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上上签(藏青盐薄荷奶绿)

  方耀文惊喜道:“那太好了!”

  沈元章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笑了一下,道:“此事事关重大,一定要保密。”

  方耀文道:“我明白!四少!您放心交给我。”

  沈元章说:“文哥办事,我放心,具体的时间等我通知。”

  方耀文:“好。”

  沈元章:“最近事情多,文哥,你多替我回去看看三娘。对了,她喜欢吃凯司令的栗子蛋糕,我让人去排队买了,就放在我办公室,你晚上替我捎过去。”

  “代我问三娘好。”

  方耀文眼神柔和了几分,他也知道,自他表弟离家出走之后,一直是沈元章照看顾氏。顾氏是他小姨,如今沈元敏杳无音信,他自然也乐见得沈元章孝顺顾氏,“是,四少,晴姨还叮嘱我提醒你忙公事也要照看好身体。”

  沈元章道:“我会的。”

  十六铺码头,舢板,帆船,游轮密密麻麻地遍布整片黄埔江滩,十月下旬了,江畔已经有了几分凉意,苦力们却打着赤膊,忙碌着上上下下地卸货。

  付明光一行人就站在码头边送人。他们这一行人有纪丰这样的工厂主,也不乏万和洋行的买办,钱庄东家,总归都是沪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俱都是对付明光那条矿脉感兴趣的人。

  尽管付明光手中各类手续,合同齐全,到底眼见为实,付明光这人也不遮掩,商量一番,最终决定选出三人为代表下南洋亲自去确认,如此大家都放心,他态度磊落,别人更是相信了几分,最终就有了今日之行。

  前往南洋的三人中为首的姓钟,开面粉厂发家,约摸四十岁,付明光笑道:“钟老板,这艘船会带着几位直抵林茂的港口,到达林茂,就会有人接你们。”

  钟老板等人自然不是单独去的,除了他们的保镖打手,还有万和洋行的买办,付明光的一个姓齐的秘书,一行三四十人。

  钟老板笑道:“一切有劳付先生了,我们也可趁此机会领略一番南洋风光。”

  另一人也道:“没想到活了大半辈子,还能漂洋过海下南洋,也算是赶时髦了。”

  几人都笑,付明光意味深长道:“一定不会让诸位失望的。”

  停泊的轮渡传来鸣笛声,付明光看了看齐秘书和万和洋行的买办,微笑说:“那就先祝诸位,一路顺利。”

  待钟老板等人和纪丰告辞,登船离去,付明光和纪丰一干人看着白烟滚滚的轮渡,他道:“纪老板放心,我已经先传信给了我二叔,请他照顾几位老板,不要多久,他们就会回来了。”

  纪丰笑说:“付老板做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听说元章这孩子最近给付老板找了不少麻烦?”

  付明光看了眼纪丰,纪丰在沪城名声很不错,道是面慈心善,他所说的麻烦,无非就是自己帮沈元章弄来了机器大抵打乱了他的打算。付明光念头转得快,旋即就猜出沈元章购置机器处处受挫,期间未必没有纪丰的手笔,他就等着沈元章朝他低头,偏偏被自己截胡了。付明光故作不知,说:“纪老板指的是……”

  纪丰叹口气,道:“元朗走了,元章也同我生疏了,鸿兴碰上难关,这孩子竟还瞒着我。”

  付明光故作恍然,他笑道:“沈四少这是拿您当亲长辈呢,您也知道,年轻人心气高,总想靠自己来证明,不到万不得已,不肯轻易低头,也不愿让您为他担心。”

  纪丰摇摇头,说:“纪家与沈家是姻亲,我照看他,是理所应当,不然来日九泉之下怎么去见元章他爹和他二哥?”

