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付明光看了黎震一眼,黎震点头,便跟着那洋人管事去了一旁。付明光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有乔装过后的赵于荣,李小安等人,还有戴着眼镜,斯斯文文,提着木箱子的齐子清,他道:“这是今年汇丰码头最后离沪的一艘远扬轮渡了。”
赵于荣等人当下扮作锡兰的工人,跟在齐子清身后,齐子清道:“老板,我们一定会将货带回去的。”
付明光点点头,他看着赵于荣,又看向李小安,说:“珍重,年后见。”
齐子清道:“年后见。”
他们正欲再说点什么,却见远处走来几人,为首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一张脸生得过分绮丽,却罩了寒霜也似,他身形颀长瘦削,外罩了一件黑色大衣,显得气度清贵冷冽。付明光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走。”
齐子清回头看了看赵于荣,赵于荣没有说话,盯着付明光,说:“我们在砂拉越等你。”
付明光顿了顿,看着他们转身往船上去,冷风渐至,却是沈元章已经走近,当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沈元章,你想要我的命么?”
他这话低不可闻,却生生拽住了沈元章的步子,沈元章冷着脸,盯着付明光,咬牙切齿道:“我看你已经是不要命了!”
付明光看着他,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沈元章恶狠狠地盯着他,又心有不甘地看着一行人登上船,他和船上的赵于荣对视了一眼,即便赵于荣此刻乔装打扮过,看着那双眼睛,沈元章还是认出了他出现在纪丰身边的人,再一一看向那些或见过或陌生的面孔,这些人便是付明光的同谋了。
此刻,只要他开口招来码头海关搜查这艘即将远航的轮渡,这些人就走不了了。
偏偏留在岸上的是付明光。
沈元章一言不发,而付明光心也悬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沈元章竟能在此时找到码头来。他上前一步,拦在了船和沈元章的身边,道:“你别闹,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再说。”
沈元章抓住付明光的手臂,脚下不肯挪动一分,付明光已经听见船上响起了鸣笛声,却也怕沈元章当真不管不顾地做出什么来,他攥住了沈元章的手,道:“沈元章。”
语气里有几分恳求的意味,沈元章盯着付明光,半晌,狠狠闭了下眼睛,攥着他的手就往外走。付明光心头一松,回头看了眼船上的人,当即跟着沈元章离开了码头。
空气里簌簌下着雪,盐米一般,渐渐成了小团小团,付明光这才觉出几分寒意和冰冷,他小声道:“沈元章,你不该来。”
沈元章不说话。
应付完管事回来的黎震见了沈付二人,眉头紧皱,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沈元章带来的几人给拦住了。付明光朝他摇摇头,脚下一不留神,被沈元章拽得一个趔趄,撞在他身上,沈元章脚步顿了顿,对他道:“我给你准备了离开沪城的船,你不能再留在沪城,马上走。”
付明光一愣。
沈元章瞳仁漆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道:“约翰逊已经死了,他的身份迟早暴露,你再留在沪城就是一个死。”
付明光道:“你要送我离开沪城?”
沈元章听他还敢这么问,脸上寒霜更甚,既恨付明光不知死活,利欲熏心,也恨自己因着他那几句不知真假的话就昏了头,他冷冷道:“你走得愈早,就查不到我头上。”
付明光哭笑不得,道:“你当着这么多双眼睛把我带走,怎么撇清干系?”
付明光心中软成一片,他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走。”
沈元章气急,“付明光!”
“我走了,他们就走不了了。”付明光没有直言他们,可沈元章哪里能不明白,他咬牙道,“他们已经登了船,你不跟我走,我现在就告诉汇丰码头的人,他们一个都别想走!”
付明光抬起眼睛,看着沈元章,微微一笑,说:“担心我啊?”
沈元章:“我没有与你说笑!”
付明光道:“你知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总得有个人扫尾善后,元章,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沈元章声音微微提高,他忍了又忍,道,“付明光,不是你说的命没了什么都没了吗?没了这条命,他们带走那么多钱你也不可能分得一分一毫!”
