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伟其实也年轻了,莽撞了,他是做生意的,最顾忌的就是有偷奸耍滑的人。所以他才无比的理解那对夫妻的气愤,他脸上的火已经挂不住了,努力维持着不冷硬的样子,声音已经冲动地加重了,已经快掩盖不住地问他:“你的钱是从哪来的?!”
陈苹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立在了赵光伟面前,他揪住了自己裤子,惊慌地望。他不该打着咬死不让赵光伟知道的主意的,但陈苹真的这么做了。买肉饼的钱,其实还是光伟哥的钱,也就是说,他的确是个扒手,只不过他的爪子没有伸到那对夫妻的口袋里,而是伸到了赵光伟的身上。陈苹咽了咽喉咙,其实没有把事态想的特别严重,他决定还是回家再和赵光伟说,不要让外人看笑话比较好。
“你到底是哪里来的钱!”
赵光伟已经彻底怒了,他脖子上的青筋死死地鼓起来,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苹,脸都青了,呼吸喘的像狂躁的动物。陈苹还是缩着脖子没说话,他的手伸了出来,轻轻了下赵光伟的衣角。
“光伟哥,咱们回家说行不行,咱们回家再说。”
他想明白了,一回赵家他就坦白,绝对不敢有一点隐瞒赵光伟的意头。
赵光伟的手掌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他很久望着陈苹,陈苹低着脑袋,许多人的眼睛都在看他们,赵光伟闭上眼,感觉到一股子血直升到了脑袋里,他突然扬起了一个笑,利落地低头拿钱,他问那对夫妻丢了多少钱,自己一并给他。陈苹慌了,让他不要给,他的手抓着赵光伟的手掌,赵光伟不理不睬,还是哈着腰和人家笑。
陈苹彻底急了,让他不要给,赵光伟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男人冷着脸,忽然转过头,一双眼睛冷冷的看着陈苹,陈苹从来没在赵光伟的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他一瞬呆了,傻傻地看着他。
赵光伟闭上眼,要他把手伸出来,他失望地看着那张脸,心脏快的要冲破身体。
没救了,本来就是个这样的人,再怎么教也教不好,歪门邪道,已经彻底没救了。
其实还是有很多围观群众没走,都在静静地看着他们,赵光伟突然让陈苹伸出手,陈苹已经懵了,但下意识的是服从,他有些害怕地伸出手,想要去牵赵光伟的手掌,已经快要站不住了,他想走,赶紧走。
“光伟哥,我不想待在……”
“啪!”
谁也没想到赵光伟会突然拿起来身后那根又长又锋利的铁尺子,在阳光下锃亮,人们只能看到一根长长的铁光在眼前一闪。一个击打肉皮的声音已经回荡在人们耳边。
陈苹的整个手掌都红了,最中间有一道深红的长方形的血痕,赵光伟用了十分的力气,血点子已经密密麻麻地泛起来了,他的手痛的没了知觉,几秒后才是彻头彻尾地疼,像火燎了掌心,陈苹怔怔地看着赵光伟,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陈苹什么表情都没有,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他走上前喊哥你别生气,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偷钱。
赵光伟的脸色像忍耐到极点的狮子,他忍无可忍地使劲抓住陈苹的手腕,使了十分的力气,马上铁尺子上沾了血,陈苹眼睛都直了,两条眼泪很长很长,阳光好似白亮的刀疤。赵光伟打了很多下,陈苹后来回想,其实那天的最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最深刻的记忆还是手上的伤。赵光伟的脸又黑又冷,像残阳似血的山脉,气愤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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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夏天就是有种烦人的绵长,这种无处不在的炎热不仅仅体现在青天白日的光辉,而是以一种蝗虫般的姿态撒泼打滚赖着不走。地上的土块被晒得滚烫滚烫的,那股稠乎乎的风定格在大地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暑气。
草叶都打蔫了,弯着腰折着身子,叶片的尖尖垂直无精打采地冲向地面,而一种漆黄已经爬上了它们的身上,所以说,春天和夏天是不一样的,夏天其实是一种迈向苍老的过渡。
平良山被太阳光暴晒过,在漆黑的夜色里残留酷热的余晖,闷热,夹杂着流动缓慢的风,慢慢地吹着平良山,吹着平良山的人,在风中,夹着榆树的苦味。
天空没有月亮,青云暗淡,平良山安静了。
赵光伟把陈苹给打了。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亮着,屋子里闪烁着跳跃的光,墙壁上映着一团巨大的黑影,赵光伟坐在桌子前,缓慢地擦拭着手上的瓷缸。
陈苹站在里屋的门口,神色畏惧,看着眼前那个默不作声的背影。
“哥。”
陈苹扶住了门框,手指头抖着,狠下心来,加大嗓音喊:“哥,我要是再骗你,你就打死我!”
