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付明光知道黎震是为他好,并不生气,他看着黎震,哭笑不得,道:“五哥,你说什么啊,我和沈元章,同你和蔓姐又不一样。”
“你和蔓姐是要结婚过一辈子的,我和沈元章,玩玩嘛,”付明光点了支烟,道,“我看他顺眼,他中意我,那就在一起咯,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和他在一起吧?”
他叼着烟,烟雾氤氲,笼罩了那张俊美白皙的面容,多情的桃花眼也显得无情凉薄,付明光说:“五哥,我和沈元章,没结果的。”
“就算他是女人,我们就能在一起吗?不可能的。我是诈骗犯,是亡命之徒,我们来沪城是捞钱的,”付明光道,“我们不会留在沪城。等他们发现锡兰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炒股的那些人只怕恨不得把我们扒皮拆骨还来不及,沈元章……他也不会例外。”
付明光突然笑了一下,有点邪气恶劣,似愁似遗憾地叹道:“要是沈元章真是无牵无挂的女仔还好办,我们逃命的时候带他私奔,可他不是,他是沈家的话事人,他怎么舍得抛弃好不容易到手的家业?”
黎震听着付明光这么说,心里有些无端的难过,又不满意起来,道:“阿闻你聪明,学东西又快,命不好才走上这条路,不比他们这些二世祖差。”
付明光抬脸看着黎震,道:“五哥,命运天定,人拿它没办法的。”
“到时候我们成为半个沪城的公敌,成为特大通缉犯,他和我撇清干系还来不及,”付明光笑道,语气刀子似的,寒光熠熠,好像斩在他与沈元章之间,也像落在自己身上警醒他,道,“说不定他还会后悔和我搅和在一起。”
黎震看着付明光,道:“你都明白,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付明光无所谓道:“人都会死,为什么还要吃喝玩乐,争名夺利?及时行乐嘛。”
半晌,黎震叹了口气,说:“算了,我说不过你,不过你不要太相信沈元章,免得被他骗。”
付明光微微睁大眼,道:“五哥你别说笑了,我骗人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再说了,我有什么能被他骗的,最值钱的锡兰不过是个空头公司哦,现在不是了。”
黎震一个粗莽武人,也不知怎么说,他道:“你和沈元章的事,我知道就算了,要是被二叔知道……”
付明光微微眯起眼睛,道:“二叔不会在意的,他只会夸我以身入局,戏做得真,做得好,因为沈元章也买进了锡兰的股票。”
黎震愣了愣,付明光缓缓吐出烟圈,咧嘴笑了笑,说:“我这个小男朋友,还真是很大方。”
很大方的沈元章,沈老板小气吧啦在地找付明光告状。
无他,因为沈元章来找付明光时被黎震盯着看了好几眼,二人洗过澡腻歪在一张床上时,沈元章道:“你身边那个保镖是不是对我不满?”
付明光:“嗯?”
沈元章说:“我最近来找你,他看我时我脖颈都凉凉的,今日天哥都劝我不要去找你了。”
付明光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肩膀不住发颤,他伸手去摸沈元章的后脖颈,搓了搓,道:“怕啊?”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乐不可支的脸,道:“不怕。”
“嗯?”付明光恐吓他,“我的保镖很厉害的,掐死你跟掐小鸡仔一样简单。”
沈元章波澜不惊道:“我知道,天哥和我说过,不过他要杀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付明光“哇”了声,手指收紧作势掐沈元章的脖子,道:“是不是真的?那沈老板怎么落我手上了?”
沈元章抬起下颚露出脖子,道:“你要杀我吗?”
