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上上签(藏青盐薄荷奶绿)

  付明光不置可否,道:“去将就洗洗,早点歇息吧。”

  沈元章点点头,见付明光转身就走,他叫住付明光,道:“付先生,谢谢。”

  付明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哼笑了声,自顾自地往床上去了,今日应酬了大半天,又陪着这小子玩儿,是真的困了。

  沈元章晚上是睡在沙发上的,沙发在卧室外,二人间隔了薄薄的一扇门。沈元章长手长脚的,显得沙发都逼仄了,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抬头看着昏暗的酒店天花板。沈元章觉得自己分明已经很疲惫了,可精神却依旧亢奋,尤其是想到卧室里的付明光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沈元章控制不住脑子里的种种疯狂的念头。

  他如果是个低劣的暴徒,就该一枪崩坏锁孔,破门而入,为所欲为。

  付明光。

  安睡着的付明光会被他惊醒,愣愣地看着他不,付明光睡得着吗?在某种程度上,沈元章觉得他与付明光其实是一类人,卧室外就睡着一个陌生人,付明光能安心入睡吗?

  想到此刻付明光与他一般,陷入这种焦灼难耐的煎熬里,沈元章突然生出一种畸形的愉悦来。

  一夜无话。

  翌日,付明光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看见睡着的沈元章时还吓了一跳,差点就反身回卧室拿枕边的枪了。

  脚步后退的瞬间,昨夜种种浮现在脑海中。付明光咬了咬牙,有生人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即便他笃定沈元章不会害他性命,他也辗转了许久才睡着。

  现在倒好,害他没睡好的罪魁祸首还好好地睡着。

  付明光阴沉沉的。

  沈元章也在此时醒了,一睁眼就看见付明光,他也愣了下,旋即道:“付先生,早上好。”

  付明光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个“好”,拖着步子去了浴室。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的背影,他昨晚适应了一个小时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虽然醒来后有些腰酸背痛,可醒来后看见付明光,还是让沈元章觉得今日的天气很是不错,拉开了窗帘的沈元章如是想。

  且不论二人昨晚如何,当他们都衣冠楚楚地坐在餐厅里享用今日的早餐时,彼此又都言笑晏晏,好似都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沈元章的神情今日都格外真诚了两分。

  突然,付明光说:“昨晚喝多了,忘记问你,听说鸿兴走水,如今怎样了?”

  沈元章一怔,却也没有隐瞒,道:“是,烧毁烧坏了一些机器和纺纱锭,还有就近的两间货仓。”

  付明光“嘶”了声,道:“那可有些麻烦。”

  沈元章道:“嗯,有几个大订单不能如期交货,好在都是鸿兴的老客户,已经商定了延期交付。”

  他说得轻松,可从来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多,锦上添花者少,付明光自然清楚。他放下鎏金的勺子,道:“原料和纺纱锭都能勉强匀一匀,机器不好弄吧。”

  沈元章沉默须臾,点了头。这年头纺织业不好做,外资挤兑得凶,尤其是日资厂子这几年多了起来,扩展快,光拿纺纱锭的数额来说,都快占了沪城大大小小的厂子的一半。若非如此,沈山也不会想办法开起了一个百货公司。鸿兴织造是业内翘楚,如今它落难,不说虎视眈眈的外资厂子,就是自己本土的都有盯着的,被扼住咽喉也就不足为奇了。

  时下的纺织机器大都是舶来品,洋人沆瀣一气,拖着不给供机器不说,就是机器维修上都卡上一手,摆明了是有意拖延。

  沈元章也不是蠢货,听出付明光的言外之意,问道:“付先生有办法?”

  付明光笑看着沈元章没说话。

  沈元章:“付先生,别卖关子了。”

  付明光说:“小沈老板,如今可是你求人,不如这样,你叫我一声付哥哥,明光哥哥,我就帮你,怎么样?”

  沈元章哑然,他道:“我竟不知何时我的身价如此高昂,一字也值千金了。”

  付明光道:“我说值千金便值。”

  说实话,沈元章还真是有些难以启齿,他连家中三个哥哥都是叫大哥二哥三哥,这么称呼付明光付明光分明就是在逗他玩。

  沈元章看着兴致勃勃等着看好戏的付明光,干脆利落地说:“明光哥哥,付哥哥,好哥哥,知道你神通广大,给指条明路吧。”

  付明光愣了愣,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小沈老板,看不出来,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沈元章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算什么能屈能伸,在他看来,和调情也无异了。付明光这人嘴里说喜欢姑娘,偏又若有若无地吊着他。他看着那双绽开的桃花眼,语气平淡,道:“付先生年长我几岁,称一声哥哥也是理所应当。”

  付明光笑够了,道:“好,这个忙,哥哥帮了。”