付明光道:“嘘,你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你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吗付明光?!”沈元章死死地盯着付明光,简直想将他活生生掐死,偏付明光一副冷静从容的模样,甚至还朝他露出笑。付明光看着沈元章暴怒的模样,叹了口气,说,“你是怎么找到码头来的?”
沈元章冷笑一声,“天下只你一个聪明人吗?”
二人到底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想起前阵子付明光和汇丰银行的大班往来频繁,略略思索了一番,就有所猜测,只要着人盯紧汇丰码头,果然就逮住了躲了他几日的付明光。
付明光说:“宝宝,你不该牵扯进来的。”
沈元章听着他似叹似愁的话,竟莫名觉出一股酸楚之意,他想,付明光怎么能到现在,还拿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大抵是没有的。付明光对他,也许只有逢场作戏。沈元章有些心灰意冷,他淡淡道:“你与我相交,等的不就是今天吗?等着看我像个傻子似的被你愚弄,被你牵着走。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何必再说这些假惺惺的话?”
付明光哑然。
沈元章盯着付明光,道:“你从头到尾,都在耍着我玩。”
半晌,付明光低声笑了一下,道:“是啊。”
“啧,都说学生仔好骗,如今看来,也不见得都是这样,”付明光笑盈盈的,一股子风流浪荡意味,“乖仔,少年人,还是不要太聪明更招人喜欢。”
即便沈元章早知付明光对他别有用心,这一刻,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付明光!”
二人正胶着,却又有一行人踏雪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着巡捕房制服的华捕。沈元章和付明光目光都是一凝,沈元章看着那华捕,道:“李巡长,今日怎么来这汇丰码头?”
当初方耀文横死在码头时,沈元章就与这华捕打过交道。李巡长一见沈元章,客气道:“沈四少,您也在这儿,”他又看向付明光,道,“付老板,我们今日是来请付老板去巡捕房走一趟的。”
沈元章心头发紧,付明光面色未改,笑道:“哦?为何?”
李巡长道:“哦,是因为贵司名誉董事约翰逊先生一事。”
付明光脸上露出几分恍然,沉痛道:“李巡长,害死约翰逊先生的凶手抓到了吗?”
李巡长尴尬地笑了一下,道:“我们正在全力缉查凶手,如今就是来请付老板去巡捕房做个问询,还请付老板配合调查。”
付明光道:“当然,我也希望能早日抓捕凶手。”
李巡长眉开眼笑道:“多谢付老板,这边请。”
付明光要走,却发觉沈元章还抓着他的手臂,他拨开那只自己曾握着把玩的修长手指,道:“沈先生,告辞。”
沈元章抿了抿嘴唇,看着李巡长,道:“既然如此,李巡长,不介意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李巡长愣了愣,道:“这……”
付明光道:“此事与沈先生没有干系,沈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合作之事就此作罢,不要再纠缠了。”
说完,他就对李巡长说:“走吧。”
远处传来几声鸣笛声,却是汇丰的远洋轮渡已经起航了。付明光并没有让黎震随行,而是独坐上了巡捕房的车,隔着玻璃,先看见了远处静静站着的沈元章,风雪沾肩,无端有几分可怜之意,再往后,却是辽阔的海域,轮渡吞吐着浓烟,渐渐远去。
雪落凝睫,沈元章才猛的回过神,他倏然看向沉着脸的黎震,见左右已经没有闲杂人,才道:“付明光究竟有什么打算?”
黎震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沈元章道:“只有我能帮他。”
黎震说:“不必了,沈少爷,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元章气笑了,他压低声音道:“付明光已经被带去巡捕房了!这不是第一次问付明光关于约翰逊的消息了吧。”
黎震看着沈元章,就如他所说,这的确不是第一次,在约翰逊的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二天,就有巡捕上门做过简单的问询。
黎震想起付明光交代过的,也放低了声音,道:“沈四少,你不必诈我,他们当下只是在查约翰逊的死,如果是真的发现了……来的会只是一个巡长吗?”
沈元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就算如此,现在巡捕房已经盯上了你们,查出约翰逊的身份是迟早的事,整个沪城,只有我会帮付明光!”
