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上上签(藏青盐薄荷奶绿)

  之后数日,沈元章在酒店撞见过唐景闻,对方显然是来寻他的,沈元章一副与唐景闻只有一面之缘的生疏模样,便是唐景闻开口要约他去做什么,沈元章只淡淡道他还有事在身就走了。

  唐景闻说要和他谈谈,沈元章道,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总归是懒得应付,匆匆去来。二人真正说上话,却还是在几日后沈元章去看华人中介提供的几个工厂地址。给沈元章带路的是几个年轻人,为首的男人面相憨厚,皮肤黝黑,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他说:“老板,我们今天上午已经看了两个地方了,你都不满意,那你看看这里,别看地方小,但是附近乡亲多,你招工方便……”

  沈元章环顾一圈,蹙了蹙眉,已经没有往里深入的想法。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短打,露出结实的臂膀,他见沈元章的脸色,也不高兴了,“哇,老板,又不满意,你到底想找什么地方?开工厂而已,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不是故意拿我们兄弟开涮的吧。”

  沈元章看着那几人都眯起了眼睛,面露不善,冷笑一声,难怪今日带着他们兜兜转转,看的都不是合适的工厂选址地,最后还带他们来了一个以水果贩卖居多的地方。临了路狭窄泥泞,车开不进来,他们是一路走进来的。

  路上不乏有人打量他们。

  沈元章不咸不淡道:“这里太小了,路窄,不合开办工厂。”

  “你们还有别的地方吗?没有就算了。”

  年轻人嗤笑一声,“算了,我们兄弟大夏天陪你转来转去,真当我们吃饱了撑得?”男人眼里泛起凶光,外头也涌入十余人,不是提着铁棍,就是握着刀斧。

  啪嗒一声,沈元章身后的荣天佐也拔出枪,说:“你们就是这么和同胞做生意的?”

  年轻人一行人看见荣天佐手中的枪也吓了一跳,他们俱都是帮派马仔,搞不来枪支,没想到这两个面嫩的外地人手里竟有枪。

  沈元章面色平淡,道:“想黑吃黑?”

  年轻人盯着沈元章,说:“丢你老母!就算有枪也只两个人,惊乜!”

  眼看千钧一发至极,却听“砰”的一声,是有人踢开了破旧的木门,沈元章循声看去,就见唐景闻走了进来,他身边是他们见过的黎震,还有一个中年粗壮汉子。

  唐景闻笑了笑,闲谈一般,对他身后的人道:“金哥,你的兄弟好威风啊。”

  “误会,都是误会,”金九赔笑一声,大步上前,那年轻人见了金九也愣了愣,一句金哥没喊出口,就被他重重地抽了一巴掌,骂道,“你个扑街,边个畀你胆子冒犯唐先生朋友?”

  “还不给唐先生,沈先生道歉?!”

  年轻人挨了一巴掌,半张脸都肿了起来,他见金九的脸色,此时也明白过来,连忙向沈元章低头,道:“沈先生,对不住,是我们有眼无珠。”

  “对不起,唐先生。”

  唐景闻看着沈元章,问道:“没事吧?”

  沈元章冷眼旁观,目光落在唐景闻脸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港城天气热,他额头汗珠滚落,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金九低声道:“唐先生,我们之前不知沈先生是唐先生的朋友,您放心,我们手里有更适合开办工厂的地方,马上就将资料送到您手中。”

  唐景闻看向沈元章,说:“你想怎么处理?”

  金九道:“沈先生,之前是我们不对,还请您原谅……”

  沈元章道:“不必了。”

  说罢,抬腿就走,唐景闻见状,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二人身后黎震和荣天佐对视了一眼,黎震竟主动朝荣天佐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荣天佐不为所动,前车之鉴,他不喜欢付明光,更不喜欢他又出现在沈元章身边。

  唐景闻伸手想拉沈元章的手,道:“元章。”

  沈元章却错开了,他停住,看向唐景闻,淡淡道:“今日的事多谢唐先生。”

  唐景闻张了张嘴,轻声道:“你不必对我言谢。”

  “那些人是港城帮派的,港城商人和帮派之间多有关联,想来是当地商贾排外,想将你们逼退,加上你们来港露了财,让他们盯上了,这才借刀杀人。”唐景闻说,“你想择址开办工厂,我知道有几个合适的地方……”

  他话突然顿住,因为沈元章面上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生生止住了唐景闻所有的话。

  沈元章说:“然后呢?”

  唐景闻:“……我只是想帮你”

  沈元章:“故技重施?”

