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苹从枕头下掏出一张叠纸,交到他手里。赵光伟坐起来借着月光看,是几个名字。
“我找车站附近的大师算的。”陈苹脸红:“你选一选呀。”
真的是好名字,有男有女。赵光伟在月光下一遍遍看,名字都是陈苹誊抄的,一撇一捺笔直端正,他一直没忘记练字。上有水痕,兴许是哪个洗菜的间隙又拿出来看了,看完爱不释手地折回了口袋。
陈苹的眼睛闪着湿亮,柔声问:“选好了吗?”
赵光伟回头,竟然也被感染上他饱满的喜悦,他点头说咱们就要这个名,他指着一对男女的名字给他看。
陈苹举起那张纸,让它在透光的月亮下清晰映在眼底。
微凉的夜色,圆月莹白,巷子里的房屋整齐砌在夜幕,黑夜里的屋顶像叠嶂重影的山,一座山镇压一双人。
腰下枕头终于取下来,他们笑闹着,依偎着讲悄悄话。
这天过后没一个月,赵光伟就把陈苹拉到了医院。
还是那个老大夫,陈苹忐忑地躺在床上,掀开衣服露出肚皮,茫然看着天花板。
其实赵光伟也疑惑,陈苹的肚子怎么这么久也没动静,都要年末了,他们真是努力了一年。他不忍再看陈苹这么受罪,各种动作都用过了,他不知道又在哪里听了招数。夜里喜欢骑马似的坐在他胯上,白屁股荡着,他那里尺寸不小,陈苹受罪了。
赵光伟觉得他们还年轻,趁着身强力壮要个孩子没什么不好的。他有精力照顾家,要比从前那情况好太多了。
诊断结果是以大夫的脸色晦暗告终的,陈苹终于也忍不住在检查时絮絮地问:“大夫,是不是我已经有了?”
赵光伟敏感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陈苹从床上起来后神色激动,他忙指挥他出去给自己买个包子。
是要支走他的意思,他怕是不好的结果,又怕陈苹支撑不住。陈苹信任赵光伟,以为他是饿坏了,只纠结了一秒就往外面走,他不忘嘱咐他一定认真听大夫的话。
陈苹买了两个包子,还买了豆浆给赵光伟。
他再回去,正碰到下楼梯的男人,陈苹连忙跑上前笑着问大夫说什么。
“不会是已经怀了吧。”
赵光伟愣住,半响用力点头。
陈苹那一瞬豆浆都要扔出去,他却又马上摇头起来。
他说大夫说现在没有,不过肯定快有了,陈苹毕竟还这么年轻。
赵光伟抚着他的脸,陈苹在他手心里傻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说:“多吃饭,多睡觉,少生气,再少干一点活。”
“咱们就有孩子了。”他拨开他的头发。
陈苹并没有对他语气里的凝重有知觉,他只是笑着提起包子说那快回家吧,你不是饿了吗。
他把包子裹进自己衣服里,夜里下班时捧着给他的饭盒那样,滚烫地抱在胸前。
他牵住赵光伟的手,温热从掌心传递到心里。赵光伟定定看着他,陈苹喜欢对他笑,飞扬着眼角,和因为走的着急红通通的鼻尖。
陈苹真的还很年轻。
大夫却宣告那时候流产出血太严重,生产不规范,陈苹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他不忍告诉他。
第44章 三口之家二
天气不错,阳光亮堂地洒进客厅里,玻璃茶几下在地板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赵光伟刚送走劝他复工的那伙徒弟,他听到卧室里传出动静,是陈苹的声音。
“将二刀白菜截成一寸五分长的段,剥下十二片帮叶……”
进屋,陈苹坐在桌子前,正在聚精会神地读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白坎肩,衬得人相当秀气,低着纤长光洁的脖子。
“不是说睡觉吗?”赵光伟搂住他的肩头。
“每片由带叶一头顺切四刀,切进八分长的刀口……”
陈苹在读一本《大众菜谱》,他用食指指着字小声默念。读到页尾,他的左手自然搭在了赵光伟手背上。
“又突然睡不着了,那些人走了?”
