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爷,四只鸡,四只鸡你消受的起哦?”
人心是明镜,撒泡骚尿照照都知道孙瘸子打了是什么主意,他陈心旧肝的,没想到这么贪,一开口把众人吓了一跳,收个破烂的尿壶茅缸要用四只鸡?
下午的阳光强烈,刺眼的,琐碎的射进来,院子里那口乌漆嘛黑的水缸上闪烁着金子一样的波痕,漂浮在水面,颤动不已。
孙瘸子的两个眼珠子是快长在赵家的鸡窝上了。
鸡窝是由干草,栅栏,玉米虫子和烂菜叶子组成的一块小地方,主人家把烂菜叶子都剁碎了扔到窝里头,鸡窝里住了五只鸡,咯咯哒哒地在土院儿里闲庭散步,它们肥硕的屁股一甩,油光水滑的毛简直是要反光,可见赵光伟养的有多精心。
孙瘸子是瞅准了那只大公鸡,膘肥体壮,红鸡冠走起来耀武扬威地甩,屁股后头的尾毛在阳光下呈现着发亮的蝇绿色,两个肉爪子死抓在大地上,脖子一伸好神气,警戒歪头就像预备打仗。
孙瘸子五十多岁了,吃喝赌嫖他占了三个,他这人喜欢和人打赌,孙瘸子不想配种,他也不贪嘴里那点油色,他就是想要这鸡去斗鸡,最好雄赳赳气昂昂去替他厮杀。
赵光伟眼一凛,面色阴沉,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
落泉村的村长王顺方饮了口茶水,他说四只鸡是多了点,光伟一个小伙子,往后还要娶亲,要攒媳妇本儿的,你这不是把人往赶进杀绝的路上逼吗。
“娶媳妇?你四只鸡给我,我把我这个给你,有什么不好?”
孙瘸子激动了,他老脸也不要了,脚上拖拖拉拉,脸上简直走出健步如飞的势头。他走到院子角落,扯住陈苹的衣领把他往院子里拉,陈苹不肯,惊慌地挣脱着,孙瘸子恶狠狠地一下拽住他耳朵,疼得陈苹嘴角一垂,哭了。
“这个浪荡货,被窝都钻了!不是要跟男人的意思!?”
陈苹惊恐地看着围着他的众人,害怕地抱住头抖着身子缩在地上。
“呸!”
人群一个唾沫星子喷到他头发上,厌恶地盯着陈苹。
孙瘸子对自己提议很满意,叉起腰。他贼眉鼠眼的吊眼这么一溜,看向了赵光伟。
他看这个汉子,虽是人高马大,可是不像个聪明人,这么半天,一句话不说,是个窝囊货。
孙瘸子咂咂嘴,突然眉头紧锁,他摆摆手,说不行不行啊,四只鸡是远远不够,远远不够的。
“四只鸡还不够?你吞象啊!?”村民大惊。
孙瘸子把陈苹扯起来,脚底摩擦着,走向众人,眼光却对准赵光伟,他拨拉开陈苹草鸡毛的乱发,舔了下手,用口水把年轻人脏肿的眼睛抹干净。
一股恶臭在陈苹脸上搅啊搅,陈苹叫了一声,溺水一样唔嗯着拼命晃头,孙瘸子被惹急了,一掌噼下去,陈苹不动了,呆滞地被人半拎起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看看,看看这脸,这身量,这屁股。”孙瘸子像个崽猪的,拿着剁骨刀,自卖自夸地向人群吆喝。
“好看的呀,四只鸡也不行,万一以后下了小崽,那我这可是赔本生意,不能够的。”
村民问他:“那要多少?”
孙瘸子把陈苹放下去,陈苹跌到地上,不停地发抖喘气,孙瘸子说:“还要再追加给我三十块。”
“三十块!”
人群惊愕喧哗,妇女说你个老瘸子趁火打劫啊,三十块当是娶丫头呢,绝对不行!这不是坑人嘛!
孙瘸子脸色剧变,一拍凳子,嚷道:“卖丫头!哪里的丫头能卖三十块你告诉我!?我孙瘸子就给要这些钱,不给钱我跟你拼命!”
三言两句,人群吵起来了,多半是看热闹的,趁着浪涌过来嘴唇一磕,吵的七嘴八舌。他们没安好心,故意的戏谑这个老瘸子。孙瘸子赶上这场东风,急得脸红脖子粗,孙瘸子哭了,唱大戏一样身体这么一趴,没皮没脸地躺在地上边哭边打滚,他嘴一张,拍着黄土地喊没天理啊!没天理啊!他要告到县里!逼死活人啊!逼死他这个老瘸子啊!