付明光一本正经地点头:“谋色害命,先奸后杀。”
沈元章思索了一下,道:“死在爱人手里也不失为一种浪漫。”
付明光盯着沈元章,竟当真攥住他的喉咙一下子收紧,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沈元章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可对上付明光深沉的眼睛,竟放弃了抵抗,空气直接被暴力剥夺,喉咙也痛,沈元章呼吸也越来越沉闷,他听付明光问:“浪漫吗?”沈元章想看清付明光的神色,其实不消看,那双眼睛也会是冷漠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胀红的脸,危及生死时的丑态。他不知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出于本能将付明光掀开,下一瞬,如铁似的钳制松开,柔软的嘴唇压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唇。沈元章闷咳了几声,还未自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中回过神来,热烈的吻先逼近,气势汹汹。沈元章神智还未回笼,已经伸出舌尖去回应付明光的吻,甚至按住他的脑袋让他离自己更近。
一个吻结束,二人都气喘吁吁,眉梢眼角染上欲念。
付明光说:“还浪漫吗?”
沈元章直勾勾地盯着付明光,没有说话,付明光摸着沈元章的脸和脖颈,声音柔和了几分,道:“掐疼了?”
付明光道:“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人活着,什么浪漫,什么爱人才属于你。要以生死才能成就的爱情不是浪漫,是悲剧”
话还没说完,付明光的手就被沈元章抓住,他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将他压得紧,浴袍也挤开了,开的还有付明光修长的双腿。他吻得好凶,仿佛要将付明光掐碎碾成粉,付明光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被沈元章以掌抵住了脸颊,沈元章吮着他的嘴唇,含糊不清道:“疼,你刚刚掐太重了,付先生,你是不是真的想杀了我?”
他问得有点儿委屈。
付明光恍了一下神,沈元章又吻他的额头,让他亲自己的脖颈,低声道:“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要死了。”
沈元章肤色冷白,容易留痕,脖颈已经留下了几道指印,看着颇为凄惨。付明光心头软了软,吻了吻他的脖颈,与沈元章耳鬓厮磨,道:“我怎么舍得杀你?我那么喜欢你。”
沈元章:“没有人这么掐过我。”
付明光好声好气,“那我向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突然问他,“我送你的翡翠行为什么不用?”
付明光一怔,玩笑道:“不舍得,那可是我的宝贝送给我的,自然得妥帖收藏。”
沈元章那间翡翠行原是想让他用来应付工商局一位董事的,左右都是冯家的东西,可付明光却并未用它,只去过一回,后来就闲置了,以至于翡翠行管事又找回沈元章,惴惴不安地问他要怎么办。沈元章自是让他依付明光的话办事,如常开业,并让他不必再来找自己,翡翠行已经属于付明光,付明光才是他的老板。
沈元章瞧着付明光调情的话语如此信手拈来,冷不丁的,又想起他当日在舞厅里和陪酒女郎游刃有余地调情,撩拨得人家红着脸,恋恋不舍,顿时生出一点真切的不快。
他对付明光说,死在爱人手里也不失为一种浪漫是真的。在沈元章短暂的二十年里,他并不觉得死亡是一件多可怕的事,他见过他母亲垂危将死时的模样,见过舅舅躯体泡得发白,见过路边被冻死,饿死,甚至横死的尸体,便是他自己,也曾数次游走在死亡边缘。
沈元章总觉得自己能闻到死亡的气息,能摸到死亡的温度,他时常恍惚,其实自己已经死了。可他又不能沉溺于死去的平静冰冷,沈元章需要痛感来提醒自己还活着,他还要为母亲和舅舅报仇,荣天佐还需要他。可当该死的人一个一个死去,沈公馆内变得空阔而沉寂,沈元章又格外怀念那种痛。但已经没有人能够为难今时今日的沈元章了。
