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知道,即便自己言谈举止扮得再像,他的身体也不像是富贵养出来的模样,与其说像侨商,不如说像个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付明光不是不能拿话骗沈元章,毕竟他说过的谎话甚至他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也许是因为这时气氛太好,他并不想胡乱骗沈元章。二人从浴室里胡闹到了宽敞的主卧,地上铺了厚实绵软的深色地毯,公寓里配备了热水汀,赤条条的也不觉得冷。
浴袍不知被谁丢在了地上。
意乱情迷里,付明光渐渐发现了沈元章的臭毛病,这小子喜欢咬他,不是调情的咬,是真想他疼。付明光又不是变态,哪儿能忍,自是“以牙还牙”,还狠狠抽了他一下,哪成想,他不是变态,沈元章是啊,他越疼越亢奋,眼睛红红的,浑身潮湿,几乎要黏在付明光身上。
付明光盯着沈元章那张发/情的,艳丽的脸,慢慢露出了一个笑,他掐着沈元章的脸颊,说:“小变态。”
沈元章喘息着,直勾勾地盯着付明光,看着付明光那带了几分嗤笑的,居高临下的,玩味的神情,脑子发麻,下一瞬就将付明光翻身压在身下,“付明光……”
沈元章半点都不在意付明光知道他痴迷痛感的怪癖,无所谓,他知道付明光会给他的,给得多多的。
即便未做到最后一步,二人也闹腾到了大半夜,洗过澡要睡觉的时候,付明光和沈元章都有些饿了,沈元章索性就起身去弄点儿吃的。付明光在床上躺了会儿,又睡不着,干脆胡乱裹了睡袍也溜溜达达地走去厨房。
睡袍是沈元章的,二人身量相仿,穿着正合适。
沈元章正站在厨房煮馄饨,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说:“还没好呢。”
付明光随意应了声,靠在门边,看着沈元章拿筷子拨弄锅里下下去的小馄饨,沈元章说:“我平时不在这边吃饭,冰箱里只有佣人包的小馄饨,你凑合吃两口。”
他还没回身,付明光挨了过来,从身后搂住他的腰,笑吟吟道:“小沈老板亲自给我洗手做羹汤怎么算凑合?”
他手不老实地往沈元章睡袍里钻,摸他大腿上新鲜的咬痕,沈元章身躯绷了绷,旋即又放松下来,低声道:“别摸了,馄饨还吃不吃了?”
付明光道:“吃啊。”
“光吃馄饨单调了点儿,”付明光说,“正好有小沈老板佐宵夜,这叫什么?”
“秀色可餐。”
沈元章拿他没办法,转身把付明光按在流理台边就亲了上去,话说出口语气平稳,道:“付先生这话也不知道拿来哄过多少人了,还是消停点。”
付明光哼笑,道:“叫我消停还亲我?”
沈元章看着他,点头道:“亲你。”
冬夜里分外宁静,只有一旁锅里烧开的水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二人挨得近,手搭着腰,才吻过,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好似成了勾勾缠缠的舌尖,顿时都没了话,胸腔里一起一伏的心脏好像也下入沸水里沉浮无序。
恍惚间好像他们真成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有情人,没有裹着蜜糖的别有用心,没有毒汁似的谎言利益。
眼见着又要擦枪走火,付明光回过神,低笑道:“小沈老板,怎么这么不禁逗?”
“这样可不行,”付明光说,“没人喜欢床伴这么,嗯?”
他尾音那个字上扬,桃花眼带笑,透着股子坏劲儿,沈元章看得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也不见羞臊,道:“熟能生巧,巧能生精,还请付先生多担待,不吝指点。”
付明光“嘶”了声,揪沈元章脸皮,道:“乖仔,你这脸皮真的厚过城墙,有这心态,谁能赢过你啊?”