屋子寂静的,男人的手终于停滞了下来,片刻后又用力擦起了瓷缸。赵光伟低着头,眼睛里有赤红的血丝,陈苹向他声泪俱下地说,他没有偷那两口子的钱。
他拿的是赵光伟卖核桃的钱。
赵光伟其实是相信了,但换来了另一种心寒,陈苹承认了,他是偷了他的钱,买了肉饼吃。其实不多,不过几分钱。赵光伟的心在胸脯里狂躁地蹦,到最后慢慢地平静下来,再然后沉在海里。
自己对这个人,真的算是仁至义尽了,他不识字,自己就教他认字,他病了,他就找大夫来给他看病,到头来居然养出个扒手,还偷到了自己身上。
赵光伟咽了口气,抬起头,把瓷缸放回原位,冰冷冷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问:“你还想不想在这个家待着?”
赵光伟刚一出声就懊悔了,其实还没有到这么严重的地步。陈苹的胆子没那么肥,没把手伸到别人身上。不过摸着良心说,这一声表面带着吓唬的成分,反而是有一些认真了,内心中有惩戒的味道。赵光伟这个人就是这样,从小到大都如此,不论亲疏,认死理的,什么都能折,骨头必须硬。他告诉自己,就这一回,真的只能容忍这一回。
风闷热的,透过门窗的缝隙一下吹进陈苹的衣领子里,陈苹顿了一下,片刻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目光已然直了,陈苹冲到里面,死死地抓住赵光伟的胳膊,扑通一声!跪下去。
“我想!……我想……”
陈苹真的吓坏了,眼泪积压在眼眶里,像流星一样在脸上迅速滑过,他的泪水射出来,溅在胳膊上,他嘴唇簌簌地抖,说他怕了,再也不敢了,再也不骗人了。
赵光伟闭上了眼,想要发火。眼前一片黑。
他让陈苹站起来,陈苹就站起来,惶恐不安地看着他。赵光伟盯着他,脸上是阴沉的表情,内心越来越心乱如麻。
棘手,真的是棘手。他真是不知道拿陈苹这个人怎么办了,教,是怎么个教法。你教了,人家未必会听你的。陈仁这个人可是有自己的歪主意。但不教又是不能行的,绝对不能放任他一错再错。
赵光伟脑袋都要大了,胡乱摸着后脑勺,闭上眼,叹气,又叹气,最后哑着嗓子说睡觉吧。
陈苹的目光还在一寸一寸地看赵光伟,眼睛是流连忘返的,而心里面的一根弦已然伤心欲绝地断了。他不想走,他给留在赵光伟身边,最让他震惊的是光伟哥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要赶自己滚蛋,这算什么,那些好日子白瞎了,人家压根没往心里去的。
滔天巨浪的恶心就是这时候来袭的,突如其来刺激着陈苹的胃,陈苹的胃涌动了一声,接着他就开始吐,喉咙发出巨大的声音,脑袋里轰隆隆的,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撕心裂肺地恶心。他的腿脚一下软了,脸迅速煞白,跌在地上,撑着地面拼命地呼吸。
男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把陈苹扶起来,赵光伟眼睛睁大了,陈苹手掌的伤口被这一下又裂开,红色的血像蜿蜒的小河,滴滴答答从指尖流下来,紫红色的掌心裸露在空气里。
陈苹的嘴唇白了,借着赵光伟的力站起来,说:“哥,哥,我难受……”
赵光伟大步流星地去接水,小心翼翼扶着人喝下去。陈苹坐在凳子上,嗓子眼儿疼,赵光伟一只手举着杯子,一只手不停地轻拍背部,心疼了,对他说再喝一点,用不用再喝一点水。
水没有继续喝,但人却已经漾了,陈苹也没有料到他会在这个紧张万分的时刻做出这个举动。他像个一根筋似的,突然把赵光伟拿着杯子的那只手抱在了怀里,水瞬间洒出来,而手还死死捂在自己心口上。
一句话也没说,但其实算什么都说了。陈苹紧紧抱着他的手,眼神忽愣忽愣的,他看着赵光伟,人都有点痴了,眼眶却热了,陈苹低着头眼泪就开始流,源源不断的,他手掌的鲜血全部粘腻地印到了赵光伟手上。
