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来凑热闹?”
宋临没搭理他。说不尴尬是假的,他觉得沈昭的目光能把他的侧脸盯出一个洞来。他默默地活动了一下脚腕,有点想跑。
梅姐还在那里站着。
摄影师端起摄像机:“两位站得太远了!离近一点!离近一点!”
“哎,穿白色衣服的帅哥笑一笑!”
“......”
一张简单的合影拍了5分钟也没结束。摄像师很敬业,不出片誓不罢休。
沈昭有点不耐烦了,扭过头冲宋临说:“你别扭害羞个什么劲啊?放松一点。”
谁别扭了?谁害羞了?宋临脸色一黑。还没回过神,沈昭已经干脆利落地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过来,摄像师大吼道:“好好好好别动别动”
宋临还是动了。最终照片的成品是沈昭望向镜头的一百分完美微笑,和宋临偏过头看着他瞪大眼睛微微震惊的表情。
摄像师的表情有点可惜,问他们说还要再拍一张吗?沈昭表示他很满意,就要这版了。宋临摇摇头,意思不是不想再拍,而是对这张照片有点不忍直视。
5000块钱很快就发到了宋临手上。红色的百元大钞用银行的纸绳捆着,两指捏着时能明显感觉到厚度。被他爹拿走的钱就这样用另一种方式回来了,而且还是翻倍的。
宋临坐在银行柜台前,办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张银行卡。现金放在哪都不安全,宋临现在视他爹为头号重大嫌疑人,时刻有违法乱纪的风险。思来想去,他爹虽然会撬锁,但应该不敢抢银行。
在前台签字过流程的时候,宋临有些心不在焉。
疑惑像吹气球一样越吹越大。他止不住地去想,沈昭为什么要报自己的名字呢?当然他很可能根本没多想,只是因为能叫上名字的实习生只有自己而已。
可宋临觉得自己因为这件事莫名就欠了沈昭一个人情。有些烦躁,就好像走路的时候鞋垫里总有个小石子在硌着。
生活一切照旧。宋临每天去昭启实习,沈昭去Y市出差,听说是和那家老牌的外贸公司谈判去了。Y市煤矿资源丰富,在那里发家的老板基本都有黑涩会背景,可沈昭也不是吃素的。商业竞争斗到最后,还是拼背景拼人脉,看看谁能压死谁。
沈昭最开始说他只出差3天,后来第4天,第5天,第6天都没有动静。同事们都不敢问,还好和沈昭一起出差的还有梅姐。在这个项目上大家都耗费了太多的心力和时间,所以都像等战斗前线消息一样紧张地期待着传来的会是捷报。
终于第7天的时候,梅姐在早上8点半准时踏入公司。
看着几十个诸葛亮等东风般望眼欲穿的眼神,她平静地说,项目成功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宋临看到梅姐回到X市,提前把那辆宝马X5从万达开到公司。然而一直等到下班沈昭也没出现。之后又过了两天,仍是不见他的踪影。
宋临实在没忍住,趁着午休去找梅姐,旁侧敲击地问她沈昭什么时候回来。
苏映梅沉默了一会,说她只公布了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项目成功是成功了,但是大哥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把自己喝得胃出血了,现在正在医院住院呢。
“大哥不让我告诉大家,”苏映梅揉了揉眉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对这个跟她弟弟一样年龄的实习生说谎,“但我不想瞒着你。”
“当时我们刚落地 X 市,还在机场里头呢,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等我赶到贵宾室,一进去就看见满地都是他吐出来的鲜血。我和地勤赶紧叫了 120,直接把人拉去了第一医院......" 苏映梅顿了顿,叹了口气,“只能说是万幸,幸好没在飞机上出事。”
今天昭启事情不多,再加上梅姐给同事们带来的是重磅好消息,大家下班的时间都比平时要早。
有几个人组团去看电影吃晚饭,问宋临要不要去,宋临拒绝了。他独自骑着单车,鬼使神差地走进一家网吧。
他在电脑前面坐下,手在键盘上顿了顿,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吐血症状几个字,立马弹出来好几个视频。
宋临粗略地扫了一眼,选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
整个下午,宋临心不在焉。他工作的时候更像是在条件反射,他的大脑是空白的,停滞的。宋临什么时候有这样迟钝过?对于沈昭胃出血这个消息,他笑不出来也难受不起来,宋临知道这是因为他还没完全接受。
怎么会呢?怎么说病就病了呢?怎么......这么轻易地就倒下了呢?
“......”
满地的鲜血。宋临的耳朵敏锐地提取到梅姐说的这五个字,无意识地循环播放。
他的求知欲在这种时候显得那么强烈。
他认为是因为自己没有亲眼见过吐血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见过,他就不会这样心神不宁。
他点了点鼠标。视频里的患者看上去很痛苦。鲜血从他的鼻子和嘴里一直流出去,他无力地用手捂住脸,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血不断地被呕出来,源源不断地水龙头一般从指缝里向外漏。他的身体像感觉到极端寒冷一样颤抖,抽搐,因为呼吸不上来,整个人顺着墙缓缓跪了下去。
宋临按了暂停键,没等视频播放完就退出去了。
......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台接收到过于的复杂代码的处理器,什么也加载不了。
宋临无奈地苦笑。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看了。
后来他又是怎么骑上的单车,怎么冲出门的,全都记不清了。只知道车轮在沥青路上飞快地旋转,零下十几度的冷风呼啸而过,刮得脸和耳朵非常痛。
有那么一瞬间,他惊醒般地想自己刚刚是不是闯红灯了?