付明光走入他的眼里,分明是温和儒雅的,却让沈元章嗅到了刀的森寒。
沈元章想,付明光说得对,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死了,付明光也不会属于他,他也许是付明光哪一日脚下路过的一烂泥,什么都得不到。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好似是被他那句话打动了,凑过去小狗儿一般,蹭他的嘴唇,脸颊,道:“付明光,我喜欢你。”
第25章
这并不是沈元章第一次对付明光说这样的话,他是一个不吝于将喜欢说出口的男人,也许年轻人总是分外热情,又出身于富贵之家,谈起情爱,就多了天真和底气。落在付明光眼里,就显得很可爱了。
由此可见,情惑人智,倘若是二人初相识时沈元章这么和付明光说,付明光面上温和从容,心里指不定多腹诽,还要骂几句发痴,居心不良。现在看这个人顺眼了,心里自额外为他生出一套逻辑替他剖白解释。付明白全然不知,要是沈家人知道他将“可爱”二字贴在沈元章身上,只怕要说他眼瞎。
可床榻间的耳鬓厮磨实在动人,付明光不自觉地加深了那个吻,临到后来,空气也渐渐热起来。沈元章吻过他湿润的唇,又亲那双生得缱绻的桃花眼,鼻尖,后来又亲付明光的耳朵,他这么一碰,付明光果然受不了。这小子太刁钻,早发觉付明光的耳朵不堪碰,最敏感,一亲就发热,好像将筋骨也扯软弄得酥麻了。付明光闭上眼睛喘息了声,额上溢出汗,沈元章的手探入付明光的睡衣里慢慢摩挲着这具细腻却并不光滑的身躯,他痴迷得觉得付明光身上的伤疤都结得恰到好处。
凹凸不平,他想将它破开,也想用唇舌安抚过去的伤痕,两相矛盾之下,只会落下重重的吻。
沈元章问他,“你父亲对你不好吗?”
付明光:“嗯?”
付明光身上的伤疤早就让沈元章数清楚了,连他大腿上长了一小块青色胎记都摸得清清楚楚,沈元章说:“这是鞭痕,刀疤,烟头的烫伤”付明光身上乱七八糟的旧伤疤太多,他好歹是南洋富家少爷,谁能如此虐待他?
沈元章边说,结了薄茧的指腹自他身上摩擦而过,付明光微微颤抖,抬手抓住了沈元章的手腕,沈元章捉着他的手凑唇边亲了一下,抬起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付明光。二人目光相对,没有关灯,明亮的灯光之下二人的情态展露无遗,付明光说:“你怎么总爱在床上问一些有的没的?”
“白白辜负良宵。”
沈元章说:“我想知道付先生过去的生活。”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突然嗓子发痒,忍不住伸手从床头柜上摸了支烟,点着了,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有催促的意味。沈元章闻弦歌而知雅意,没有再冷落付明光,付明光慢慢吐出一口气,要笑不笑地说:“傻小子,过去的事有什么可知道的,人都看将来。”
沈元章轻声道:“过去和将来,我都想知道。”
付明光垂下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烟,情欲和心瘾都在被满足,脚趾也微微蜷缩了起来。付明光微微眯起眼睛,半晌,声音才缥缈地传出来,道:“没什么好不好的吧,中国自古以来如此,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不成材,想要得到的比别人多,就要比别人多付出十倍,百倍。”
他说这话,好似身上的伤是那凭空捏造出的严父打的,是督促他成才,这在中国不稀奇。
沈元章心想,这不对,即便再是严厉,也不该拿鞭子抽成这样,这倒像是……像是主人家惩罚下人。沈元章虽从不拿鞭子抽人,可他见过严苛的主人家是怎么教训下人的,尤其是签了死契的,打死了都没人追究,律法铁条大不过人情规矩当真荒谬。
沈山虽不喜欢沈元章,可他自恃身份,也不是一个会对家中人动粗的人,即便是发怒,也自有千百种不见血的体面法子。
沈元章说:“这是教训儿子还是下人?”
付明光瞧了他一眼,笑了,道:“我的沈四少,这就孤陋寡闻了不是,天底下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去。”
沈元章静了片刻,道:“后来呢?”