秋风吹动院里杂草,空气里都是尘土飞扬的味道,残阳笼罩,人声鼎沸。
赵光伟冷冷地看着那个撒泼打滚的身影。
他不是傻子,也不是缺心缺肝,他知道那老瘸子是趁火打劫。从早晨到下午,赵光伟经历了人心剧变,昨晚那春梦在他记忆里,他是做了亏心事有苦说不出,一边愧疚一边想破口大骂这个不要脸的老瘸子。
事到如今,他都怀疑昨晚那通是这老瘸子和那个男人设计好的,专门套钱来的。
可是的,瞧见那男人的样子,又觉得不像。
拥挤吵闹的土院儿里,老村长一皱眉,饮口水说不行。
王顺方说:“依我看……真把孙瘸子家的这个过门算了。这俩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钻了被窝,往后谁的贱嘴一秃噜,落泉村丢尽人,以后咱们村的娃娃嫁出去,是要挨指指点点的,那可是太受罪了。”
本来是一个人的事,经老村长这么一说,变成了整个村子的荣辱与共,落泉村村民变了脸,磕磕巴巴说不出话了。
还是妇女宝儿婶,她眉头一锁,中肯地点头说不行,这可不行,赵家是怎么着也给娶了,万一传出村里窝藏一个流氓犯,那丫头们怎么嫁人啊?
“对对对,是给娶了,不娶不行了。”村民大惊失色,附庸着点头。
“不行!不能娶!就是不能娶!”
人堆里传出一个尖利的女声,村民惊愕望过去。人堆里有个穿着红布衫,黑布裤的年轻丫头闯出来。那丫头粗粗的大辫子被一条红绳扎着,一身干练,裤筒挽到膝头,跺着脚说不行。
“秀红,你凑什么热闹?”
妇女们惊呼一声,发现那人不是村长家的闺女秀红吗?全院儿的眼睛一下都只盯在秀红一个人身上。
宝儿婶走过来,她用的是嗔怪的语气,肥短的脸皱起又展开,宝儿婶的胳膊拉起秀红的胳膊,她笑着说:“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你有什么不满意?这是为你好。”
“不能娶,我说不能娶就不能娶!”
没想到秀红一下甩开宝儿婶的手,她粗眉一压,抿紧嘴角,凤眼里满是焦急。她急得脸红脖子粗,脑门全是汗,两条粗黑的眉毛往下拉,有些哭腔,光伟哥是她要看上的人啊,怎么能娶别人呢。
秀红眼圈发红,两只眼睛像枪口对着众人,伸长脖子说不能娶!赵光伟就是不许娶!
“为啥赵光伟不许娶?!”村里人当她是发癫,笑着问她。
秀红嘴角一耷拉,两行清泪顺着脸蛋滑下来,她看了一圈人们,沉重地怔怔去看赵光伟。
赵光伟在人群的最后面,自始至终一个人站在那。他一言不发,看似在专注,实际已经丢了魂儿,秀红绝望地看着,几乎快站不住脚了。
光伟哥要是娶了亲,那她以后去嫁给谁?还有比赵光伟更好的男人吗?
年轻丫头鼓起勇气攥起拳头瞪村民,下一秒软了腿,“哇”的一声,抹着眼睛哭跑了。
这真是,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
“娶!必须娶!”
一声年老威亚的声音传出来,王顺方黑着脸,狠拍一下桌子。
他浑黄的眼珠子来来回回地扫着众人,经过凄惨的陈苹,最后落到赵光伟身上。
“你这事闹大了县里要是通报,那可就咱们村的脸都没了,这人想跟你,你就把结婚报告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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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赵光伟到现在为止都是懵的。
昨天下午,孙瘸子带着一众远水村村民来讨要说法,落泉村的老村长一拍案,定了,就这两天!成婚!
娶亲?他?他前天还是孑然一身,怎么突然要结婚了??
这婚可不是白娶的,闹了一晚上,孙瘸子把农药都快喂嘴边了,他要四只鸡外带三十块钱,快成娶丫头的架势了。赵光伟一脸懵地站在后面,落泉村的几个村民扯皮,讨价还价了许久,成交了,只能给四只鸡,别的绝对没有了。
孙瘸子说行,他说这鸡他要抱走,人就留在这,这回算他们落泉村走远,要不然他要是捅了衙门,报了官,屋里头那王八羔子犯了流氓罪,等着来年坟头长草吧。
夜里的鸡棚幽黑,孙瘸子一撸袖子,带着远水村的村民在院子里抓鸡,一时间整个赵家院子都是翅膀扑腾的喧闹声,咯咯哒哒的走地鸡来回地绕着院子跑,孙瘸子取麻绳绑在鸡脚上,逮到了马上走。
他可是迅速,心有余悸似的回头狠瞪了陈苹一眼。山里阴黑森森,陈苹躲在院子角落,孙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一把掐起人耳朵,呸地一声吐他脑门上。
“娘的,臭婊子你个破烂货!”
