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宋临去美国,去纽约,也没觉得城建有多好多先进。X市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正在等红绿灯,后座忽然传来的声音。
宋临回头,只见沈昭热得扣子都解到胸膛了,使劲地捏着旁边的文件夹给自己扇风呢。
......宋临几近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空调关了。
刚才全神贯注地开了一会车,现在宋临也觉得有点热。腾出一只手摸摸额头,浸出一点薄汗,他知道自己的感冒肯定好了。解下围巾放到一边,沈昭似乎想说什么,看到宋临的动作忽然又不说了。
到了鎏金榭,沈昭披上外套就急匆匆地往外走。走了几步想起来什么,调转步子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没说等多久,也没说大概什么时候出来。他的步子迈的很大,大衣敞开,从背影看上去很潇洒很英俊。反正公司老总和沈氏集团太子爷的架势是拿捏得足足的,只是苦了宋临不知道要等到天荒地老。
第14章 心累
宋临本来已经做好了等他几个小时的心理准备,没成想过了十来分钟,沈昭又出来了。
“你先走吧,今天我瞧着不到后半夜是出不了这门了。”沈昭说。
“那你怎么回家?”
“你以为我就这一辆车啊?”沈昭拍了拍宝马的车身,“我在鎏金榭的地下还停了辆路虎呢,到时候让经理载我回去。”
他想了想,用不容置喙的口吻继续道:“明天早上,你去我家接我上班。”
......什么?宋临眼皮一撩。你不是说腐败吗,怎么还真打算把我当司机了?
他冷冷地说:“我家附近没停车场。”言下之意就是您和您这宝马一起另觅知音另寻佳处吧。
“扯淡,”沈昭哼了一声,“没停车场,总有万达吧?你就停万达里面,停车费我给你报销。够意思了吧,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宋临没吭声。他不满意的地方多了,三天三夜说不完。
没等宋临发话,沈昭就拍拍车玻璃:“那就这么说定了!走了。”
“......”谁答应你了吗。
宋临无语地望着沈昭的背影。也是,要是不这么独断专行盛气凌人,那他就不是沈昭了。
不爽归不爽,第二天一早宋临还是去沈昭家里接他了。
沈昭现在毕竟是他名正言顺的大老板,这个项目目前已经度过三分之二了,宋临不想在最后收尾阶段再搞出什么岔子。总之,两权相害取其轻,小不忍则乱大谋。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周,沈昭还真的把宋临当司机了。其实他之前不雇司机还有一个原因他平时去很多地方,都专门有人派车来接他。沈昭自己握方向盘的次数,除去从昭启上下班,还真屈指可数。
当然,书呆子给自己开车又是另一回事了。沈昭把车窗降下去一点,沁人心脾的冷空气混着司机衣服上的皂香味往肺里钻。真他妈舒服啊,董事会里的那些胖老头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还知道给自己雇个司机呢,沈昭觉得自己亏大了。
手机响了一下,沈昭低头查看那条短信,眉头微微皱起来。
百万美金的项目洽谈的并不顺利。
刚开始收到合作意愿的时候全公司瞬间沸腾,可问题却一个个地接踵而至。好不容易和老外谈判好了价格,把砝码加到20%,竞争对手又闻风而动。
一家外地的老牌外贸公司也盯上了这个客户,开始暗中阴险地使绊子。
X市的人脉沈昭根本不缺,可外地的就有些鞭长莫及了。不过沈昭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他能眼睁睁地看着项目被挖,能甘心让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揣进别人兜里?
他当即和X市市长儿子与省市委书记的侄子等人组了好几天的饭局,义无反顾地投身到无穷无尽的中国式应酬当中。
要说酒真是个好东西,俗话说钱权交易,生意场上谁有真心?都互相惦记着对方兜里的票子,脑袋上的乌纱帽。
但酒就是明面上的真心我敬你,我干了,这就是我的实情实意。
一周七天,至少六天都是喝。其实如果沈昭去找他爹沈玉龙,事情能解决的更顺利一些。但他偏不。昭启昭启,什么意思啊?我的公司,初始资金那都是我自己炒股跑商一个子一个子挣得,跟你沈玉龙没半毛钱关系。
所以沈昭觉得没什么。创业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本可以无忧无虑地过资产阶级的腐败生活。选择了就不后悔,但胃是真难受,这几天吃止疼片就和吃糖片似得。
算算时间,也快过年了。沈氏集团那边的人情往来也得顶上。再低头看消息,工厂那边的报价又出问题了,说原材料价格上涨,成本也得水涨船高。
沈大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胃又开始疼,咔滋咔滋又嚼了一粒止疼片。
宋临看了一眼后视镜:“你少喝点酒吧。”这几天拉着沈昭满市区跑,他之前都不知道X市还有这么多能喝酒的地方。
“人情世故,你个小书呆子懂个屁。”沈昭叹了口气,又大咧咧地叼起一根烟。
一句“你懂个屁”让宋临脸色一沉。和这人待着,心脏总突突跳,气的。
“我要请假,这周末我送不了你了。”他冷邦邦地说。
“为什么?”沈昭从文件中抬起头。
宋临看向前方,目不斜视:“我要回家一趟。”
“行。”沈昭翘起一条腿,“别忘了下周继续上岗。”
“..........”宋临。
宋临这次回家不为别的,而是因为他那在外鬼混的爹宋志明回来了。
自从上次宋临回家目睹宋志明向他妈要钱,宋临就再也没见到他爹。邵丹琴和宋临说他爹是去外地挣钱,但宋临一点也不相信。
他直觉是宋志明被人骗到外地,什么澳门赌场那种地方,欠了一屁股的债然后灰溜溜地逃回来了。他刚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内就伸出一双手帮他拿下了书包。
宋志明抱着宋临的书包:“嘿嘿,俺儿回来啦?”
