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付明光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赵于荣说:“脸上疼吗?”
付明光点头,又摇头,说:“二叔是为我好。”
赵于荣看着他年轻的面容,听着他乖巧的话,也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付明光年少时就聪明,从来不会放过一点机会。在矿场,人人都嫌弃埋尸晦气,付明光却敢去做,他甚至敢偷偷救下自己,只为了他说的那个赚钱活命的机会。
赵于荣道:“你这些师兄弟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阿闻,二叔已经老了,将来他们能倚靠的,只有你。”
付明光抿着嘴唇,说:“我还年轻……”
赵于荣笑了一下,说:“只要干完这票回去,谁敢拿你年轻说事?”
“所以此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付明光“嗯”了声,道:“我明白,二叔。”
付明光看着赵于荣离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原来此次纪家对沈元章出手,背后还有赵于荣手笔。他正是突然想到那日赵于荣和纪丰相谈甚欢的模样,才猜测这件事也有他二叔的推波助澜,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付明光提醒沈元章身边带保镖,是担心赵于荣对沈元章动杀心,没想到,他想借刀杀人。
如果陷入局中的不是沈元章,而是旁人,付明光定会抚掌称好。如此一来,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落在了这桩稀奇的官司上,正便于他们脱身。
可架在火上的,是沈元章。
付明光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他太清楚赵于荣有多心狠手辣,一旦他亲自对沈元章出手,才是真的有死无生。
付明光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半晌,冷笑一声,纪家,好个纪家。
纪家骤然发难,的确给沈元章带了不小的麻烦,付明光也正忙碌,二人便只能拨电话。
沈元章的声音自听筒里传来,隐隐有些失真,他说:“不用担心我,纪家告我苛待沈钧泽母子,但是并没有实证。说到底,这是家事,他们把这些事闹给外人看,无非是为了利。可沈钧泽还小,二嫂姓纪,沈氏族老分得清里外。”
他说:“沈家在我手里还姓沈,真要给沈钧泽,以后沈家那些旁支,依靠沈家的管事,哪个能得好?”
付明光听着沈元章平静的声音,听他说,“事情很快就会平息,翡翠行的事也别担心,一切有我。”
付明光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心态倒好,没看见报上都是怎么骂你的?”
“不过几句庸腐文人不痛不痒的斥骂,”沈元章说着顿了一下,道,“我都这般被骂了,你还笑话我?”
付明光声音带笑,夸张道:“没有啊宝宝,我心疼你的。”
沈元章道:“花言巧语。”
付明光哼笑,“你看我说我心疼你又不信我。”
沈元章唇角也浮现了几分笑,开口却指责他,“你不来见我。”
沈元章说:“付明光,我想你。”
付明光笑意一顿,心口微微泛起了几分疼意,他捏着听筒,道:“年底事情多嘛,忙过这两日就好了。”
沈元章道:“忙着也要好好吃饭,别自个儿糊弄,算了,我让饭店给你送饭菜……”
“啧,别折腾了,你连这个也代劳了,齐秘书该嫌你抢他活儿了,”付明光笑说。
沈元章说:“等年后再招个秘书吧,齐秘书一个人可能有些忙不过来。”他这是嫌齐子清不够细心,听得付明光发笑,心想齐子清也不是真的秘书啊,可笑过后却又是酸楚怅然,他道,“纪家的事你也不必过分担心,再过几日”
沈元章不解:“什么?”
付明光却没有回答,二人要挂电话时,他突然叫了声,“沈元章。”
沈元章说:“嗯?”
付明光道:“你讲你中意我,系唔系真?”
沈元章怔了怔,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说:“真的,我喜欢你,中意你。”
付明光道:“有多中意?”
沈元章声音温柔,低声道:“中意到想和你结婚?”
付明光眼睛微热,说:“我系男人结乜婚,沈元章,把命俾我,得唔得?”
沈元章静了片刻,道:“好啊。”
听筒里许久都没有传来付明光的声音,沈元章叫了声,“明光?”
付明光道:“我送你的坠子戴着吗?”
沈元章按了按心口,道:“戴着。”
“一直戴着,只有我能摘下来,”付明光说,“明白吗?”