沈元章也不恼,不紧不慢道:“付先生,你再撩拨我玩下去,我们就不是吃馄饨,而是吃面汤了。”
付明光看着他四平八稳的神情,又往下瞅了瞅,沈元章这张脸真是会骗人,脱了衣服又骚又浪,像贪吃的鬣狗,一副要把他一口一口吃下去的样子,被欺负得满头大汗,忍得青筋直跳也不恼,还甘之如饴的模样,简直是勾人玩他。穿上衣服又是另一副面孔,已经想要得发疯,也能端出云淡风轻的仪态。
付明光心痒痒的,他亲了亲沈元章的下颌,道:“没关系,小沈老板做的,不要说面汤,就算喂我饮毒汤,我也会一口一口吃下去的。”
沈元章瞥他一眼,心想,骗子,他只要敢露一点儿要下毒的苗头,付明光一定会抄起旁边的刀捅死他。
沈元章:“去外面坐着,我给你盛馄饨。”
付明光很流氓地拍了他屁股一下,笑嘻嘻道:“honey,快点,我等你哦。”
第23章
当晚,二人是睡在一张床上的。睡前付明光从色欲当中抽离,仅剩不多的良心让他想起了沈元章背上的伤,其实之前不是没发现,只是彼时二人都精虫上脑,顾不上。
他让沈元章给他看看,沈元章说:“结疤了,不好看。”
付明光道:“怕我嫌吗?”
沈元章瞥了他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他能觉察到付明光有多喜欢他的脸,他背上的伤虽然已经结疤,可正当明显的时候,最是丑陋。付明光叫冤,说:“我见了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它不好看?”
付明光摸了摸他的脸,道:“你这伤可是为了护着我才受的。”
沈元章便给他看了。面粉仓库爆炸时,付明光也没有想到沈元章会不顾自己安危将他护在身下,也许是二人才欢好过,肉/愉满足,耳鬓厮磨,心便软了,他想,那场爆炸的威力远超他们想象,可沈元章竟然不假思索地以命相护。
沈元章真有那么喜欢他?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的后背,爆炸后造成的挫伤,盲管伤混合着烫伤,大大小小的深色伤疤交错,沈元章皮肤冷白,衬得分外狰狞。他伸手抚摸了上去,脊背上紧实的肌肉一下子就绷紧了,沈元章察觉付明光吻了吻他的肩胛骨,低声问他,“痛不痛?”
沈元章偏头看着付明光,他又印了一个吻,却像直吻在他心上,真稀奇,这世上除了荣家人,竟又多了一个问他痛不痛的人。沈元章知道,付明光也许并不爱他,可此刻竟有种他也是喜欢他的感觉。
沈元章说:“付先生是心疼我?”
“是啊,心疼坏了,”不怪有人说男人大都受下半身支配,付明光也不例外,他那时想起沈元章的伤,虽也有他到底救了自己这个念头,转念却想,若不是沈元章,他根本不会遇险!可这会儿倒是柔肠百转,想起沈元章不顾自身,拿血肉之躯去替他挡爆炸余波,真切地多了几分心疼。付明光说,“一定疼得厉害吧。”
沈元章多敏锐的人,自他的呢喃里察觉到了一点儿真切的关怀,不是客套,不是假装,他看着付明光,又凑过去亲他,道:“已经不疼了,你不是知道我比常人更能忍痛?”
付明光说:“能忍痛,喜欢痛,并不意味着不痛。”
思维一发散,付明光忍不住想,沈元章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癖?人这种东西,脆弱是真,坚忍也是真。付明光是吃过苦头的,也见过许许多多在泥沼里艰难求生的人,吊着一口气,又拿残忍的生活没办法,便自顾自地想出诸多办法给自己一点希望,像什么以苦为乐,总归不能抹脖子去死。可苦就是苦,怎么能为乐?这样悖逆人性的想法,偏又是人求生的本能。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不知想到什么,心疼之外,脸上竟露出同情,他很稀奇地端详着付明光的神色,仿佛要拆分一点一滴研究得透彻。他知道二人看着像是亲近,沪城的报纸也说他二人相交匪浅,沈元章心里却清楚,付明光未必真有将他放在心上。他对着自己最真情流露的时刻,只怕是病房里那沉默的瞬间。
沈元章突然有种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口烈酒的感觉,呛人,酒劲猛然发酵,烧得一颗心滚烫,四肢百骸也软软的。他想,如果此刻还是假,做戏能做到这样逼真,就是输了他也认。
沈元章轻声说:“明光哥哥,你拿这样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比街头上的流浪儿还可怜。”
嘴里说自己不可怜,还要乖乖巧巧喊一句明光哥哥,实在狡猾,付明光哼笑一声,说:“哪儿能啊,小沈老板可是沈家四少,如今沈家的话事人,谁敢说你可怜?”