  付明光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秋风吹皱了黄埔江滩,日头升起又落,不知不觉间,夜色就来了。今日的十六铺码头一如既往地热闹,即便是入夜,仍然有船只靠岸。

  方耀文今晚早早地就到了码头边的仓库,鸿兴的原料,货物运输一应往来都要走水运,故而在码头边租赁了几个大仓库用以周转货物。远远的,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哗啦声,夹杂着偶尔的轮船鸣笛声。

  “方经理,您去休息一下吧,等到时间了,我叫您,”管事对方耀文说。

  方耀文道:“不用,我睡不着,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三个钟头,距离沈元章通知他的三点还有半个小时,方耀文看了看怀表,吩咐管事,“让兄弟们做好准备。”

  管事:“是,方经理。”

  方耀文知道这批机器事关重大,为了避免走漏消息,有人捣鬼,他特意找的都是自己的心腹,只要这一批机器到位就能投入生产,不会耽搁鸿兴的货单。方耀文十四岁的时候就来到了沈家跟着沈山做事,一步一步从毫不起眼的小工,做到今天鸿兴的经理,顾家人都说他有出息,要他好好听他晴姨的话。

  这一听,就是十三年。

  方耀文忍不住点了一根烟,他看着自己怀表里嵌入的照片,是他与妻子,儿子的照片。沈元章果然替他约到了医生,他儿子天生心脏有问题,医生建议开刀。方耀文听得脸都白了,怎么能把他儿子的胸口剖开?

  方耀文想,知道病因,不如保守治疗,总有法子的,小志还这么小

  一支烟抽完,方耀文灭了烟头,带着人朝码头走去。他在码头等了好一会儿,远远的,果然有一艘轮船靠近,他刚想让人做好卸货准备,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六七个苦力打扮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喝问道:“你们什么人!”

  十六铺码头帮派盘踞,乱得紧,几乎所有在码头工作的苦力都入了帮派,方耀文不是头一回来,也不奇怪,熟练地迎上去,说:“我是鸿兴的方耀文,与贵帮的罗胜胜哥打过招呼。今晚鸿兴有一船货要到,到得急,就不麻烦兄弟们了。”

  小鬼难缠,方耀文不似冯晟跋扈傲慢于外,说着话,手中已经递过去一袋银元,道:“请几位兄弟吃宵夜。”

  为首的是个左边脸有刀疤的青年,他道:“原来是鸿兴的方老板,您也太客气了,”他笑嘻嘻地伸手去接方耀文手中的钱袋,一只手却攥了把匕首,直接要往方耀文胸膛插去。刹那间,方耀文寒毛直立,仓促之下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又惊又怒,“你们……是什么人?!”

  刀尖插入他的西装,鲜血涌了出来,方耀文也通些拳脚,一拳就朝那人砸了过去。

  那人避开方耀文的拳头,抽出刀,血滴淅沥沥地溅在了灰扑扑的石头铺就的粗粝地面,他喝了声,道:“杀了他们!”

  方耀文呼吸急促,反应极快地就自怀中掏出枪,可还不等拔保险栓,对方一刀又刺了过来,两方人马顿时杀成了一团。惨白的月光洒在粼粼江面上,有人中刀跌入黄浦江中,方耀文到底力有不及,刀扎入他心脏的时候,他眼睛大睁,喘息如破败的风箱,那一刻,他想到了许多,有靠岸的机器,有沈家的沈三太太顾晴,最后是他在家中的妻儿……恍惚里,他听见远处传来尖利的吹哨声,是码头边巡逻的印度巡捕,呼喊着朝江边跑了过来……

  一片混乱。

  不远处一栋四层的小楼中,沈元章静静地看着月光下摔倒在地的身影,月色映在他白皙冶艳的面容中,透出玉石也似的冰冷。

  “天哥,我先回去了,”沈元章对身边的年轻男人说,男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肤色黑,浓眉,右颧骨一道旧伤疤划入下颚,一身冷硬肃杀气。闻言,荣天佐点了点头,道:“我送你。”

  沈元章说:“不用,今晚冯晟只会盯着码头,不会注意我。”

  荣天佐想了想,应道:“好,你自己多小心。”

  临到门边,沈元章提醒荣天佐,说:“天哥,别忘了七点去收货。”

  荣天佐言简意赅,“放心。”

