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这种危险与麻烦,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诱惑。
蛇愈斑斓愈毒,花越美越多刺。
偏巧得很,沈元章对痛最麻木,是忍痛翘楚。
他不惧付明光毒。
“啪”一份报纸展开,报纸上刊登的是一个俊俏青年和沪城市政的一个高官相片,镁光灯淡化了青年那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西装笔挺,显得很是意气风发,俨然有为青年是付明光。付明光的锡兰矿业这些时日很是为人瞩目,据知情人士透露,付明光手中那条矿脉是真的,业已获得了马来联邦的开发批准,手中矿产地契,勘探报告齐全。付明光以那条矿脉为抵押,在一个英资银行贷了一大笔钱用以订购开发机器,引得观望者更多。
这几年局势不平,国内实业诸如纺织都很是难做,到处都在打仗,还要被外资工厂挤压,如今见了一条有钱可挣的路子都似嗅着了血腥味的蚊虫,蠢蠢欲动,想从中分一杯羹。
付明光自是也忙了起来,沈元章约了两回都没约着,他想,是自己那句“一见如故”太莽撞了?不像,付明光不像这样的人。可旋即他也没时间想了,鸿兴织造工厂里有天晚上着了火,连着机器带仓库里的货物都毁了,当晚上夜工的工人有五个受重伤送进了医院,所幸的就是没出人命。沈元章嗅到了一点终于亮出的刀锋上的森冷铁锈意味。
这是冲着他来的。
工厂着火可不是小事,机器受损,货物也烧了,原本签下的订单不能如约出货,违约赔钱事小,只怕客户要被有心人截胡。再有,机器受损,要维修购买,还要面临工部局、警察局的审查,加之不知哪家报纸爆出鸿兴织造苛待工人,便是工人协会都来插上一脚,实在是“热闹”至极。
沈元章忙坏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再无暇兼顾。那些时日二人的际遇称得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付明光是春风得意,受人吹捧,沈元章是左支右绌,颇有几分狼狈。沈元章夜里回了沈家,沈家二太太骂他贱种就是贱种,不中用,厂子才交到他手中多久就生出这样的事,沈家迟早败在他手里。沈山这人极传统老派,笃定女人就只能在家相夫教子,故而沈家几位太太从未有干涉沈家经营的权力。便是此时沈山死后,沈家的生意上也还是由沈元章说了算,便是沈元章死了,底下还有一个沈钧泽。
可沈钧泽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哪里能掌家?沈二太太想做的便是安插人架空沈元章的权力,偏和她打了半辈子擂台的沈三太太处处和她过不去,要保那小贱种。
沈元章面无表情地看着沈二太太冷嘲热讽的模样,供桌上,沈山和沈元朗的画像还在供着沈家并未用拍的照片,而是用的画师画出来的肖像,栩栩如生人,神情含笑,却显得越发诡异森冷。沈元章看了眼供桌上的父兄,朝沈三太太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这一走,便接连数日都不曾再回过沈公馆,好似是被逼走似的。
沈元章这人性情虽冷,却是个听劝的性子,对公司的老人也客气,忙活了十天,好歹是将事情解决了大半只一点,工厂里的机器短时间内无法补充,此时已是十月下旬,想补充烧毁的原料也不是一件易事。
这一日,沈元章在大世界约见了一个德国机器商,前脚刚吩咐人好好招呼那商人,想出来透透气时鬼使神差地扭头,便在一个卡座上看见了付明光。付明光捏着细细的高脚杯,靠在沙发背上,和一旁的人在说着什么。沈元章已经不是昔日只管读书的学生,扫了眼,只认出几个都是沪城排得上号的富家子弟,还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是在家中生意真正说得上话的,也有几个是钱庄银行的。
冯晟竟也在其中。
沈元章没有说话,一手搭在护栏上,一边垂下眼,看着笑吟吟的付明光。台下有当红的歌女正在唱歌,声音低低柔柔,男男女女在舞厅上搭着肩踩着节拍跳舞,一派醉生梦死的绮靡。付明光身边也靠了一个艳妆的女郎,替他点烟倒酒,付明光偶尔凑那女郎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女郎嗔怒地拍付明光的手,碰上,又暧昧地贴上自己白皙纤嫩的手臂。
不多时,他们便三三两两地转入舞厅,女郎想拉了付明光往舞厅去。付明光却没筋骨似地抓着人家姑娘的手指不肯动,带了几分酒意一笑,变戏法似的,手中多出了一个镶宝石的戒指套在了女郎细长的手指上。女郎脸颊微红,却没有再纠缠,袅袅地离开了。沈元章看着付明光仰着脖颈靠在深色沙发上似在休息,露出的一截脖颈白而修长,喉结突出,衣襟开了两颗扣子,俨然醉眠花丛的浪荡子。
倒没有辜负他那双招蜂引蝶的眼睛。
过了片刻,沈元章抬腿下了楼,朝付明光走了过去,“付先生。”
付明光迟缓了两秒才睁开眼,沈元章个头高,肩宽,站在他面前,微微倾身,竟挡住了大半光,他眯起眼睛认了又认,才道:“小沈老板。”
“你怎么在这儿?”