成婚定在了两天后。
赵光伟不瘸不傻不聋不哑,他怎可能愿意成婚?赵光伟和老村长闹起来了,活了二十五年,这是他第一回反抗,赵光伟小麦色的脸阴沉拉着,他倒也没动手,就是发犟,莽着头,一步也不肯走的待在村长家门口,像个门神一样,谁看了不说声造孽。
闹了整整一天,王顺方让赵光伟进屋说话。
赵光伟板着脸,面无表情,他眼眸幽黑,仿佛废弃许久无人踏足的深井,肌肉明显的手臂鼓着青筋,冷漠地直盯着村长的脸。
王顺方对付这种小辈有一套,他手搭在后背摇头晃脑说了一堆话,满口的道德,他说赵光伟是犯了罪,强奸罪是重大过错,结婚是孙瘸子给了你一个台阶下,是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没有强奸他!”赵光伟反驳地脸红脖子粗。
年轻的汉子气地吭吭喘粗气,王顺方冷笑了一声,这后生在他面前是软硬不吃了。
他索性把话挑开了,抽着旱烟明明白白告诉他。
“全村人都看见你和他上了炕,你现在说没有?你可别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脸。”
老村长眼一眯,又重重吸了一口烟,他那炕上整整一袋的烟丝摊着,吞云吐雾。王顺方说这话的语气不怒气冲冲,反而是很缓慢。
老爷子浑黄的眼珠子把赵光伟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圈,冷冷地凝视着这张脸。
赵光伟一动不动,沉默地像座山。
两个眼睛撞上了,王顺方的眼神像钉子一样戳进人身心,不是新制的钉子,像是铁锈的钉子一下凿进你皮肉里,不但疼,皮里还被混着血长出铁锈味的结痂。
赵光伟握紧了拳头,与他对视,指甲快掐进了肉里。
赵光伟从老村长家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秀红,年轻的女子坐在门槛上哭哭啼啼,秀红一见他愣了,手忙脚乱地扑扑土,呆滞地站起身。
赵光伟脸色很难看,但看见秀红那双泪眼涟涟的眼睛还是好脾气地忍耐住了。他站定,远远地和秀红对立,他说别哭了,本来也不是你该哭的事。
秀红呆呆地看着他,她问光伟哥,我爹是不是逼你什么了?
赵光伟对她笑了一下,还是以前一样温柔,然后一言不发地错过她走了。
赵家结亲是在两日后的晚上,陈苹从那天孙瘸子走了之后就半死不活,他被人带走了,带到了村里的一处妇女家里,落泉村的风俗是前两天新娘子不能见人。虽说现在易了主,从一个炕爬上了另一个炕,到底被嫁的还是他。
赵光伟从头到尾没过问过陈苹一句,孙瘸子走后王昌平等人来作践他,赵光伟挑水回来,发现自家大门被贴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喜字。
赵光伟念到初中,识出来那是个。
他面无表情地就给撕了。
成婚当天晚上,妇女把陈苹给送到了赵家门口,陈苹仍然是满身伤,好歹衣服干净了点。他在人家的羊圈里待了两天,满身味,半夜自己偷偷舀水洗了,怕被人嫌。第二天发现就被骂了一顿。
那些人戏谑他,诚心地还给他头上别了个嫁闺女的红花,劣质的假红花上还有金粉,红艳艳的,闻起来一股子酸味,俗气又喜庆。妇女小孩们围着他笑,陈苹一声不吭,人还活着,眼却死了,任人摆布。
那些人把他放在赵家门口就不走了,陈苹看着面前敦实紧闭的两扇大门,心在发抖,几个妇女在后头推搡他,让他快点,敲门!自己敲!
“烂货。”一帮村民上赶着来看热闹,在他后头嚼着葵花子笑。
陈苹握了握手指,垂着眼,试探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他伸出枯骨一样的十根手指,把它们放到铁门上,铁门冰凉,他指尖一颤,小心翼翼地推了下。
居然没插门。
陈苹一愣,手腕僵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以为那男人绝对把门插上不让他进呢。
“快点推!”
从后方来的一个石子划破空气,流星一样“咻”得砸到了铁门上,陈苹后头的观众等不及了,石头子在铁门上发出清脆地一声响,屋子里的人绝对能听见。陈苹吓了一跳,后退着惊恐地看着这大门。后头的人笑开了,拍着大腿,一个汉子还裸着膀子站起来,贼眉鼠眼地让他进去了也不许关门,让他们都听听是什么发的是什么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