声宠溺笑道:“不是, 为夫是感叹自己上辈子肯定是救了天下,这辈子才能娶得夫人这般人美心善的妻。”
青令羞红了脸。
一拜天地后, 便是二拜高堂,因为二人父母都已去世,他们便选了南云城的千年古树为高堂。
在无数前来送福的百姓的殷切祝福注视中, 二人再夫妻对拜。
被送入洞房后,冼君同先请房间中其他人离开, 才望着眼前为自己一身华服的中庸,握着掌心细软温热的腰身,一时间心猿意马:“青青,我终于娶到你了。”
说着,就想吻下来。
青令却拦住他,修长脖颈泛起淡粉,“让我先擦下脸可好?”
冼君同只当他爱干净,自然没有意见,点点头,还想给他洗帕子,青令却抢过他手里的帕子,把他推到床边,“你把眼睛闭起来,待会儿我不说睁眼,你就不准睁开眼。”
冼君同没多想,只当对方才嫁于他,还不太习惯亲密的接触,宠溺地笑着,闭上了眼,“好,你不让,我就绝不睁眼。”
闭上眼,眼前一片漆黑的冼君同只听得到耳畔一阵水声,半晌,他听到脚步声止于眼前,中庸有些羞涩紧张的声音响起:“可、可以睁眼了。”
“青令,起身你不必羞涩紧张,毕竟我们以后……”
冼君同正一边睁眼,一边说着,却在看到眼前人的瞬间,竟忘了如何言语。
同样是之前那一身缀羽青色嫁衣,可中庸原本普通平凡的面容却美得不似凡人,眉眼轻灵,宛如青神褪羽化人。
见冼君同不言语,青令紧张起来,有些后悔缩起头,“我、我是生得很丑吗……”
“不。”
冼君同伸手把中庸拉到怀中,满怀爱意地打量着怀里的人,“我是怪我心中一直疑惑你与幼时不像,还以为是你长大后变化有些大,却一直未曾发现那并非你的真容,实在罪该万死……”
青令捂住他的嘴:“是我自己用药膏遮掩了样貌,怎么能怪你。”
“青青。”
冼君同很认真同时语气又很温柔地问:“为什么之前要把自己的真实容貌遮藏起来呢,青青明明生得这般好看,内心还如此善良,值得所有人喜欢。”
青令低下头,“我嬷嬷和其他人说,我母亲就是因为太美了才会给我父母二人带来这般灾祸,与我母亲相像的我,也是天生会给别人惹来麻烦的,所以……”
冼君同一听,心痛极了,“青青,你不要这么想,你父母会经历那些,不是你母亲的原因,分明是被这皮囊引诱出邪心的人,他们无法约束自身,才殃及你无辜的父母。”
这还是青令第一次听人从这种角度来说他父母的事情,在此之前,他嬷嬷和冷宫里的人,一直向他灌输的,都是他母亲太过貌美,这才引得上位者觊觎,连带牵连了他的父亲,使得他也无比憎恨自己的这副样貌,从来没想过主动让别人看到。
青令眼泪涌了出来,“小南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见青令眼泪不要钱一样往外流,冼君同一点点的擦掉,“青青,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你本身就值得世上最好的东西,值得世上任何一个人的好。”
“还有,”男人笑着说:“你我既已结为夫妻,难道青青不该改口了吗?”
青令一呆,手指不自觉攥紧,“我能不能晚一点再改口…现在还继续喊你小南哥哥……”
虽然有些遗憾不能听青令喊自己夫君,可冼君同也不愿意逼对方,“都可以,只要青青高兴,什么时候喊我都可以的。”
青令心中放松下来,“小南哥哥,真好,当初在冷宫,幸好是你救我,我现在还记得你第一次教我的诗句‘无由持一碗,寄给爱茶人’。”
冼君同皱了皱眉:“我曾经有教过你这句诗吗?”
青令虽然疑惑对方竟对此没有印象,却也只当对方忘了,没有多想,主动抬手为冼君同解衣袖,羞赧着小声说:“不说这些了,小南哥哥,我们接下来快些歇息吧……”
听着青令这句话,冼君同的身体热了起来,后颈腺体忍不住释放出天君竹的信香,搜捕对方身上的淡淡兰花体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