赵光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人呆在原地,回过神的时候陈苹已经抱着他的手大哭起来,泪水赶着趟地往下流,源源不断,无比嘶哑。赵光伟眼神慢慢变了,内心像覆灭了的柴火堆,浓重的白烟争先恐后地升腾,把他的五官七窍全都盖住了。
男人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头空了,可是并没有感到寂寞。一个东西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往里跳。他却突然生出一阵隐隐的反感,说不上是什么,如果这个时候有烟,赵光伟肯定就抽上烟了,可是并没有。陈苹只是感觉手里一下空了,男人的手抽了出去。赵光伟高高地看着他,说:“有完没完。”
人一旦意识到了自己病了,那么冥冥中这种病一定更清晰在你身体里活跃。
比如从你意识到自己感冒了那刻起,那种想打喷嚏却欲喷不喷的闷劲已经深刻的在你鼻腔里游走,就像信号一样。每一个细胞都在提醒你,该看病啦!该花钱啦!
不能看病,大病小病,拖垮了一家子的病都是被看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确诊的那刻,一个人其实就已经垮了。可是看病前明明还有强撑的力气啊。
一旦确诊,一个人其实就已经在心理上死亡了,生了重病的人,感受到最多的是对生的渴望,从前一点一滴都可贵起来,金子一样,而能让病人得出这个结论的,一定是对死的恐惧和可怕,清楚地感受到死,却不知道是哪天,没准是十年后,也没准是下一秒,撒手人寰,一下子就伸腿瞪眼了。
人对死的恐惧永远来自未知,这种未知能在漆黑的深夜里,一点一滴地耗死一个人。
陈苹知道自己生病了,最开始没多想的,眼一闭睡一觉就好了,谁知道这病真的太明显了,自己掐着指头算,从上个月到现在,整整吐了四十多天了。
什么病能吐四十多天,绝对不是小毛病。可到底是什么呢,陈苹后来发现每次他吐的最水深火热的时候,手上捂的地方都是胃。这很有问题,一定就是胃有了毛病,是身体发出的信号。
真的确诊了,陈苹的斗争才刚刚开始。他这回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能找大夫,绝对不能看病,看病要花钱,看病花的钱才是最冤的钱。相当于打了个水漂,什么都没捞着。
上一次看病的时候陈苹就默默记下了,不但吃药苦,还严重阻碍了他劳作能力,这样怎么行,真的不行的,明儿个一场,今天一场,天天躺在床上可不成吃白饭的了,哪能腆着这个脸。没有人家愿意容一个病秧子天天吃白食。
当然要从最基本的说,陈苹是心虚了,他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难以启齿,光伟哥现在都不搭理他,都不和他说话了,他觉得自己真的作孽,把一个好人逼到这个份儿上。
光伟哥是本来就这么烦他,还是他偷钱后才出现的局面?让他更没想到的是赵光伟连睡他都不肯了,陈苹以为男人不管脾气再怎么大,在床上都能疏解开的。无非就是多费点劲,多受罪一些,脸要是低不下去,皮肉就更要低下去,要拿出做小伏低的贱样,越贱,男人越喜欢。
陈苹深信这个方法行得通,夫妻之间要是喜欢了,什么仇就都能解了。
陈苹特意选在赵光伟卖完核桃的时候贴上去,这个日子“干活”是雷打不动的,显得没有那么贱,还很有秩序性。
赵光伟喝水的时候,他就马上递毛巾,赵光伟要拿,陈苹却眨巴着眼一定要亲自给他擦,他的手划过男人坚硬的下巴和侧脸,感受到皮肤下蓬盛磅礴的活力。赵光伟裸着上身,弓着腰,抬起眼看他,目光很有审讯性,锋利的像只山林里的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粘稠的,吃力地流动着。都在等对方开口。终于陈苹挤着笑,讨好地对赵光伟说,光伟哥我跟你按按肩膀,按按就不累了。