黎震沉默片刻,摇头道:“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无关,沈四少,你只要闭上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说完,黎震就走了。
就如付明光所料,巡捕房来找他,还是因着约翰逊身死一事,就算心中有所猜测,付明光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出巡捕房时,李巡长叮嘱付明光,近期不要离开沪城,付明光自是配合,转身离开时,脸上的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
黎震已经等在巡捕房外,付明光将上车时,目光往远处眺望了一下,只见远处街角停着的,正是沈元章的车。
付明光在心中叹了一声,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悔意。早知沈元章是这么个情种,还不如不招惹他,可……他当初盯上沈元章,不就是因为,沈元章或许是个情种吗?
第36章
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日。
这一日本该是风平浪静,喜气盈动的日子,沪市人多重视小年夜,所谓的小年夜不是小年,而是除夕前一夜。这一日,沪市百姓已经开始洗洗刷刷筹备大年夜了,可这一日,公共租界的的中央巡捕房内却接到了一起报案,却是诚安银行一个职员失踪了,他还窃取了银行内近几日留在银行内的现金贵重物品,更要紧的是,锡兰存入诚安的巨额款竟被其一道卷走了。诚安银行的负责人大惊失色,一边派人去寻那旷工的职员,一边前去锡兰,却发觉锡兰已经人去楼空,这才直接报到了巡捕房。
中央巡捕房的总巡长一听顿时想起了还未破案的约翰逊被人殴打致死一案,约翰逊正是锡兰的名誉董事,又是锡兰大腹便便的总巡长敏锐地觉察出了此间不是小事,而后不过一个上午,几个相近的巡捕房又陆续皆到了几其报案,要么是财物失窃,要么是家中佣人无故失踪,还都是一夕之间的事。
这一日,西商众业公所内亦发生了地震,无他,锡兰的股价骤然下跌,引发了诸多人的惶恐,一时间果断的,当即将手头的锡兰的股票都抛了出去。如此一来,几乎是一个恶循环,抛售股票,股价下跌,偏偏锡兰的付明光竟不曾想办法补救,锡兰雇佣的股票经纪人饶是身经百战,也隐隐不安这种不安不是突然而来,而是自有人大笔抛出股票时就有的,他曾问过付明光,付明光却神色从容地安抚了他,现下更糟,他联系不上付明光了。
股票经纪人和西商众业公所的经理自是只能去寻纪丰,钟老板等一干股东,恐慌情绪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一切都与付明光的失踪离不开干系。
“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李巡长的面庞上,他哆嗦了一下,躬着腰,却不敢躲。
站在李巡长面前的是巡捕房内的最高长官,一位英国巡官,他骂道:“我让你盯着付明光,你竟然还能把人给跟丢了!”
李巡长心里叫苦不迭,当初他们只是隐约觉察约翰逊的身份有些奇怪,加之他死之前曾数次以不久后就将有大笔收入为由赊欠赌债,可约翰逊在沪市只与锡兰的付明光相交甚近,而后巡捕房查出,他自付明光手中得了两笔钱,便猜测约翰逊的死或许与付明光有关。昨日,李巡长将付明光带回巡捕房后一番问询过后,付明光表现的滴水不漏,只能将他放了回去。付明光离开后回了公寓,李巡长暗中吩咐几个巡捕盯着付明光的寓所,哪里能想到,大活人竟凭空不见了!
付明光消失的时机太过凑巧,谁都没想到锡兰如今爆雷,就是那锡兰储存在诚安银行的大笔款项,若无付明光的印章和那职员的里应外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转走那么一大笔钱?
英国巡官指着李巡长骂道:“找不出人,你也别干了!”
李巡长陪着笑,道:“长官放心,我一定把人找出来,”他眼珠子一转,道,“沈家,沈家四少沈元章一定知道!”
巡官盯着李巡长,李巡长道:“昨天我将付明光带来巡捕房时,他就和付明光在一起,二人动手拉扯,沈元章和付明光一向交好,他一定知道付明光的去向!”