沈元章言简意赅道:“约了一个朋友。”
付明光也没有深究,只是看着沈元章,微微笑了一下,道:“那真是巧,我们在这儿也能见着。”
“是巧,”沈元章说,“付先生还要留下吗?”
付明光朝他眨了眨眼睛,道:“我也该走了,不然就走不了了,”他那话说得暧昧,说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可刚站直就歪了一下,好似要跌回沙发,沈元章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二人挨得一下子就近了,近得沈元章闻着了付明光身上的酒气,香水味道,也看见了他衣领和脖子上的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沈元章:“付先生?”
“没事,一下子起太猛了,”付明光笑了笑,说,“小沈老板也回去了吗?”
沈元章并未松开付明光,付明光也没有抽出手,他道:“嗯,付先生身边怎么没人跟着?”
付明光道:“啊,我让他去做别的事了。”
沈元章道:“我送你回去吧。”
付明光抬起脸,俊俏的面上被酒水晕染得微红,眼睛显得分外柔软多情,他朝沈元章笑了,说:“那会不会太麻烦小沈老板了呀?”不知是不是在沪城待得太久,付明光那话出口竟带了几分沪城的腔调,哑着嗓子,低低的。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的脸,慢慢道:“不麻烦,送沈先生是我的荣幸。”
第7章
二人此前虽约过几回,却都是客气疏离有余,如此亲近,还是头一回。
沈元章送付明光回了汇中饭店,付明光这一个多月都是住在这里,饭店的白俄侍应生早已经认识他,见付明光尚且清醒,沈元章给的小费又大方,便也没有多管。
沈元章将付明光扶回床边,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回来时却是一怔,握着玻璃杯的手捏得紧了紧。偌大的欧式大床,付明光躺在深色的床单上,身体瘦削却不单薄纤弱,他个子高,腿垂落在床沿,越发显得修长,酒醉,热,他一只手旁若无人地在解衬衫扣子,曲起的手臂,线条分明的下颌,落在沈元章眼中都带上了几分不可言说的诱惑意味。
是的,诱惑。
沈元章近乎刻薄冒犯地觉得,付明光在勾引他,在欢场上招蜂引蝶撩拨女人不够,现在又在他面前勾引他。过了几息,沈元章平静地走近了付明光,他坐在床边,一手揽过付明光的肩膀半抱着他,一手端着水,开口却是有礼,道:“付先生,喝点水。”
付明光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也确实口干,便就着沈元章的手小口小口地啜着杯中的温水。沈元章目不转睛地盯着付明光,看着他将嘴唇贴在杯沿上,玻璃杯透明,有那么一瞬间,沈元章竟有种付明光嘴唇碰的不是杯子,而是他的手掌。那夜荒唐的梦又复苏,钻入他的脑海,沈元章想,这一刻抽开水杯,将掌心贴上去捂住付明光的嘴,将梦中种种都付诸真实,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今晚也给了他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酒后乱性,男人都喜欢拿这套做说辞,殊不知不过是早就心怀叵测,寻个机会逞欲罢了。
沈元章虽不谙风月,却到底出身富贵,业已跻身名利场数月,对这种把戏自然见过。
沈元章掌心好似泛起了酥酥麻麻的湿热,指尖也有些触电似的麻痹,他恍了一下神,却听付明光含糊地“嗯”了声,沈元章这才发觉杯中水空了。付明光没喝够,睁开眼睛不满地看着他,醉红的一张脸,唇色湿润,鼻梁秀气英挺,那双眼睛挨得这样近看更显优越撇开他的家业本事,付明光光靠这张脸就能在沪城吃饱饭。沈元章盯着他唇边的水色看了一秒,拇指已经抚了上去,软而润,如他梦见的那般
“小沈老板?”付明光叫他。
一杯温水入喉过肚,付明光清醒了几分,看着沈元章,沈元章自若地屈了指头,问:”付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付明光想说话,脸色却突然变了,推开沈元章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卫生间,里头传来哇哇的呕吐声,足见没少喝。沈元章跟了过去,止步在门边,“付先生?”
