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上上签(藏青盐薄荷奶绿)

  付明光恍然,原是报纸上见过。

  捧戏子不是什么稀罕事,可男人和男人到底少,乍一凑眼前,付明光不知怎的竟又想起沈元章。他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见过最肮脏丑陋的情欲,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即便后来出入风月场所,也不过是点到即止。他知道自己是谁,就如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他要保持足够的冷静,才能保证不会出差错。二叔满意他的冷静,偶尔也对他说,不用对自己太苛刻啦,碰上入眼的快活一场是一场,又不是要他当和尚。

  付明光不打算当和尚,可也没想过和男人发生什么。

  酒过三巡,该玩开的都玩开了,有拉着身边的舞伴亲热的,还有搂搂抱抱往舞池里去的。满目声色犬马,情,欲,都变得赤裸露骨,招手即可得。付明光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干脆随意找个由头就离了座。他想,难道自己真的是寂寞太久了?偏见鬼的,他现在对女仔没什么兴趣,真想睡觉,倒想试试男人。

  付明光抽出一支烟咬着,一只手在摸打火机,一簇小火苗探了过来,沿着那点火,他看见了白皙修长的手指,再往上,就是沈元章那张绝不会让人错认半分的脸。

  付明光愣了一下。

  沈元章已经给他点着了烟,神色如常,道:“付先生,晚上好。”

  付明光眉梢一挑,道:“这么巧?”

  沈元章道:“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付先生。”

  付明光不置可否,说:“你伤怎么样?”

  “好些了,”沈元章说,“付先生和朋友来玩?”

  付明光笑道:“不玩来舞厅干什么?”

  沈元章点点头。鬼使神差的,付明光问:“小沈老板一个人?”

  沈元章正想说话,就见有两人从里头的洗手间走了出来,“元章,你怎么过来了?”

  付明光看了眼,巧得很,都是打过交道的人,有过几面之缘,彼此之间又是一通寒暄,当中一人和沈元章曾是同窗,装模作样地和付明光抱怨,说:“付先生,你不知道元章都多难约,我们这些老同学想见他一面都难得很。”

  付明光笑道:“这你们可冤枉小沈老板了,他前些日子碰上一桩险事,进了医院,才出院没多久。”

  那人道:“这事儿我们也听说了,冯家真是白眼狼,没沈家提拔,他们能有今天?转头就敢弑主,死一万遍都不为过!”

  “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另一人道,“我们今日就是为元章庆贺的。”

  那青年朝付明光眨眨眼,递一个暧昧的眼神,笑道:“我们今日可还特意请了白岚小姐,付先生你不知,白岚小姐可是对元章青眼有加”

  沈元章道:“别胡说。”

  青年哼笑道:“我胡说什么啦,你当我们今天怎么请动得她?就是因为你来,她才肯给我们一个面子。”

  付明光此刻就在舞厅,当然知道白岚小姐是谁,那是舞厅里当红歌女,很是受沪城这些小开的追捧。付明光瞧了瞧沈元章,沈元章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道:“我与白岚小姐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哇,一面之缘,”那青年语气夸张,酸溜溜的,“一面之缘就让人家这么惦记。”

  付明光道:“既然白岚小姐在,你们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冷落了佳人。”

  那二人回过神,要拉着沈元章走,沈元章看了眼付明光,对朋友道:“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过去吧。”

  二人看看沈元章,又看看付明光,没有多纠缠就走了。此刻长道上便只剩了二人,付明光瞧着沈元章,慢慢笑道:“小沈老板也太不解风情,白岚小姐为你而来,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也该放一放。”

  沈元章道:“付先生,你这话是在吃醋吗?”