沈元章应道:“好。”
翌日,付明光就以矿上开矿的效率太低,无法完成外资冶炼公司的大额订单为由,提出要购置最先进的开矿机器,并扩大开矿规模,可惜奈何资金周转不灵,他有意转让10%的锡兰股份。话是说给纪丰长子听的,还当着钟老板等几个小股东的面,纪家大少听得意动不已,便回去寻纪丰商量了此事。
纪丰本有些犹豫,有纪家大少的劝说,兼之颇得他看重的赵先生的建议,便点了头。
赵先生是个江湖术士,精通占卜之术,纪丰请他算过两卦都算中了,最近的一次,正是应在翡翠行的商船上沈元章虽年轻,行事却谨慎,到底是给他拿住了把柄。便是将沈元章告上法庭也是赵先生的主意,纪丰是老派人,也是家中事家中了的固有想法,岂能想到用律法逼迫沈元章的法子?
种种事情交织之下,弥漫着一片过年喜气的沪城,竟无人发觉,原本涨势上好的锡兰,股价竟慢慢下跌了。只不过跌的幅度极小,便是有人抛出锡兰的股票,转瞬也被游资买入,一时间竟鲜有人发觉个中危机。
更无人得知,沪市的两家银行,包括汇丰银行,都有着两笔大额资金的流动,如溪流汇入汪洋,转瞬消失不见。
忙碌之下,沈元章竟也未在第一时间发觉锡兰的股价已经连续三日下跌了,荣天佐就是这时候来找他的。
“元章,你让我查那个洋鬼子的事情有眉目了,”荣天佐脸色有些奇怪。
沈元章没有听到下文,抬头看着荣天佐,说:“天哥,我在听,你说。”
荣天佐道:“那洋鬼子的身份不对。”
“嗯?”
“我一路查到租界,后来摸到广州,才知道那洋鬼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地质专家。”
沈元章愣住,“不是地质专家?”
荣天佐说:“青帮里的兄弟传来的消息,说那洋鬼子二十几年前就来了中国,一直游走在港城、广州一带,开过洋行,后来破产倒闭,一直在广州靠着教会混吃混喝。”
“元章,他不是地质专家。”
沈元章拧着眉毛说:“他骗了付明光!”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此事告知付明光,旋即却又停住,他真的……骗了付明光吗?付明光的锡矿便是由此人勘探的,正是因着他的地质专家的身份,还有那张西方面孔,才让众多人深信不疑。沈元章脸色刷的白了。他不是傻子,甚至称得上聪慧至极,由一点蛛丝马迹,足以让他推出许多,可那一刻,沈元章太阳穴隐隐作痛,不知名的寒意笼罩着他的全身。沈元章闭上眼,许久,才深深地吐出口气,说:“天哥,把那个什么约翰逊抓起来。”
荣天佐道:“元章,那个洋鬼子已经死了。”
“我安排了两个兄弟盯着那个洋人,昨天晚上,有人掳走了那个洋人,”荣天佐说,“今天早上,有人发现那个洋鬼子被人打死了”
“元章,你知道嫌疑人是谁吗?”
沈元章满脑子都是付明光究竟是不知道洋人是个骗子,还是……和洋人串通,他无法思考,“谁?”
荣天佐道:“纪家三少。”
沈元章怔了下,道:“怎么会是他?”
荣天佐说:“纪三少一贯风流,他最近和大世界一个叫莉莉的歌女打得火热,昨天晚上那洋鬼子仗着自己是洋人,和纪三少发生了一点争执。”
“洋鬼子被人打死了,纪三少就成了头号嫌疑人,现在已经被巡捕带走了。”
沈元章脑子里生出一个念头,这一定和付明光有关。
他站起身,道:“天哥,备车,我要去锡兰。”
荣天佐却没有动,他看着沈元章,说:“元章,那洋鬼子是假的,付明光呢?”