付明光干脆利落地说:“死了,死在□□上了。”
沈元章不言语,付明光啧了声,“说这些也不嫌晦气,”他一顿,又道,“心疼我啊?”
沈元章点了点头,说:“每一处都心疼。”
付明光嗤笑一声,踩着他赤裸坚实的肩膀,道:“真心疼我就好好疼疼我啊,光看着算怎么回事?”
沈元章被他说得笑了一下,暧昧地捏了捏他的脚踝,圈住了,一口咬在他腿肚子上,道:“你不让我疼你。”
付明光说他,“你那是疼我吗?分明是想我疼,”他直起身,看着沈元章,说,“你真喜欢我,就躺下让我来,准让你快活。”
沈元章瞧着他,道:“你骗我。”
付明光心头跳了跳,面色不变,说:“宝贝,我哪儿骗你了?”
“当日在舞厅你搂着的是陪酒女郎,往来暧昧的也是女人,和我算是头一遭和男人好,”沈元章说,“付先生,你知道男人和男人要怎么弄吗?”
付明光哑然,小声嘀咕:“你怎么老翻旧账……不过都是那么一回事,有什么不知道的?”
沈元章面色平静,道:“我做过功课,一定不会让付先生受伤。”
付明光盯着沈元章那张和说他出口的狂言浪语半点都没关系的漂亮沉静面孔,生生气笑了,说:“你做过什么功课,嗯?难不成你还去瞧过,试过?”
沈元章脸上露出一点腼腆,说:“我看过一些画册,也去相公堂子里瞧过。”
“相……相公堂子?”付明光没来由的有点面热,话说出口就结巴了,隐隐有所猜测。
沈元章瞧了瞧他,道:“付先生没有听说过吗?相公堂子,又叫象姑馆”他还想给付明光解释一番,付明光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道:“我知道了,”他上下打量着沈元章,说,“看不出来啊,沈四少涉猎颇广,什么相公堂子竟也如数家珍,还去瞧,瞧出什么名堂了吗?”
付明光说:“什么时候去的,和谁去的?”
他又好气又好笑,很有几分自家干干净净的白菜苗子被糟蹋了的不虞感,付明光逼近沈元章的脸,说:“瞧着什么好的了吗?”
沈元章察觉出了他的不悦,聪明地在说话之前先亲了下他的嘴唇,道:“没瞧别人。”
“我自己去的,坐了半个小时,大抵弄明白便走了。”
“什么时候”沈元章想了想,说,“在我们去杏花楼吃饭那天,晚上回去我做了一个梦,梦醒之后我去的。”
付明光下意识地问:“什么梦?”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沉默片刻,道:“春梦。”
付明光没了话,想,杏花楼吃饭……是了,这小子和他说什么一见如故故意撩拨他,结果反而把自己撩拨出春梦来了。他没想到那么早沈元章就想到那档子事了,如此笃定,付明光扯了下嘴角,慢吞吞道:“春梦啊……什么春梦?”
沈元章掌心顿时泛起了潮湿感,滚烫急促的呼吸声如火似的烧着他的掌心,他忍不住攥了下手指,“付明光……”
付明光评价道:“年纪不大,色心不小。”
沈元章说:“知好色,慕少艾,人之常情。”
付明光忍不住笑,伸手揪了揪他的脸皮,道:“小骗子,说什么性子闷不招人喜欢,你这叫闷吗?才见过男人几回,就想到床上的事情了,这叫下流。”
沈元章有点儿委屈,说:“我这是喜欢你。”
付明光瞅着他,笑得坏极了,在沈元章耳边道:“想坏了吧。”
沈元章顿了顿,忍不住咽了下,付明光还在添油加醋,压低声音道:“后来咱们见过那么多回,怕不是每回见了我面上还斯斯文文,心里已经想把我往床上拽了,沈元章,你定性这么好,嗯?”
沈元章到底是年轻,这样的话冲入耳边,又刺激,又有点害臊,耳根泛起了红,道:“……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