宋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第一医院的。
站在咨询台前面发怔了半天,他不说话,咨询台的小姐姐也不敢贸然开口。医院里什么人都能碰见,小伙子看着挺俊,别一会说话掏出个刀子来。
“你好,请问消化内科在哪?”闻到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宋临终于反应过来。
“这里是A座,你要去B座,”小姐姐长吁一口气,“然后上13楼左拐。”
走廊里空荡荡的,也很安静。宋临的运动鞋踩在地砖上,有噗嗒噗嗒的轻响。
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他轻轻地想。
沈昭的病房不难找。首先,按他财大气粗的手笔,肯定住的是特级病房。医院里的特级病房总共就那么多,一个个排查起来很快。
终于,透过门上的小窗户,他看见沈昭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无声无息的模样,身上挂了好几袋吊瓶。看着平时嚣张跋扈的沈昭安安静静地被一片洁白包围,宋临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他觉得那样子真不适合他。
沈昭吃胃药的时候我应该拦着他的。我应该早点劝他去看医生的。他忽然没头没尾地想。
宋临弯下去看窗户的腰直起来。他把手放在门把手,想了想,又伸了回来。他的头无意识地靠在门板上,因为下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晒着,所以很暖和。
忙乱的心跳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转身欲走。后脖颈忽然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他伸手摸了摸。
......原来已经被太阳晒了这么久吗。
第21章 奇怪的梦和金瞳黑蛇
几天后,沈昭醒了。
“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说话的人戴着一副金丝的框架眼镜,手里端着一碗白粥,讲话很不客气:“胃镜结果出来了,急性胃粘膜溃疡出血。让你丫作,活该。”
说话这人叫姚文柏,长得很儒雅,但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精明劲。
他的家底深不可测,在嘿白两道都吃得开,现在经营着一家民间借贷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他与沈昭因为玩赛车认识,一来二去相熟很多年,所以说话的语气一点不客气。
“血都没输,ICU也没进,”沈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当自己给自己放个假了。”
姚文柏听闻,立马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哎哎哎,避谶啊!”沈昭的脸色顿时严肃了一秒。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被对方的模样逗乐了。
“你恢复得还挺好,”姚文柏又端起一碗鸡蛋羹,“我本想帮你瞒着你住院的消息,可sorry,我又不是特工,真是抵挡不住你之前那些小傍家儿们轮番提审啊。他们知道你住院之后,那东西送的,都摞成小山了。”
沈昭不屑一顾。上过床就断的关系,没什么值得上心的。
姚文柏忽然放下勺子,兴致盎然地问他:“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改变审美的?”
沈昭疑道:“我改变什么了?”
姚文柏:“自从你做完胃镜手术之后,每天中午都有一个男生过来给你送吃的,和你之前的小李子小桃子小橘子比起来,简直是卓然独立啊。他还知道从你最喜欢的玉婆婆店里买,其他人都送什么海参鲍鱼,也不看看你现在能吃吗?只有他送来的都是真能进肚子里的。”
......沈昭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来他说的是谁。
沈昭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到姚文柏手里的鸡蛋羹上,冷声说:“那你现在在吃的是什么?”
“就是那个人送过来的呗,”姚文柏观察了一下沈昭的神情。
“你这段时间天天睡觉,在外面晾着都放馊了,不吃白不吃。”说完他又吃了一口。
沈昭:“别他妈吃了你。是给你买的吗?”
姚文柏没和他较劲,放下勺子。
他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挺上心啊?”
沈昭一愣,皱起眉头:"你说什么呢?"
“我问你,对之前那些小傍家们,你一点感觉没有?对这个,也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
沈昭神色一怔,随即神色如常道:“没有。”
他26年都没有的东西。从来都不需要。
姚文柏意料之中地笑了笑。看着沈昭明显没听进去的表情,他恶作剧般地想以后要是能看到这小子为了感情失魂落魄的样子,该会有多有趣。
“对了,” 姚文柏轻咳一声,“听说你项目成了,恭喜啊。”
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语气严肃了几分:“但这次你去Y市做的不太厚道。把省里的关系搬出来,相当于把人家直接压死了。商业竞争得留一线,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小心他们报复你。那家外贸公司背后是Y市最大的煤老板,十几年前可蹲过局子的。”
沈昭不以为然:“留人一线,也得他们先放我一马才行。他要大鱼吃小鱼,也得想想咬没咬到鱼钩。现在这个结果,纯属他们自己咎由自取玩火自焚。报复?大不了鱼死网破。”
姚文柏叹了口气。
“就知道我劝不动你,算了,还有一件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个文件夹,“趁你住院的这段时间,公安局那边我帮你沟通了。但你母亲的案子时间太长,光我自己不行,还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沈昭把文件拿过来粗略地翻了翻,刚看不久就头疼。
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些套话,什么草灰蛇线的推理一大堆。
就是没有一个肯定的结果。
“我想抽烟。”
“抽个屁,你努力早点出院吧,一天抽几盒都没人管。”姚文柏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朝沈昭的方向挥了挥手:“走了。”
沈昭恢复得很快,不久就办理了出院。项目已经初步谈成,只剩合同的几个部分需要细究。
德国的采购商很有诚意,特意派了几个经理和律师坐着飞机千里迢迢地来到X市。梅姐和大家开玩笑,说他们说不定一个个都留着马克思和恩格斯那样的大胡子。
玩笑很好笑,但没几个人能笑得出来。昭启上上下下的员工对这次突然来访都很紧张也很认真。外方的信号很明确,如果这次合作顺利,接下来就是长期合作了,那挣到一个小目标可以说是指日可待。
“21世纪打倒八国联军的机会就在眼前,”沈昭平静地对昭启的员工说,“能不能把慈禧捐出去的银子挣回来就看这次了。”
为表诚意,他还临时给自己起了一个德国名字,叫Matteo,意为上帝的礼物。
同事们终于炸了锅了:“大哥,您也太自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