他的手灵巧地握在男人宽大的肩头上,使劲,村里的汉子都野,练出一身的肌肉,牛皮一样糙,一般人真的捏不动。
这方面陈苹就是有自己的心得,先是五个指头按压着点,再慢慢揉,春风化雨一样的势头,活生生能把汉子的肌肉化开。他摸上赵光伟肩膀的时候心里还可惜了,自己的左手伤了,掌心结成了痂,干活的时候总是脱落,一遍又一遍流血,总是不好。要是好了他就能给赵光伟好好按按,他清楚光伟哥每天多累,他真的对自己好。
没想到赵光伟反应过来一下躲开了,脸上极其不自然地说算了吧,男人拿过毛巾边擦下巴边走了,留陈苹一个人,还摆着十个手指,不知所措地立在那。
第二回陈苹长了心眼,他彻底不要脸了,上一次失败就是他太有脸皮了。他太有脸皮,就衬得男人没有脸。这怎么能反客为主呢。陈苹把自己浑身都认认真真地洗干净了,或许光伟哥是嫌自己脏,其实陈苹挺委屈的,他天天洗身子,真的不是不爱干净的人,也许是自己那天出的汗多了,就让赵光伟嫌弃了,这也不是不可能。
万万没想到,这次的失败可以用惨烈来形容。陈苹在一个深夜,着脸脱光了所有衣服。他赤条条,浑身裸露地钻进了赵光伟的被窝里。陈苹相当的怕,心里头打鼓,连嘴唇都在抖,赵光伟已经很久不和他说话了,把他当透明人,也从不碰他。他都想好了今天光伟哥对他做什么都行,什么贱他做什么,必须要让赵光伟原谅自己,偷的钱从身上还,真的是最恰当的。
陈苹的手指像蛇一样从男人的后背缠了上去,一直在胳膊下面钻进去。他下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轻轻抱住他。声音微弱地颤抖着喊他:“哥。”
他一丝不挂地在背后钻进他的被窝,自己都知道贱成什么样,陈苹的耳朵在黑夜里红的渗血了,烧着脸又喊哥,一边喊,一边把自己身子紧贴上男人。实际上泪花已经出来了,头一回做这种事,别开生面,嗓子眼儿都能听出来虚和怕。
赵光伟和他预想的一样没睡,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赵光伟也很快就坐起来了。陈苹心跳到嗓子眼儿,渴望着赵光伟能扑上来,翻在他身上,强奸他也好。他还指望着他能亲亲自己,赵光伟真的很久都不碰他了,陈苹其实还是最喜欢赵光伟亲他,光伟哥亲的时候很不一样,眼睛会盯着自己,亲的时候霸道又激烈,但有种爱惜在里面,很情意绵绵。
只有在夜晚,熄灯了锁上大门了赵光伟才愿意亲他,在外面卖核桃的时候他都说他们是表兄弟,是夫妻,是夫妻啊,陈苹的心砰砰跳,眼睛已经波光粼粼的了。
让陈苹真正脸丢尽还是一阵动作后,眼前的黑夜突然亮了,陈苹吓了一跳,反射性坐起来,他后知后觉连忙用被子慌忙狼狈地捂住自己赤条条的身体。他愣愣地看过去,赵光伟立在煤油灯旁边,脸像冰山那样冷,直直地看着他,一点表情都没有。很冷酷,很坚硬,要是真说有,就是一点也瞧不上他的排斥。陈苹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赵光伟看起来越来越生气,突然骂了一句,自己抽出枕头往西屋去了。
赵光伟骂了什么,陈苹忘了,但眼神是他一辈子忘不了的,渗人骨子里的冷,陈苹的目光跟着他一路出了屋子。他赤裸地呆了好久,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被子上,屈辱感和委屈一并涌上心头,陈苹抬起手掌,咬着嘴给了自己一巴掌。
到了初秋的时候,这病已经到了不能不提心吊胆的程度,不但总吐,还晕,身体时刻软绵绵的,浑身使不上力气。陈苹真的怕了,夜里躺在被窝里,眼泪不经意就出来了,他有一种预感,这回都不能是早日康复,要用逢凶化吉来祈祷。他已经生了重病,没治了,吃药也不管用,病了的情况太惨烈,他想着这回留给他的兴许就是一条路死。