沈元章道:“若是扮可怜能教明光哥哥多心疼心疼我,那也是值得的。”
付明光没好气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快睡吧你。”
沈元章看着近在咫尺的付明光,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道:“好,晚安。”
付明光顿了顿,看着沈元章,他躺在自己身边,目光温驯,嘴角还抿着笑,白生生干干净净的小白花儿也似,他啧了声,低头也给了他一个晚安吻,道:“晚安。”
付明光其实并不习惯和人一起睡觉,尤其是同睡一张床,可耳鬓厮磨后就说要去客房睡,未免太矫情。身边沈元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付明光想,不知是沈元章心太大,还是真的对他毫无防备,竟就这么睡去。那天晚上跟他回汇中饭店也是这样,要是他谋的是沈元章的命,沈元章的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付明光却没办法,不说枕边睡了人,就是他一个人在睡觉,黎震守在外面,他枕边都藏了枪。沈元章侧着睡的,身体热烘烘地贴着他,一只手还搂在他腰上,脑袋也挨着,头发细软乌黑,像一只毛茸茸的大只动物。付明光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他想,沈元章哪里是什么无害的猫猫狗狗,他的爪子利着呢,獠牙也尖,能咬断敌人的喉咙就如那次电影院外的追杀。沈元章不惜以自身作诱饵,引得冯家人对他出手,趁机斩草除根,他毫不怀疑,他父兄在江州被水匪劫杀,说不定也有他的手笔。
弑父弑兄,付明光自认不是善茬,也有些悚然,如此歹毒的一个人,真的会对他如此轻而易举地交心?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人心真奇怪,他和沈元章注定只有一个结局,沈元章喜欢他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不重要,偏又要去想,他是不是也在做戏。
衰仔,真是半点都不天真可爱。可付明光心里又很清楚,如果沈元章真的天真单纯,自己还真看不上他。付明光牙痒痒的,伸手捏了捏沈元章的腮帮子,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付明光,付明光索性低头咬了口他的鼻尖。沈元章伸手环住他的背,睡意惺忪地问,“怎么还没睡,认床?”
付明光随口道:“就睡了。”
沈元章提了提神,说:“不然我唱摇篮曲哄付先生睡觉?”
付明光笑出声,道:“算了,你唱得太难听,我怕我发笑更睡不着。”
沈元章还有些遗憾,“真的这么难听?”
“真的,”付明光说,“小沈老板这辈子是做不成歌星了。”
沈元章轻轻拍着付明光的后背,声音含含糊糊的,说:“那还好,我不靠唱歌吃饭。”
他哄小孩儿似的轻拍让付明光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新奇,自小到大,只有他阿妈会这样哄他睡觉。现在又多了一个沈元章。
付明光没有再说话,夜慢慢静了下来,他闻着沈元章身上洗发膏和香皂的味道,绵软的被子压着他,竟有种意外地安心感。
付明光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翌日。
付明光醒来时看着陌生的寝卧,还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在沈元章的公寓。付明光走出去时,正逢着沈元章从外头回来,他站在玄关处换鞋,边上是一大兜买回来的早点。
沈元章:“醒了,洗漱了吗?”
“还没,”付明光眨了眨眼睛,说,“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笑了一下,道:“半个小时之前。”
“不知道你早上喜欢吃什么,”沈元章说,“我就随便买了一些,赶紧去洗洗然后吃早餐,一会儿要冷了。”
他想起什么,又说,“你昨天换下的衣服先放着,回头再让人洗,我给你备了新衣裳,你试试合不合身。”
付明光瞧着沈元章不说话,见了他脸上奇怪的神情,才笑了声,说:“我都不知原来小沈老板对床伴这么贴心。”
“就是还差了一点。”
沈元章没理会他的夸张言语,“嗯?”