沈元章直勾勾地盯着荣天佐。
荣天佐静静地看着他,道:“你知道如果付明光是假的,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元章不言,许久,才道:“天哥,我要亲自问付明光。”
第35章
沈元章并没能见着付明光。
他去寻锡兰,锡兰的人告知沈元章,付明光不在,问及去处,对方含糊其辞,只说不知道。沈元章面无表情,转道又去付明光的公寓,自然也是扑了个空。沈元章顿时就明白,付明光是有意不见他。沪城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付明光要是真不想见沈元章,那还真是找不着人。
原本沈元章查知约翰逊的身份不实之后,只是对付明光隐隐有所起疑,相较于怀疑付明光,他更愿意相信付明光也是受了约翰逊的蒙蔽。可理智又告诉沈元章,这实在说不通,付明光的矿脉是真是假,他难道不知?又怎么会让一个骗子来替他站台?他想起钟老板一行人曾前往南洋查看矿场,便想寻他们问个清楚,可旋即又觉得自己这么问实在多余,钟老板亲自前去看过都看不出问题,他问又能问出什么,万一让他们起疑,对付明光更是不利。如果锡兰的矿脉是假的沈元章自认他胆大妄为,没想到,付明光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沪城设这么大的局。
沈元章只消一想到牵扯入锡兰局中的沪城商贾,中外名流,还有购入锡兰股票的股民,他太阳穴就突突的。沈元章不敢想,一旦东窗事发,等着付明光的会是什么结局。
付明光要布这么大的局,绝不只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
沈元章想起报纸上一篇篇关于锡矿的报道,这才恍然,那时就已在落子了。
好,真是好得很!二人好了这么久,竟连他也不曾察觉出半点,付明光当真是了不得!
“阿闻,你真不见沈元章?”黎震问付明光。
二人隔着窗,看着远处站在车边,脸色难看至极的沈元章,不多时,沈元章上了车,便离去了。付明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自沈元章提醒他约翰逊在大世界豪赌之后,他就有些不安,约翰逊的身份是禁不起查的。寻常人也不会去查一个洋人身份,沈元章为了他着想,未必不会顺藤摸瓜,查出约翰逊的真实过往。
好在要不了几日,他们也该收网了。
没想到,沈元章的动作比他想得要快。
付明光道:“不见了。”
黎震说:“如果他把约翰逊的身份告诉巡捕房……”
付明光说:“约翰逊的身份瞒不了几天,他已经身死,事涉洋人,英国领事馆一定会插手,他地质专家的假身份一定会被拆穿。”
黎震脸色大变,道:“那你还让我杀他……”
“约翰逊负债累累,已经找过我要钱,甚至威胁我,要求提前分钱不然就把我们做的事都捅出去,他太贪婪了,留着是个隐患,”付明光看着黎震,波澜不惊道:“五哥,不用太紧张,领事馆要查约翰逊的身份也要一点时间。先通知小安,让他那边准备动手。”
黎震应了声,“好。”
诚如付明光所说,约翰逊的死在租界内引起震荡,洋人口中喊着人人平等,实则在他们眼中,华人生死不足为道,洋人无端横死,势必要查个底朝天。纪三因着与约翰逊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争执,还动了手,纪三放言要对方好看,纵是酒后之言,如今约翰逊死了,他一时间也洗脱不了干系。纪丰得知此事之后,脸色铁青,到底不能不理会这个儿子,他想,是谁要害纪家?
沈元章那个小儿?纪丰杀气腾腾地想。
这一年,兴许是自年初的动乱就预示着,这一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年。
腊月二十八,除夕将近。自1928年起,南京国民政府禁止百姓过农历新年,更称之为糟粕,可那是传承了千年的老传统,又岂是说禁能禁的?沪市里还是悄然弥漫着新岁的欢喜,一场冬雪不知何时洒了下来,繁华的十里洋场也好似多了几分静谧,便连一贯喧嚣热闹的码头都多了几分安静。尽管已近年关,可码头上的工人却不得休息,上上下下地往远扬轮渡上装着货。付明光漫不经心地看着劳力将箱笼搬上船,站在他身旁的,是汇丰码头的远扬航运管事。
付明光擅与人交谈,便是初次打交道的洋人管事也觉如沐春风,他笑道:“明日便是我们中国的除夕日,我特意给乔治先生准备了一份年礼,提前祝乔治先生新春快乐,来年生意兴隆,广进财源。”
他话音落下,黎震便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精巧木匣,洋人管事来沪已久,自然也会说中国话,笑道:“付先生太客气了。”
付明光道:“此行路远,我还有些事想交代我的秘书,不知可否……”
洋人管事客客气气道:“当然,您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