陈苹怕死,真的怕,人到了临死的时候会有一种荒凉感,陈苹好几次想对赵光伟叮嘱一下,等他死了就把他埋在爹娘的坟旁边。他这辈子没好好孝敬,下辈子一定要对爹娘好。陈苹越来越累,脑袋昏昏欲睡,心里头还在想,埋坟的事又怕赵光伟吓着。赵光伟这一个多月,哪怕吵架了,手上还是对他好,蒸的馒头、面条,都给他吃,还包过一回饺子。陈苹这段时间就做过几次饭,不知道是不是赵光伟特意的,虽然一句话不说,却每天卡着点回来给两个人做饭。
陈苹想,这辈子和光伟哥夫妻缘分怎么那么浅呢,要是能再多来一两年他都知足了,他还想和他做夫妻,真的想。
想是轻松的,轻易的,手到擒来的。然而现实一般都比想象要棘手麻烦许多,最显着的困难就是赵光伟现在都不回家了,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做完饭再走,夜色深黑了才回来。
陈苹不敢问,想的人都有点恍惚了,他不知道赵光伟什么时候才能原谅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他有时候想着想着就想哭,希望至少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起码再做一场夫妻,再能让赵光伟亲亲,真是不公平,不公平,陈苹真的快哭了,怎么刚才有人对自己好,这条命就要被老天爷收走呢。
陈苹越来越瘦了,瘦了,棱角就更清晰,头发也有些长了,经常挡着眼睛,总是一副苍白削瘦的身体,装上强颜欢笑的眼睛,和人说话都变少了。他有一天突然发现几个村子里的妇女在他干呕的时候一直指着他,嘴上窃窃私语的,很探究的样子,最后爆发出剧烈的笑声,似乎她们比别人知道不少秘密,已经看到他们骨子里去了。
陈苹脸要红透血了,发誓再也不去那里干呕了。
午后的阳光懒散地从窗户泄近来,斜照在桌子上,陈苹端坐在桌子前,一笔一画地写着。
写什么其实是随心了,他的眼神很空洞,笔下的字迹全部都是随心而走,但也很笨拙。写完了,低下头一看,愣住了。
那张早就翻页了的日历纸条上赫然写着赵光伟,我的亲人,我的爱人,我最亲爱的人。
什么是亲人?什么是爱人?什么是最亲爱的人?!
光伟哥向他讲过的,陈苹想起来了,人混混沌沌了,这是能联想的吗?这是能写在一块去的吗?怎么能一下子写这种话呢?
年轻人真是被自己吓着了,手足无措愣在原地,那句文字好像有一团火,直往他身上流窜,他脸上越不敢看那句话,身上就越热,眼前的景象在颤,陈苹算是被这句话是被击倒了,胸膛奇异地鼓起来,整个人都软了,没力气了,气喘吁吁了。
陈苹看着那行字,使劲看,凿穿了看,看着看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很明朗。
下一秒,两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就这么捂住脸哭了起来。
第19章
每天早晨七点之前,赵光伟都要去核桃地报到,这是他八岁那年留下的习惯。
晨光透射过缝隙,每一片树叶都洒上光芒四射的光辉,带着清晨宁静的露水。赵光伟喜欢用他的大手抚摸这些幽绿的枝叶,那些纤细的枝干像新生的孩子,它们挣扎着生长,幼嫩的树杈相互缠绕,咿咿呀呀,吵吵闹闹长出幼嫩的绿色,古朴的树轮像一张年老慈爱的脸,微笑地注视着。核桃树的生长缓慢,比起土豆白菜那些农作物时间成本要高昂的多,是农民的工艺品。
七点过后,赵光伟回到家中,吃早饭,打扫家里,出发去县城,刺眼的阳光懒散地打在他的后背,赵光伟一直往前走,影子长长的被拉在山路上。
不过现在安排变了,每天七点半后,赵光伟都要去落泉村大队报到,一共四个小伙子,一起向山下的家具厂出发,在那里打工,一天的工钱比卖核桃多。
说起来,这样的差事原来是落不到赵光伟头上的,这件事要说回一年前,村长的女儿秀红嫁给了县政府的一个小官员,秀红究竟是和村里那些傻丫头不一样,知道怎么才是对自己人好,知道拉拢人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