  付明光一怔,旋即笑出声,说:“小沈老板,我记得你伤在背上,不在脑袋。”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道:“我以为付先生已经忘记我受伤住院的事了。”他这话生生让付明光听出了一点幽怨,好似怨他冷落,不去探望沈元章。仔细一算,那天晚上之后付明光确实不曾再见过沈元章,就是他出院,都不过一捧花,后来零零碎碎打过两三个电话。付明光看着沈元章,沈元章低声道:“我不是因为别人来的。”

  “因为你在这儿,我才来的这里,”沈元章说。

  付明光被他直勾勾又可怜的眼神抓住了,那股子莫名的焦躁猛的涌了上来,他的目光落在沈元章嘴唇上,脑子里浮现卡座上所见的,横陈的,赤裸裸的欲望。付明光舔了舔齿尖,突然伸手按住沈元章的肩膀,欺近一步将他抵入阴影里。二人身量相仿,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漂浮着的酒气,浸染而来的淡淡香水味道,不算好闻,却让人脑子发热。付明光拇指揉着沈元章的嘴唇,指腹粗砺,揉得粗暴而用力,沈元章吃了痛,神经却似被挑拨得骤然兴奋起来。

  “沈元章,”付明光揉玩他柔软的嘴唇,像醉了,有些熏熏然,拇指却恶劣地顶开他的齿关,摩挲着他上回咬疼自己的齿尖,“这么喜欢我啊?”

  沈元章微微喘着气,盯着付明光没有说话。

  付明光羞辱他,“我拒绝过你那么多回,你还巴巴地黏上来,沈四少,你说你这是不是犯贱?”

  沈元章报复性地咬住他的手指,下一瞬,就变成了一声低喘,咬合的齿也松了开去。

  付明光咄咄逼人,在他耳边说,“说话啊。”

  沈元章攥住他的腰扣入怀中,将他拖入阴暗处,藏得更深,撞得身后金锁的门板都砰的响了声。

  沈元章说:“你拒绝我?”

  “付先生,你没有拒绝我,”沈元章道,“你如果是真的拒绝,就该再冷酷一些,言辞直白犀利,不给我一丝希望,而不是嘴里说拒绝,却又靠近我。”

  “你一直都在勾引我”

  付明光掐着沈元章的下颌,眼神凶恶,他端详他那张脸,突然微微一笑,轻柔地揉了揉他的脸,说:“沈元章,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刚想说话,付明光已经吻了上来。

  一个粗暴凶狠的吻。

  第21章

  付明光在沪城口碑极好,沈元章听过许多称赞付明光,赞他俊逸出挑的皮囊,进退得宜,优雅从容的气度,便是风月场上也是风流得恰到好处。这些赞誉加诸于付明光身上,沈元章反倒觉得像电影里堆砌出的人物,付明光是演戏的人,真实的付明光是什么样子的?沈元章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和探索欲旺盛的人,可他却无法将视线自付明光身上拨开。沈元章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走近付明光,好似自己也上了戏,这种危险又失控的感觉令他无比着迷,让沈元章想起他母亲病重那两年,他一边要照顾病重的母亲,还要应对沈家内宅的勾心斗角。

  他父亲沈山太忙了。忙着做生意,忙着宠爱新纳进门的年轻的六姨太,分给他们母子的实在少之又少。

  沈家二太太冯氏憎恨沈山过去对他母亲荣秀秀的疼宠,厌恶她的出身,也厌恶沈元章,很长一段时间里,沈元章身上总藏着大大小小的伤。伤口是疼的,可将好时疼痛又好似变得不再令人难以忍受,沈元章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个怪癖,就是抠弄按压伤口,轻微的疼痛混杂着伤口将要愈合的痒莫名地让沈元章上瘾。和付明光相处就是如此他的理智和直觉都在向沈元章发出警报,可沈元章就是忍不住注意着付明光,付明光身上的香水味道,付明光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付明光不知真假的调弄……所有的所有,都像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长夜里,他忍不住抠弄的伤口。

  付明光只站在那里,就对沈元章有着无法言说的吸引力,更不要说此刻他抛开那副人前的绅士皮囊,攥着沈元章的衣领凶恶地咬他的唇,如同黑漆漆的仓库里那个让他无比回味沉醉的触碰。沈元章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着,他恍惚间听见付明光说,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后悔?不,不会的。沈元章一口咬上付明光的嘴唇,仿佛衔住猎物的恶犬,咬着就不会轻易松口。