  他盯着唐景闻,冷淡道:“付明光,你是觉得我当真如此愚蠢可欺,能让你一次又一次地耍着玩是吗?”

  第42章

  唐景闻急声解释道:“我没有想耍你,元章,这回是真的……”

  “红口白牙,真假都由你说尽了。”沈元章淡淡道,“付明光,被你耍一回是我蠢,我认,但我已经没有兴趣再陪你玩第二回。”

  唐景闻脸色微白,沈元章嘴唇薄却柔软,二人相识以来,他只自他口中听过陈情的甜言蜜语,如此咄咄逼人的话还是头一遭,不由得有几分无措。片刻失神之后,唐景闻却又极快地转换了策略,道:“元章,是不是骗你,你且慢慢看,港城是个不错的地方,又背靠英军,暂且还算太平之地,你不是因我而来,想必之前已经有过考察。”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元章,微微一笑,说:“总不会因为我在港城,你便想跑吧?”

  唐景闻这话说得好似他退出港城,就是因为他在此,他是不战而逃一般,分明是再拙劣不过的激将之法,可见他如此快的就转变话头,以进为退,不由得怔了一下神,果然是付明光。

  沈元章不说话,唐景闻也不在意,笑道:“沈先生,我们非要站在这里闲聊吗?天真的好热,要晒化了。”

  “不管怎么说,我今日都是帮了你,不如我们去茶楼,一边饮茶一边慢慢谈……”

  “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沈元章打断他的话,“我也无需你多此一举,不过几个小混混,而你付老板,不是唐老板,你所谓的帮忙,焉知不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唐景闻顿了顿,看着他,苦笑道:“你不必如此防备我”

  沈元章扯了扯嘴角,目光却落在唐景闻面上,看着他面上大颗滚落的汗水,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港城盛夏里日头毒,唐景闻的皮肤比三年前黑了两分,斯文贵气之感稍稍褪去,整个人多了一股子洒脱的张扬劲儿。如今他蔫儿着,望着沈元章,无措又似失落的模样。沈元章垂下眼睛,平静地反问道:“我不该防备你吗?”

  唐景闻叹了口气,道:“该,元章,你防备我,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该。”

  “我也知道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唐景闻抬起眼看着沈元章,认真道,“但是元章,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日头毒辣,远远的,还能听见外头传来水果贩子操着一口广东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元章心头躁意更甚,不知是该说出更恶毒的话将心头攒积了三年的怨气一气儿掀出来,狠狠地打碎唐景闻这副真假不知却分外深情真挚的面具。沈元章盯着他看了半晌,突兀地笑了一下,说:“付明光,为什么你要机会,我就要给你?就因为你那真假不知的喜欢?”

  “你又何必故作情深,三年前,你但凡对我有一分真情,都不至全然视我为无物,将事情做得那么绝,”沈元章说,“如今又对我甜言蜜语,说喜欢我,你喜欢我,三年里你消失得彻彻底底,仿佛当真葬身江中。你多了不起,犯下那等重罪,一招金蝉脱壳就能瞒天过海,转头成了港城风光无限的唐老板,唐先生。若不是此番偶遇,连我也被你瞒得滴水不漏,这就是你的喜欢?”

  “三年前你拿我做幌子,这次呢,又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不如爽快点直接言明。”

  唐景闻道:“我要你。”

  沈元章一顿,他看着唐景闻,二人四目相对,唐景闻脸色不变,直勾勾地盯着他,重复了一遍,道:“是,我坏事做尽,我罪该万死,这回我也别有用心,我要什么?我要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竟让沈元章一时间没了话。

  唐景闻道:“你不是想知道吗?我说给你听,我不求财,只求人。”

  半晌,沈元章冷笑一声,道:“痴心妄想。”

  唐景闻看着沈元章,吊儿郎当地笑了,说:“阿元,我真的对你痴心一片啊。”

  “好嘛,你不想和我去饮茶,那你先回去好不好?”唐景闻说,“天热,再在外头待着真要中暑了。”

  沈元章简直被气笑了,二人也算好过一段时日,他竟不知道唐景闻脸皮如此厚,那话说得好似是自己巴巴地非要跟他在这外头顶着大日头说那些苦大仇深的话。他冷了脸,转身就走了,唐景闻在他身后笑吟吟地说,“工厂的选址明日给你送酒店啊。”

  沈元章脚步未停,走过一段路,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忍不住略略偏了偏头,却见是荣天佐,当即又转正了脸。