一开口酒气熏天,楼下便利店里的牛栏山二锅头味。宋临皱了下眉:“爸,你怎么刚回家就喝上了?”
“这不是回家了,高兴嘛!”宋志明兴冲冲地拉着宋临的胳膊一路走到厨房。
邵丹琴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什么红烧肉四喜丸子清蒸鲈鱼码了一圈。她的脸蛋红扑扑的,显然也喝了几口白酒:“来来来儿子,快坐下。妈做了一桌子的菜,你尝尝好不好吃?”
宋临拿起筷子,夹了个丸子放进嘴里。他点点头:“好吃。”邵丹琴眯起眼睛笑了,宋志明也嘿嘿直乐,拿起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倒了一杯推到宋临面前:“今儿高兴,咱爷俩一起喝!”
连八百年不用的电视机都打开了,国泰民安的女主持拿着麦克风介绍下一首歌曲,《家和万事兴》。
......宋临低头望着玻璃杯里透明的酒液。
明明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气氛,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仿佛火车在轨道上有条不紊地呜呜向前开。好像他爹就是出了趟远门,好像他爹就是出完差回来,好像他们现在就是普通人家团圆重聚在庆祝。美好,快乐。
......可宋临怎么就觉得这么奇怪呢。
就好像人那灾难片里演的,原子弹落下来之前,主角永远是哼着歌的。
越往这个方向想就越坐不住。眼前宋志明和邵丹琴还在说说笑笑,宋临站起来:“我去一趟卫生间。”
掬几把凉水泼到脸上,冬天水管里的水那真是透心凉。宋临觉得清醒不少。
也许就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宋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你不能总给自己消极的心理暗示,或者,你想点什么别的转移注意力......他对自己说。就想你下周还得继续给沈昭当司机吧。恩,作用很大。
回到餐桌上,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吃完了饭,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回他的房间里,宋临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打算继续备课。按部就班地写了会讲题思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就好像这个房间,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进来过。
他坐在书桌前,四处环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余光里忽然瞥到自己床头柜。
上面曾经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那抽屉里面放着他自上大学以来挣下的全部积蓄,但凡凑够一百块,他便去银行换成整钱,半年时间过去,现在也能攒出一小捆,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而现在,上面挂着的铜锁不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血上了脑,耳朵嗡嗡直响,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蹲在床头柜前一拉抽屉
空空如也。
原子弹落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说是小说,现实里大家喝完酒不要马上吃胃药哇,至少等一段时间~
第15章 美丽心灵
“那是我自己干家教攒下来的钱!谁允许你拿它去还赌债了?!”
邵丹琴举着胳膊拼命拦宋临:“小临,你怎么和你爸爸说话呢?”
宋临没挣开她的手,周身的气息却瞬间冷了下来。他的脸因为极度失望和愤怒变得扭曲,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说话。为什么撬我的柜子拿我的钱出去赌?那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谁允许你动的?!”
没有多余的控诉,却比连珠炮式的歇斯底里更让人窒息。
“啪!”一个热乎乎的大嘴巴子扇了过来。
宋临的头偏了一下,却没去捂脸。但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宋志明颤抖着手:“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爹!没有我你三岁的时候早他妈冻死了......”
宋临没空细琢磨他这话什么意思,邵丹琴又捂着脸在他们俩中间哭嚎起来:“你们爷俩吵什么啊吵!让不让我活了,让不让我活了.......”
......
宋临仰头望向天空,缓缓地吐出去一口气。
冬天,人吐出去的气都是白雾。死气沉沉的一团。
道路两旁的树光秃秃地直指天空,冷风一吹便呜呜作响。
“小伙子,天都黑成这样了,赶紧回家吧。”路边卖艺的大爷说。
这年轻人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三个多小时了。不知道打哪过来的,一张俊脸上好大一个巴掌印。他爷俩凑成一堆,一个像吃不饱饭的一个像被虐待的,他面前的碗里第一次出现了百元大红钞。
年轻人摇了摇头:“爷爷,你走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天黑了容易看不清路,您也多小心。”
嘿,现在这样有礼貌的孩子真不多了。
大爷笑眯眯地:“以后你再出来,就在这蹲着。大爷我常年在这待着,我带带你,咱俩一起讨日子,迟早能奔上每天吃鸡蛋喝牛奶的小康生活。”
听见这话,年轻人闭了一下眼睛,好像笑了。
宋临:“谢谢爷爷,我记住了。”
最开始知道宋志明染上赌瘾的时候,宋临就想过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后来宋志明看上去还想揍人,但忍住了。他拿起擀面杖就开始砸家,伴随着邵丹琴的呜咽声,玻璃窗碎了一地,木饭桌都被砸出一个大坑。
哪个赌鬼能有好脾气?都是忍着的炮仗,一点就着。更何况宋志明还喝了好几两白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