  二人这个吻接得磕磕绊绊,又凶,齿尖相碰,咬着舌,痛里生出几分快,谁也不肯相让。付明光没有半点人前的游刃有余和优雅温和,蛮横凶恶,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子强势和戾气,要咬疼沈元章,好让他记着教训,让他知难而退。沈元章会退吗?当然不会,这个青涩毫无温情的吻刺激得沈元章亢奋难言,呼吸也变得急促,他按捺不住地揉掐付明光的腰背,难耐地挑开衣角想触碰藏在底下的皮肉。隐约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沈元章伸手压着付明光的后颈,耳朵,不让人窥视半分。他这么一动,付明光却当他吃疼要躲,自是不允,舌尖灵巧,挑弄得沈元章脊背发麻。

  短暂地交换呼吸的档口,沈元章哑声问付明光,“付先生,换个地方?”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他眉梢眼角的冷肃都融化了,顶上一盏灯色昏黄,映照在沈元章脸上,堪称活色生香。付明光并没有被那个吻满足,反而勾得越发心痒难耐,真起了念,动了欲,他拨了拨沈元章的耳朵,道:“好啊。”

  沈元章今日竟是自己开车来的,付明光就坐在副驾上,点了支烟,车窗降下,沪城冷冽的晚风吹着脸颊,也让被情欲和酒意烧得发热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付明光有点儿后悔应下那个“好”了。

  他想让沈元章停车,可又不知怎么开口,目光往对方身上转了一圈,从黑色方向盘上白皙修长的手,再看到线条分明的脸颊,嘴唇分外嫣红,是被他咬红的,脖颈也留了一处暧昧的吻痕,衣领扯得半开,都是方才意乱情迷的杰作。付明光有点儿诧异,可看着沈元章的脖子和锁骨,勉强熄下去的火又腾的复燃,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烟。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头,勾了下,道:“一会儿就到了。”

  付明光回过神,拍开他的手,说:“好好开车。”

  沈元章朝付明光笑了一下,莫名的,付明光又恶向胆边生,抬手搭在车窗上,烟头在夜色里闪烁着,说:“小沈老板,不是乖乖学生仔吗,这么快就学坏了,别人带女人,你把男人往家里带。”

  沈元章倒没恼,面色平淡,道:“那真遗憾,付先生不是姑娘。”

  付明光嘲他:“不是姑娘你不是照样哄骗回家?”

  沈元章道:“谁让我喜欢付先生?”

  付明光看了他一眼,说:“一口一个喜欢,沈元章,你喜欢我什么?”付明光有点儿纳闷,他知道自己招人喜欢,男人,女人,中意他的都有,可沈元章这么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来,还是教付明光有那么一丝无措。

  沈元章沉默须臾,将话题又抛回给他,道:“付先生拥趸者众多,多我一个,有什么奇怪的。”

  付明光哼笑一声,心想要是沈元章真是不谙世事的学生仔,那倒是不奇怪,可沈元章不是,“奇怪啊,怎么不奇怪?小沈老板,你该不会是蓄谋已久,与我交好接近我,趁我落单,想把我骗回去骗身骗财,再杀人毁尸吧?”

  他佯装惊恐,语气夸张,沈元章听得差点一脚踩了刹车,他瞅瞅付明光,说:“是啊,怎么办?付先生,你已经上贼船了。”

  付明光痛心疾首,道:“当然是劝你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沈元章说:“这可不管用。”

  付明光:“那怎么管用?”

  沈元章沉思了两秒,道:“你求我吧,求求我,说不定我就放过你了。”

  付明光顺着他的话:“小沈老板,你发发善心,放了我吧,我一定封嘴保密。”

  沈元章停住车,偏头看着付明光,黑漆漆的瞳仁里映出付明光的身影,似真似假道:“晚了。”

  “这是哪儿?”付明光这才发觉二人这去的既不是汇中饭店,也不像是沈公馆,竟是法租界内的一处公寓楼。二人沈元章说这是他住的地方,付明光心下了然,大抵是沈公馆住的糟心,便在外又寻了一个地方栖身。

  二人上了三楼,沈元章拿钥匙开门,灯亮起,里头就一览无余,四居室,一应设施陈列俱全,只这么粗粗看去,竟有不少生活的痕迹。付明光心里有点微妙,若是二人随意在外寻个酒店,他也不奇怪,左右不回头一遭就和他回沈公馆,可去的是沈元章平日的安居之所,就有种闯入他私人领地的亲昵了。

  沈元章却浑然不觉,抬手将付明光的大衣挂在一旁,道:“付先生随便坐,喝点什么?红酒可以吗?”