  荣天佐想叹气,在沪城时还恨得咬牙切齿,夜夜做梦都是要将人掐死,真见着了人倒好,三言两语就勾去了半条魂。荣天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说:“元章,付明光是个惯犯,骗子。”

  沈元章:“嗯。”

  荣天佐:“他在港城说不定也是来骗人的。”

  沈元章说:“我知道。”

  荣天佐心说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他叹了声,说:“有句话你说得对,这里是港城,不是沪城,元章,在沪城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有自保之力,我不管你。可在港城,咱们什么都没有。”

  沈元章道:“天哥,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荣天佐气笑了,“因着他那破锡兰,你赔了多少钱进去!你要真喜欢男人,这天底下又不是没有男人了,比他漂亮的,英俊的多的是,咱们找个乖点儿的不行吗?付明光那样的,就算真和他在一起,还得想着是不是哪天就被他捅了刀子,何苦来哉……”

  “好啊。”

  荣天佐愣了下,“你说什么?”

  沈元章道:“天哥,你说得对,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一个付明光一个男人,我不是非他不可。”

  荣天佐拍手道:“这就对了”旋即他试探道,“要不,找个姑娘……你也没和姑娘好过,试试,说不定就喜欢姑娘了呢。”

  沈元章看了他一眼,道:“我喜欢男人。”

  荣天佐啧了声,抓了抓头发,转头骂起了沈山,他深觉得如果不是沈山那老东西后宅一团乱,也不至让沈元章对女人半点兴趣也没有,总之不会是自己表弟的错。

  沈、荣二人离去,唐景闻靠在墙壁的阴影里点了一支烟,黎震问道:“阿闻,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三年里,你不是没有想过回沪城,是不能回去。当初那场爆炸,你也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一条命,又养了大半年的伤……”

  唐景闻咳嗽了声,说:“没用的,他现在正生我气,我说什么他都只会认为我是狡辩。而且沈元章说得对,三年里杳无音信,是我不对,完全没有为他想过。”

  黎震皱了皱眉,拿了他手中的烟,道:“医生交代过,让你少抽烟。”

  唐景闻笑了一下,道:“我就解解瘾。”

  “五哥,沈元章今天能将那些话说出来是好事,”唐景闻语气淡定,道,“原本我还怕三年过去,他对我真的只剩下了恨,最坏的,就是他已经完全不在意我,可听他说那些话,我就知道沈元章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很高兴。”

  黎震摇了摇头,道:“我看不懂这些事,不过我只知道你要把荣天佐惹毛了。”

  唐景闻哈哈大笑,道:“那我的胜算又多上一筹。”

  黎震瞪他,“荣天佐的枪法和身手都不是开玩笑的。”

  唐景闻笑道:“五哥,你也不看好我和沈元章,你会去杀沈元章吗?”

  “不会,”黎震想也不想,“只要他不害你。”

  唐景闻摊手道:“荣天佐也不会的,他和沈元章是家人,就像你和我一样,他杀我,只会让我永远留在沈元章心里,荣天佐不会这么做的。”

  黎震冷不丁道:“可是你当初给了沈元章一枪。”

  “……”

  “我那是不得已,”唐景闻有一丝心虚,说,“我确信他戴了饕餮青铜坠子才开的枪。”

  黎震说:“荣天佐不会这么觉得,他只会觉得你想杀沈元章,或者是你拿他的命在开玩笑……”

  “五哥,”唐景闻叹了口气,道,“沈元章今日已经说了很多让我心痛的话了,你给我留一点自信吧。我知道那次是冒险,可只有那么做,才能将他撇出去,否则就算我杀了那几个沪商,巡捕房,舆论也不会放过能从我手中毫发无伤的沈元章。”

  黎震无言,半晌转了话头,道:“对了,阿蔓说让你来家里吃饭。”

  唐景闻闻言笑道:“好啊,好久没有尝蔓姐的手艺了。”

  黎震说:“让你和我们一起住,你不肯。”

  “你们已经结婚了,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唐景闻说,“再说,我一个孤家寡人,可不想天天看你们恩恩爱爱。”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唐景闻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辽阔蔚蓝的苍穹,空气里隐约弥漫着纷杂的果香,又夹杂着贫民木屋区混乱脏臭的味道,这并不好闻,日头暴晒之下也让人发晕。唐景闻心情却无端好了起来,好似盘踞在心头的浓重阴霾被人轻轻往一旁拂了拂,露出一点璀璨的光来,心头也微微松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试探成功,努力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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