付明光一手撑着马桶沿,伸手摆了摆手,示意他没事,也让沈元章不要过来。沈元章又去倒了一杯清水,拿了毛巾,给付明光漱口擦拭,等他收拾好,二人无形之中亲近了几分。付明光用冷水洗了把脸,吐完之后,他清醒了许多,手中也多了一杯蜂蜜水,沈元章让他靠坐在沙发上,握着他手腕替他按揉穴位,说:“按内关穴会舒服一些。”
付明光此时有了精神,歪头看着年轻人,玩笑道:“小沈老板好细致贴心,打哪里学的,这样会照顾人?“
沈元章没隐瞒,说:“我三哥离家那几年,三娘心中难过,只能借酒消愁,都是我在照顾她。”
付明光对沈家兄弟阋墙的事也有所耳闻,对个中内情却知之不详,沈元章说得平静,他却不知沈三太太醉酒后远不是付明光这般好说话。那几年的沈三太太拿下人的话来说,就是疯了,喝了酒撒起酒疯来,沈元章彼时不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哪里按得住喝醉的沈三太太,他身上,脸颊都是常带伤的。所幸脸上的伤口不深,没有毁容。
付明光说:“你三哥这些年一直没有音讯吗?”
沈元章抬起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付明光,用力按在了他的虎口合谷穴,付明光嘶了声,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像是主动握住了沈元章的手,沈元章面色未变,淡淡道:“没有。”他又补充道,“按合谷穴,能缓解头痛。”
付明光哼唧了声,说:“沈家不曾找过他吗?”
沈元章道:“找过的,后来辗转才知道我三哥坐上了去美国旧金山的轮渡,我父亲托人去横滨,纽约,旧金山找过,都没有找到他。”
付明光点了点头,道:“不好找的,世道混乱,美国又那么远,想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也许哪天他自己就回来了。“付明光假惺惺地安慰着,他没有说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沈家三少沈元敏已经死了。这个世道毫无公平可言,可有时又很公平,穷人命如蝼蚁,富人抛去重重加持,也不过赤条条的一条命这个世道,人命实在脆弱。离开沪城,谁管他是不是沈三少,海上有水匪,海外华人地位畸下,更是不足道,说不得已经横死他乡了。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点点头,轻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三娘一直在等三哥回来,他要是不回来,她会很伤心的。”
付明光看了沈元章一眼,心道真想要沈元敏回来?沈元敏回来,沈元章这个沈家话事人的位子就更坐不踏实了。可沈元章目光没有闪躲,分明是精致到近乎凌厉冶艳的脸,看起来却分外乖顺真诚,付明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梨园行里的戏子一颦一笑都是台下苦练过的,到了台上,嬉笑怒骂才动人,干他这行的,有些方面和戏子有点儿相同。就像二叔就曾拿着竹条抽他,笑要怎么笑才亲人,言谈怎样才矜贵,他曾扮作佣人混入南洋的富贵人家,学着他们的气度做派,一点一点磨去“猪仔”的粗野鄙陋,雕琢出今日光鲜体面的付明光。
沈元章呢?
付明光总觉得沈元章违和,这样一张脸,不说张扬凌厉,也该是引人注目的,偏他低调乖顺。他好似看见了沈元章坐在镜子前,牵扯着自己的脸颊五官,好让自己显得更无害安静。
付明光直勾勾地盯着沈元章看了太久,沈元章不能忽略,他自下而上抬起眼,看向付明光,二人目光撞在一起。付明光顿了一下,靠近了,道:“小沈老板,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实在很漂亮?”
沈元章微怔,唇角竟露出了一点笑意,点头,又摇摇头。
付明光:“嗯?”
沈元章说:“我这样的长相,通常会被人骂作狐狸精,”那三个字是用沪城话说的,“一双眼睛长得妖里妖气,一看就不正经,长在男人身上就更要不得了,哪有男人生得这幅样子的?”
显然是有人拿这些话骂过沈元章,他学得惟妙惟肖,将付明光逗笑了,他竟伸手掐了掐沈元章的脸颊,学着他的沪城话说,“狐狸精?”
这猝不及防的肢体接触让沈元章愣了愣,直直地看着笑盈盈的付明光,他嘴唇张合,仿佛在吐着蜜糖裹住的毒汁利剑,要将沈元章融化,付明光说:“狐狸精就狐狸精吧,这不正是夸赞小沈老板容貌惊为天人吗?虽说世人大都只对女人皮囊要求苛刻,男人只要略微平头正脸就能昧着良心夸一句仪表堂堂,可谁不喜欢,不想要漂亮的东西?”
“长相这东西,是天赐,爹妈生就,是人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份资本,”付明光润红的嘴唇还在动,“谁不喜欢自己都不能不喜欢。”
“你喜欢吗?”沈元章没头没脑地问。
付明光愣,“嗯?”