  “行,”付明光随口应了声,他四下打量着,说,“你住在这儿?”

  沈元章道:“嗯,平时除了佣人打扫,偶尔天哥会过来。”

  付明光想起荣天佐,说:“这位荣先生倒是很得小沈老板信赖。”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突然说:“付先生,天哥是我表哥。”

  付明光愣了一下,他只知道沈元章的母亲是渔女,去世得早,别的却也不清楚了,没想到二人间竟还有这等关系。难怪沈元章这么信任他。不过这是沈元章的私事,付明光没有多问,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当下,不知道是欲望还是寂寞作祟,他竟真的跟着沈元章回了他的“家”。付明光不是不谙事的愣头青,心里清楚他答应跟沈元章走,今晚会发生什么。

  他和沈元章说色是刮骨钢刀,这可好,刀回转刮自个儿身上了。

  倒也新鲜。付明光苦中作乐地想。不过既然已经走出这一步,付明光没有想过不战而逃。

  二人就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目光对上,也不知怎么就又吻到了一起。这可比舞厅里的那个吻更像个吻。鼻尖抵着鼻尖,嘴唇相贴,湿漉漉的潮热呼吸交换着,沈元章情难自控地吻付明光的嘴唇,又亲他的脖颈,喉结在眼前滑动,他按捺不住,咬住了,暧昧地咬在齿尖厮磨。付明光短促地喘了声,抓着沈元章的头发,在他耳边道:“去浴室。”

  火一下子就蹿进了沈元章心尖儿上。

  第22章

  浴室里潮湿的水雾将玻璃绘得雾蒙蒙的,热气氤氲,哗啦啦的水声不住流淌,掩盖了不可对外人言的暧昧情事。

  沈元章的确是个不谙风月的雏儿。可雏儿有雏儿的乐趣,虽生涩,却热衷于服务付明光,探索他的每一面,富贵少爷那些讲究的毛病都没了,一双上挑的眼睛自下往上地看着付明光,他瞳仁黑,罩满了生动的欲望渴求,眼尾烧上一段红,衬着那张潮红的脸,看得付明光脑子一根弦绷得死紧,几乎克制不住地骂了声脏话。

  他无端想起沈元章曾说过,沈家人嫌他那张脸生得不像男人,太漂亮,有股子妖气,被人骂狐狸精。

  这一刻付明光恶劣刻薄地想,沈元章也没白挨这骂,还真像狐狸精。沈元章不是文弱秀气的长相,而是一眼能攫住人视线的丽,多一分则艳俗落下乘,少一分又略显单薄纤弱,偏又气质冷淡阴郁,很有几分疏离禁欲感。这么一个人,撇开他的身份,对付明光百般取悦,全然的臣服姿态,直击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含蓄又露骨的诱惑。

  付明光摩挲他湿淋淋的头发,脸颊,发红的嘴唇,微微仰起头短促地喘息着。

  沈元章并不觉得让付明光快活有什么羞耻,他喜欢付明光因他情动,有种亲自研墨,提笔作画的快意。绘画是沈元章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不是西洋油画,而是国画。

  身体为宣纸,情欲为墨,唇舌手指,甚至每一次身体的触碰都是上好的毫锥。

  深浅浓淡,曲直明暗都由他定。

  意外的,付明光的身体并不是一张光滑的白纸,他身上的旧疤多的超乎沈元章想象,长短浅深,肩膀,胸膛,他吻上去时问付明光,“这是怎么来的?”

  那是一道刀疤。

  付明光思绪迟缓,眯着眼睛想了许久,说:“不记得了。”不耐沈元章问,也不想他多问,付明光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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