巡官冷声道:“那你还不去找!”
李巡长抓着自己的帽子,连连应了声,退出办公室后却啐了口,转头搓了搓脸,吹着小铜哨子召集人往沈公馆去了。
李巡长一行人赶到沈公馆时,却发觉公馆内正热闹,细细看去,纪丰,钟老板,万和洋行大班等一干人俱在,在主位的正是沈公馆而今的主人沈元章。两方人马好似隔了一道楚汉分界线,泾渭分明,沈元章年纪轻,在这沪市里声名远不如其父,甚至还比不上其兄。报上予他的言辞,大都是沈元章运道好,偶有小道猜度沈山父子横遭不测或有内情,可这等事,口说无凭,加之沈元章实在低调,便也没什么人将它放在心上。李巡长从前和沈元章打交道时,对这位沈四少爷的印象是彬彬有礼,斯文客气,可今日见他却是另一番模样。许是身体不佳,沈元章脸色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下泛青,瞳仁乌黑,眼尾上挑勾出几分凌厉的艳色,他眉梢眼角含煞,竟有种凌冽的阴郁森寒。
沈元章目光落在李巡长身上,道:“李巡长也是因为付明光之事来的?”
被沈元章先发制人,李巡长只得应道:“沈先生,我们的确是因付明光来的,他涉嫌多起重大案件,还请沈先生配合。”
沈元章冷笑一声,他后背靠在沙发上,淡淡道:“这还真是奇了怪了,你们一个两个的,来我沈公馆找付明光作甚?这里是沈公馆,不是付公馆。”
钟老板脾气急,道:“谁不知道你和付明光交好,沈元章,你还是赶紧将付明光交出来!”
纪丰也在一旁劝道:“元章,你我两家虽有些误会,可付明光牵扯之事不是小事,你不要意气用事。”他那语气,好似笃定付明光就是沈元章把付明光藏起来似的,沈元章头疼得更厉害。他之前夜里就少觉,睡不安稳,自察觉付明光或许当真是个诈骗惯犯之后,几乎不曾合过眼。惯犯,沈元章确信,不是惯犯,这样大的一个骗局不会弄得如此滴水不漏,如蝗虫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沪市,掀起滔天风波之后,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这等配合,这等默契,沪市绝非他们犯下的第一起案子。沈元章在心中冷冷道,若真是他把人藏起来就好了,可付明光不但瞒过了巡捕的眼睛,还瞒住了他们,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从公寓里消失了。
付明光仿佛当真将他视为陌路人,他自认无情淡漠,可与付明光一比,自己实在不足道。沈元章不言语,周遭的人都你一言我一语地或威逼或利诱,非要让沈元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些人都疯了,他们寻不着人,巡捕房的人也找不着人,索性都将矛头对准了沈元章。
皆因他们交好,时常同进同出,举止亲昵,便是风月小报都曾拍过二人携手的照片。
实在讽刺。
沈元章胸腔里戾气翻涌,既恨付明光,也恼眼前这些人,他刷地站起了身,道:“付明光在何处,与我何干?我与他交好?呵,世伯,莫不是您已经年迈健忘至此,忘了当初是您将付明光引荐给我的!”
“钟老板,论起我与付明光的私交,怎抵得上你们生意合作之谊?”沈元章气势凌人,拿起桌上一沓纸,竟都是他当初买入锡兰股票的凭证,道,“如今锡兰出了这档子事,好端端的股票都成了一张废纸,你们锡兰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沈元章啪的将凭证都甩了出去,哗啦啦如雪飘落,钟老板几人脸色一会青,一会儿白。
另一人道:“沈贤侄,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们都知道你昨日还和付明光见过面,李巡长也是见证人,若不是李巡长将人带走,只怕你已经将付明光带走了。”
“对啊,付明光把锡兰募集的钱都卷走了,足足有百万至多,”有人说,“他一个外地人,怎么可能把事情做得如此滴水不漏,说不得……有谁帮他呢!”
沈元章冷冷道:“怎么?在付明光身上吃了亏,便急着在我身上找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