“走了。”
赵光伟呼口气,把水杯递给他。陈苹没喝,转过身站了起来。赵光伟注意到他身后的书本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圆珠笔迹,右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新华字典。
“还看呐,今天看了几页,老这样看,对眼睛不好。”他笑。
陈苹不在乎地对他摇头,他的腰很薄,四个月的肚子略微隆起,罩在衣服里丝毫不显。
他身子一动,赵光伟宽大的手立刻护在腰侧。
看那样子紧张的很。
陈苹愁眉苦脸地拿起书:“哥,我要趁着不上班这段日子多看书,要不将来怎么教孩子。”
他的目光紧盯着泛黄的书面,眉心真的萦聚一团忧愁,好像是遇上天大的麻烦事,明亮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
赵光伟安抚他:“我教,我来教。”
陈苹的这本菜谱,不知道是他在哪个破书摊上买的。红皮,树纹般起皱旧黄的封面,想也知道没多少钱。
那本新华字典是刚来城里那年赵光伟买的,陈苹有段时间练习写信,没日没夜地翻,把那么厚的墨香都掀淡了。
难得日子能空闲出一段时间,两个人都不用上班。屋子里暖洋洋的,灰尘漂浮在空气里,像薄淡的金雾。陈苹握住他的手嗫嚅:“咱们都要教。”
“哥,你说……”
他忽然担忧地往肚子的方向望:“这怎么也没动静呢。”
这孩子来的匆匆,两个人都丝毫没有准备。
一个多月前,陈苹去隔壁市进修,这还是他第一次出远门,是饭店里给的技能学习名额。
大饭店就是这一点好,真材实料的能学到东西。一共就三个人,四天的技能学习时间,坐大巴车走。
陈苹内心犹豫,他只一味地问询问赵光伟的意见。那段时间两人之间有些冷,陈苹头一次疏远赵光伟。
他觉得是自己作的孽还不清了,后来陈苹干脆再也不去医院了,反正每一次去都是落空的心酸。
赵光伟回应他,告诉陈苹这么珍贵的机会,你一定要去好好学习。
那是陈苹头一回自己出远门,赵光伟嘴上不说,心里却隐隐担忧,连篇的叮嘱。分开第三天,一个电话从隔壁市打来。
赵光伟去接,里面什么信息都没有,只有一片的混乱的嘈杂声。
商店里声音太吵了,他好久才分辨出来,那是陈苹在电话里对他哭。
“怎么了?”赵光伟神经突突跳,瞬间急了。
电话那头的陈苹哭个没完,话哆嗦着抖,半天连不成一句话,不知怎么戛然而止,突然挂断了。赵光伟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他在外面出事,天一亮火急火燎地坐最早的大巴车去见他。
他风尘仆仆地在招待所里见到了陈苹。苍白的一张脸,羸弱地坐在床边,嘴唇紧抿,憔悴地缩着肩。
赵光伟皱眉问怎么就你自己在招待所?没去技能培训?他话都没说完,陈苹的身子突然震了一下。
顷刻间男人怀里就被人扑满了,陈苹抱住就不撒手,半响大梦初醒般看着他。他黑色的眼珠不停转,好多话堵在嘴边,突然着急地抓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小腹上。
“哥,哥,你快摸摸……”
“这里的大夫说,咱们有孩子了。”
陈苹从坐大巴车就开始发晕,一路摇摇晃晃,脸色难看地比纸白。他还以为是胃病犯了,坚持参加了两天的技能学习,后来竟然支撑不住地从饭店里晕了过去。
醒来时在医院,大夫告诫他处在妊娠期,不要过劳。
卧室里开了一扇窗,有新鲜的空气进来,房间被收拾地很整洁,干净而温馨。
两个人黄金疙瘩一般地护着这孩子,陈苹已经适应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可常常还是费解。
他低头研究肚子,从隔壁市回来,赵光伟就给他辞了工作。有惨案在前,他们都不敢马虎对待。
刚被发现的恶心晕眩,自从辞职休息下来就彻底消失了。陈苹不得不疑神疑鬼,他记得之前怀孕的感受不是这样的,他忘不掉那股难受的晕眩,和敏感的几乎把心脏呕出来的恶心。
可这孩子在他肚子里,他没有一点异样。该吃吃该喝喝,无非就是嗜睡了些。
“怎么了呀?”赵光伟的语气立刻有些慌张,他弯腰认真地摸上肚子。
视线里,赵光伟眼色晦暗,与成熟宽大的肩膀不相称的是眉目里的青涩,深邃的五官紧盯着陈苹。
陈苹蓦地脸微微发红,纯着他的衣服,小声说:“和头一个有点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赵光伟追问,过会儿意识到好像确实不一般,他记得陈苹那时候整天蔫蔫的,无力又疲惫。
“这是好事啊,好事怎么还计较起来了。”
他搂住陈苹的腰,把他往床上带:“睡会儿觉吧,哥去洗衣服。”
陈苹忧疑地点点头,眸子里还有担忧。脱了鞋躺在被子里,他忽然伸出手攥紧了赵光伟的袖子:“哥,你也上来。”
“我还要洗衣服呢……”
“快点。”
陈苹怀了孕后就脾气见长,赵光伟耐着性子钻进了被窝。
他刚躺下,陈苹马上扎进怀里。
“哥,我总是怕。”
陈苹的神色有些焦虑,心事重重地望着他。
赵光伟叹了一口气,那时的两个人在陌生的招待所里相拥着喜极而泣,像俩个傻子。
陈苹显然对那次流产产生了惨痛恐惧,这一个多月,他把自己几乎护成了一只碎了壳的生鸡蛋,最怕那蛋黄不经意就被风摇动流走了。
赵光伟也怕,但这份说不清的担忧却无法开口。
直到现在他也不敢相信,陈苹竟然真的再怀孕了。他还记得医院的老大夫说的话,他明明说陈苹的身子不适合,他们不会有孩子的。
从隔壁市回来后,他马上拉着陈苹做了第二次检查,那个一直诊治陈苹的老大夫也说,陈苹是千真万确怀孕了。
瞒着陈苹,赵光伟向医生细细打听了隐患。老大夫乐呵呵地说恭喜,还说孩子很健康,叫陈苹好好保胎。赵光伟压抑住疑惑,转天闷头买了不少滋养的补品。
他知道陈苹有多重视这个孩子,这是陈苹的心结。
有些人苦吃多了,对这种天上乍然掉下来的好事,反而产生了抵抗与怀疑。被命运蹉跎过的人都这样,一种对于伤害过于敏感的直觉,生命在这一点上有共通性,地震前的动物就这样。
夜里赵光伟好多次暗暗发誓,这孩子是他让陈苹怀上的,陈苹绝对不能再因为流产糟蹋身体第二次。
赵光伟辞职,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