  第9章

  沈元章说付明光神通广大,只是顺口一句,却不想付明光是当真神通广大,竟真从洋人手里给他弄来了机器。

  按道理付明光就算真是过江龙,也不会比沈元章一个当地人,正儿八经的沈家少爷面子还大。付明光胜就胜在他如今正炙手可热,洋人买他的账也不足为奇。而沈元章初接家业,又声名不显,兼之四面楚歌,外人看热闹伺机使绊子牟利还来不及,又岂会伸出援手。换了他父亲沈山,谁敢如此?就是再给沈元章多一点时间,如果他能稳坐沈家当家人这个位置,不过三年,不,不用三五年,只要一年,甚至半年,也会是另一番光景。

  付明光是亲自带着沈元章去和洋人机器商谈的,他这阵子和外资机器厂往来频繁,虽然他要购置的是开矿器械,可沪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彼此之间总有往来。付明光是机器厂的大客户,说一口流利的英文,言谈之间又能投他们所好,拉扯一番,洋人真松了口,答应给鸿兴调拨纺织机器其实原也不是没有机器,不过是弯弯绕绕的,有人打过招呼,想卡住沈元章罢了。

  谁也没想到,会凭空杀出一个付明光。

  机器的事情办妥,沈元章顺势说要请付明光吃饭,二人便去了一家餐厅,吃的是浓油赤酱的本帮菜。杯盏交错间,付明光没藏私,耐心地教沈元章如何和洋人打交道。自前清英国人拿坚枪利炮轰开国门始,越来越多的洋人涌入这片土地,往来生意,尤其是在沪城,想做大就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沈元章到底是一个学生,此前又不曾被沈山培养过,即便聪慧,实事上还是欠缺了许多。沈元章一眼不错地看着付明光,突然问他:“付先生为什么要帮我?”

  付明光眨了眨眼睛,道:“小沈老板都称我一声哥哥了,做人哥哥的,总要看顾一下弟弟。”

  他咬重了“弟弟”两个字,沈元章说:“付老板在这沪城里哥哥姐姐弟弟可不少,一一都要看顾?”

  付明光顺口就道:“小沈老板这就冤枉我了,我的好弟弟,可只有你一个。”

  沈元章漆黑的眼睛盯着付明光。二人来得迟,雅间里安静,只隐约能听见一点悠扬的琵琶声,是餐厅里的乐人在弹琵琶。沈元章道:“那便是哥哥姐姐妹妹不少了?”

  付明光刚想开口,又是一笑,瞅瞅沈元章,说:“小沈老板,得亏你不是姑娘,不然我都要觉着你是在呷醋了。”

  沈元章静了须臾,道:“只有姑娘才能吃醋?”

  付明光却不知是没有听明白,还是听懂了故意不接他的话,哼笑说:“食乜醋啊,食醋不如钱。”

  “话说回来,鸿兴走水的起因查明白了吗?能烧那么多机器和货的可不是小火。”

  沈元章道:“嗯,是有几个值夜班的工人躲货仓打牌抽烟,走的时候不小心留了烟头,把货点着了。”

  付明光:“那可真是不小心。”

  沈元章道:“我知道那几个员工有问题。”

  付明光没有多问,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啦。”

  “对了,听说冯晟是你表哥?”

  沈元章纠正道:“是我二哥的表弟。”

  “怎么突然提起他?”沈元章说,“前几日在大世界,我好像见他和你一起喝酒?你们很熟悉?”

  付明光扑哧一声笑了,道:“啊。”

  “朋友带来的,我和他不熟,就只在牌桌上玩了几把,”付明光说,“不过这位冯少爷好大的手笔,不但在赌桌上玩得大,还和我打听我的锡兰。”

  沈元章看过报纸,并且一直在关注付明光,自然也知道付明光到时将通过万和洋行对外发售三十万股股票,这是已经见了报的事,就连纪丰都参与其中,冯晟闻着腥味儿去并不奇怪。沈元章说:“约莫是听闻锡矿赚钱,也想分一杯羹吧。”

  付明光点到即止,只说:“那他这人不讨人喜欢,眼光倒是很不错,买入锡兰的股票一定不会让他吃亏的。”

  二人又聊了片刻,付明光就走了,临走前他对沈元章说:“小沈老板,回见。”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道:“回见。”

  “阿闻,你对沈元章这么好做什么?还帮他去搞机器。”接上付明光的黎震有些不解,他并不喜欢沈元章看付明光的眼神,无关情爱,只是他本能地觉察出了一点危险。

  付明光道:“将沈元章拉上我们的船啊。”

  黎震道:“不是已经有了一个纪丰吗?”