付明光:“你过来。”
沈元章依言走近了,付明光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道:“少个早安吻。”
沈元章忍俊不禁,想伸手摸他的脸颊,又想起刚从外面回来,手还是冷的,便只吻了吻他的唇,道:“早上好。”
付明光快活地眯起眼睛笑,老神在在道:“恩,很好,不能更好了。”
“今天会是美妙的一天。”
第24章
时间迈过十一月,就像疾奔的骏马奔着十二月去了,撇开沪城潮湿寒冷的天气,付明光觉得沪城真是一座很讨人喜欢的城市。
自上世纪英美法相继在沪城设立租界之后,渐成“一市三治”的局面,沪城内华洋杂处,盲目的新潮和陈旧的腐朽互相冲击,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这简直是投机者的天堂。
难怪西方杂志称沪城为“冒险家的乐园”。
付明光这些时日过得很是快活,可谓是情场生意双丰收。暗箱操作之下,锡兰股票成交数额呈上涨趋势,已是公所中一支前景颇佳的股票,渐受投资者青睐。相较于以公债为主的华商证券交易所,发行华外资股票以及南洋如橡胶,糖,矿业等股票的西商众业公所是付明光的不二选。它是外资证券公司,又有外商入场,于时下人而言,便多了几分可信度。锡兰发行的股票是以银两建制,初上市时股票面额为2两,短短半个月,三十万股股票便为付明光募集了近百万两白银。
一切都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沈元章是唯一的意外。可对于这个意外,付明光暂时没有斩断的打算。大抵是沪城的冬日太冷,沈元章的出现就如同恰当好处的厚实柔软绒毯,实在温暖,让付明光一时间有点儿舍不得丢开了。二人相处很是契合,只除了一个,这小子老惦记他屁股。男人和男人那档子事,付明光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可到底没亲身经历过,也不曾这么想过要和一个男人真刀真枪地干点什么,胆大妄为如付明光,也罕见地生出一点别扭忐忑。要说沈元章还是狡猾,二人正当上头,在一起缠绵的时候多,那当真是体贴细致地“伺候”付明光,毫无一点芥蒂,甚至隐隐有几分着迷的意味。
有时搞得付明光都面红耳赤。
付明光莫名觉得自己在沈元章面前,好似成了一块刚出炉的,香甜诱人的法式蛋糕,沈元章是嗜好甜食的饕餮,细细舔舐,一口一口将湿润柔软,挂着奶油的蛋糕咬入口中,细嚼慢咽好像要将付明光享用殆尽。倒不是说沈元章风月手段有多了得娴熟,付明光能觉察出他的青涩,他的娴熟,是在付明光身上得来的,尽都迎合付明光的身体喜好。一个纯情干净的,愿意折腰取悦他的小恋人,付明光简直无法抗拒,心里甚至还生出了一点柔情,想,沈元章是真的喜欢他。
沈元章的那层公寓楼成了二人胡乱厮混的场所。
付明光和沈元章的事瞒不过贴身保护他的黎震,黎震起初自是反对。他拿付明光当弟弟,二人一起来的沪城,结果好端端的弟弟转头就和男人谈情说爱,他岂能接受?在他朴素传统的观念里,和女人相好才是正道,和男人算怎么回事?更不要说沈元章还是一个富家子弟,他见多了这样的二世祖,不过玩玩而已。
付明光说:“五哥,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玩玩?”
黎震拧着眉毛道:“就算是玩也没必要和一个男人,阿闻,你以前不喜欢男人。”
付明光笑笑,道:“我也没说我不喜欢男人啊,以前可能只是没碰见,还有五哥,你不觉得沈元章长得很靓很带劲吗?”
黎震哑然,一个人男人长成那样有什么好的,他就不喜欢,现在是讨厌了,一个勾引他弟弟的臭不要脸的二世祖!他梗着脖子道:“再靓也是男人,阿闻,你和沈元章,我不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