沈元章直勾勾地盯住付明光,黑沉沉的眼珠一错不错,眼窝深邃,很有压迫感,“付先生喜欢吗?”
得不到回答不罢休。
他越界了!
第8章
这话问得逾越了,哪有人问一个男人,你喜欢我的脸吗?男女可当做调情,两个男人呢?
付明光为他的大胆震慑了一瞬,二人对峙,暧昧涌动,他盯着沈元章,吊儿郎当似的一笑,凑近了,说:“喜欢啊。”
“我这样肤浅的人当然不能免俗,不止不能免俗,还喜欢得紧呢。”有意无意的,他话尾那几个字说得好粘稠暧昧,也不知在说喜欢他这样的长相,还是说喜欢他沈元章。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突然笑了,说:“真的啊?”
这一笑让人颇有万木同春的华彩,偏又带了几分独属于年轻人的青涩腼腆,让付明光想起其实沈元章今岁还不满二十,比自己还足足小了四五岁。即便是见了不少好颜色,自己也生就一副好皮囊的付明光也恍了一下。对上沈元章的目光,付明光却倏然回过神,懒洋洋地笑说:“可惜小沈老板不是姑娘,不然倾尽家财,说不得我也要冒昧请人登门说亲的。”
沈元章唇角的笑意微顿,他眼睫毛浓密纤长,落下阴影显得眼窝分外深邃,瞳仁黑漆漆如宝石,说:“是吗?”
付明光点了点头,瞧着沈元章还很是惋惜的模样,他心里突然滋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一时也沉默下来。付明光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盒烟,点了一支,对沈元章说:“小沈老板,时候不早了……”
沈元章知道,这是逐客令,天不早了,他该走了。可此刻沈元章并不想离开,兴许是记着付明光那句“可惜小沈老板不是姑娘”,他也想可惜付明光不是女人在遇见付明光之前,沈元章也不知他会对一个男人起意。偏又觉得付明光是一个男人是得恰到好处,若是女人一切又不一样了。
相较之下,沈元章更喜欢这样的付明光,可能他天性就喜欢男人,从前不觉,碰见付明光,便觉醒了。
沈元章说:“付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付明光今晚也赏够了沈元章的那张脸,美色迷人,过犹不及,乍听他那话,心想既然都是不情之请了,那干脆就别说了,开口却还是和气,说:“什么?”
沈元章抬起眼睛,他大概精通对人示弱,如何看人才最可怜,话说出口才带了那样大的杀伤力,付明光就听沈元章说:“付先生能收留我一晚吗?”
付明光愣了下,几乎觉得自己今晚是真喝醉了,“嗯?”
沈元章道:“就看在我今晚送付先生回来的份上,收留我一晚吧。”
付明光哭笑不得,好整以暇地问沈元章,说:”小沈老板这是挟恩望报呢?“
沈元章承认得坦坦荡荡,说:“是啊。原本是不应该,可惜近来家中吵闹,借付先生的地方躲躲。“
骗谁呢,偌大的沪城,沈元章好歹是沈家当家人,哪里就可怜到要同他挤一间酒店了,再不济还不能就在汇中开一间房吗?付明光经过今晚种种,已确信这小子对他的确居心不良,他抽了口烟,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瞧着沈元章,说:”小沈老板都挟恩求报了,我若不应,也太不近人情。可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他又坏心的一顿,微微笑道,”除了枕边人。“
付明光夹着烟,衬衫衣襟敞着,头发有几分凌乱,那么一笑,浑身都写满了浪荡风流。
沈元章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他脖颈上还未拭去的口红印,手指捻了捻,开口慢慢道:“不碍事。”
“我可以睡沙发。”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沈元章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半晌,付明光将烟头摁灭,道:“好。”
他应了好,当天晚上二人竟就这么待在了一间酒店。付明光洗完澡出来,就见沈元章站在玻璃窗前眺望远处的外滩景致,沪城被称之为十里洋场,即便夜已经深了,外头还是能望见夜色里醉酒的寻欢客,谋生的黄包车夫,游魂似的大烟鬼,真真是沪城众生相。
沈元章手里也夹了支烟,烟雾缭绕里,显得年轻人如一尊洋人追捧的华贵精美雕塑,衬得方才死皮赖脸要留下来的沈元章愈发不真切。他转过脸,看着付明光,“付先生。”
实在荒谬,付明光想,他竟然真留下了沈元章。
这分明本该是纨绔浪子带人回来春风一度的戏码。现下可好,他们俩谁是纨绔浪子?谁又是女郎伶人?
都不是,又有点儿像都是逢场作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