  付明光笑了一声,道:”船上人多才驶得稳嘛,这里毕竟是沪城,不是南洋,咱们还在沪城的这段时间,多个朋友,就多个倚仗。沈元章和咱们走得越近,到时候咱们离开,就越安全。”

  黎震没听懂,却也没有再多问,他听付明光道:“五哥,那天晚上跟踪我们的人查出来了吗?”

  付明光带沈元章回汇中饭店的那天晚上,他说黎震离开了,让沈元章送他回去,实则黎震一直藏在暗处保护付明光。所谓的酒醉,不过是一个幌子,那天即便是沈元章不出现,黎震也会来将付明光带回汇中。后来他们一道回去,黎震却发觉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踪付沈二人,还在饭店外盘桓,黎震找机会在暗处与之过了几招,偏那人身手了得,出手也狠,两柄双刀让人防不胜防,后来钻入巷子遁走,再没有回来。

  黎震想到此处有点儿恼怒,道:“没有,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有再见那个人了。”

  付明光若有所思,说:“是冲着我来的,还是沈元章来的?”

  黎震道:“不过有一点我很确信,对方不是来杀人的,身上没有杀气,”他又补充道,“他一定杀过不少人。”

  黎震是混江湖的,知道江湖中人有没有杀过人全然不同。

  付明光道:“先不管他,我已经和他们商定,由三个人做代表去吡叻州看看咱们的锡矿脉,让人传讯给二叔准备好,好好招待我们的贵客。”

  黎震笑了起来,道:“一定让他们终生难忘。”

  付明光眯起了眼睛,淡淡道:“五哥,这段时间,请蔓姐多让人发些吸睛的新闻造势,等他们回来,网就可以撒下去了。”

  第10章

  沈元章知道当天晚上上工的工人有鬼,更凑巧的是,那天晚上是方耀文值班,工厂失火,无论和方耀文有没有关系,他都洗不清干系,冯晟也不会给他机会脱身。鸿兴是由沈元章父亲沈山创立的家族工厂,里头管事的要么和沈家沾亲带故,要么是沈山一手提拔的心腹。人心隔肚皮,财帛动人心,鸿兴发展至今,早已不复最初齐心一致的模样。沈元章外无有力外家助阵,对内尚未攒起威望,除了姓沈,是沈山的亲儿子,鸿兴里的老人不乏心思浮动的。工厂失火之后,沈元章曾召开会议,对方耀文做出降职的惩罚,冯晟自是不肯,言辞激烈间还拍起了桌子,直言沈元章有意维护方耀文,做事不公正。

  会议上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打圆场的,有站在冯晟一方的,有按兵不动的,还有维护方耀文的,乱成了一锅粥。

  沈元章安静地坐在主位,十指交握,肩背挺直,平淡地看着这场闹剧。

  会议结束,方耀文跟在沈元章身边,工厂里已经如常开工,机器声嗒嗒不休。方耀文有些愧疚,低声对沈元章说:“四少,对不起,这次是我大意了。”

  沈元章摇头道:“不怪你。”

  “那几个工人是被人收买了,专挑你值班的时候生事,既想让沈家生意陷入困境,又想对付你,”沈元章道,“防不过来的。”

  方耀文气得咬了咬牙,道:“那几个工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我让人去审讯他们。”

  沈元章说:“好,做得隐蔽些,不要让他们捅到工会去。”

  方耀文说:“我明白。”

  “可公司的货单怎么办?”方耀文说,“咱们生产出来的货都被烧了,就算延期了一个月,原料够,弄不来新的机器还是很难如期履约。”

  沈元章递了支烟给方耀文,自己抽出一支,慢慢道:“文哥,这是我要找你说的。”

  方耀文忙给沈元章点了烟,说:“四少,您吩咐。”

  沈元章朝他笑了一下,说:“文哥,整个鸿兴,我能信任的只有你。”

  “这次失火是怎么回事你我都清楚,说是针对你,其实还是冲我来的,”沈元章道,“文哥你一直都是帮我的,他们想折断我一条臂膀,让我孤立无援。”

  方耀文咬紧了烟,沉默不语。

  沈元章说:“纪家也想趁这次机会插手鸿兴,我没有点头,请神容易送神难。大娘老糊涂了,她想除了我让钧泽继承家业,可钧泽那么小,就算纪丰是钧泽外公,利益面前无血亲,更不要说外家。等钧泽长大,沈家早就改姓了。”

  方耀文被他说得越发愧疚,如果他再仔细一点,就不会被他们抓着机会,如此咄咄逼人,不但自己遭罪,沈三太太和沈元章也陷入被动。

  方耀文低声说道:“四少,都是我的错,我再去和洋人机器商商谈,一定……”

  “文哥,我请一个朋友做中间人,从港城弄来了一批机器,”沈元章吐出一口烟,道,“会运到十六铺码头,到时候还要请你去接一下。”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