  第11章

  凌晨四点,沈三太太顾晴突然惊醒了,她按着自己的胸口,莫名的心悸让她心脏都似紊乱了,头晕目眩的,让顾晴想起几年前她的儿子沈元敏离家出走时的那段日子。沈元敏只留下一封说要去纽约的信就登上了远扬的游轮,自此杳无音信。顾晴夜夜辗转,在那之后的许多个夜里,她总会梦见沈元敏,梦见他浑身血,湿漉漉的,惨白着一张脸望着她,叫她,“娘。”

  “娘,我冷。”

  顾晴尖声喊着沈元敏的名字,冷汗涔涔地自床上醒来,卧室内空荡荡的,哪有沈元敏的影子。

  争强好胜了大半辈子的沈三太太几乎疯癫,连带着看沈山也憎恶起来。她恨沈山,更恨沈元朗和二太太冯氏,恨他们逼迫得她的儿子远走他乡。顾晴的动静惊醒了佣人,佣人替她倒了一杯温水饮下,胸腔内的阵痛才缓和了几分。她坐在床头,翻看着一本相册,相册内都是沈元敏自小到大的照片,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起来。

  天亮时,顾晴去前厅用餐,正撞上沈家二太太冯氏。二人一贯不和,见面总免不了冷嘲热讽几句。管家要来给沈二太太禀报家中事,顾晴嘲道:“二姐脸色这么差,也是上了年纪的人,还是收收心,别事事都想揽着,免得留孤儿寡母的”

  冯氏嘴唇抿得紧,她冷冷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就是再怎么样,也会比你活得长。”

  顾晴微笑道:“世事无常啊,就像谁能想元朗这孩子会有这一遭,留二姐你在这世上伤怀……”

  冯氏被她诛心的话气得哆嗦,她几乎就想朝顾晴挥巴掌,想到什么,冷笑了一声,道:“你以为如今那小贱种当家就有人给你撑腰了?不说那小贱种有没有本事坐稳这个位置,”她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荣秀秀是怎么死的,你说要是那小贱种知道他娘”

  “二姐,说话要有证据,”顾晴看着冯氏,道,“当初老爷宠爱五妹,属你最嫉妒憎恨。”

  冯氏冷笑一声。

  顾晴轻声道:“你们母子逼得我的元敏远走美国,今日就是你们的报应,老天有眼!”

  冯氏刀子似的眼神在顾晴那张秀丽的面容上转了一圈,扯了下嘴角,道:“报应?元朗没了,沈元敏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说不定早就死了”

  “啪”一巴掌直接抽在了冯氏脸上,顾晴被触了忌讳,尖声道:“你闭嘴!”

  冯氏睁大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新仇旧怨,丧子之痛再压不住,就要上去和顾晴撕扯,“我说错了吗?沈元敏说不定早就做了水鬼,淹死了!”

  “啊!你闭嘴,闭嘴!不许诅咒我的儿子!”

  佣人吓坏了,忙安慰两个歇斯底里,状若癫狂的女主人,管家便是此时来的,他吓了一跳,忙提高了几分声量,“三太太!”

  顾晴恶狠狠地瞪着管家,管家犹豫一番,凑近了,低声道:“三太太,方经理……出事了。”

  顾晴脸色一白,险些昏厥过去。

  沈元章赶到巡捕房时,顾晴也将到,二人在大厅内撞了个正着,“三娘。”

  顾晴全没了主意,哆哆嗦嗦地抓着沈元章的手臂,说:“元章,元章,他们和我说耀文……耀文他”她无法言出口,沈元章看着悲痛得失了往日精致风姿的女人,垂下眼睛,道:“我也是刚收到消息,文哥在里面。”

  来了总要面对,巡捕房的巡长是个姓李的三十出头的油滑男人,见状迎了上来,殷勤道:“沈先生,三太太,二位跟我来,方经理在里面,实在对不住……”

  一个单独的房间,简陋的铁架子床,白布盖满床头,却能看清是个人的轮廓,地上还有大滩血迹,白布也零散地洇出了血色。

  顾晴踉跄了一下,沈元章扶住她,二人走近,沈元章揭开白布,就看见了方耀文失血过多的青白面容。他紧闭着眼睛,身上穿的西装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已经是没了气息。

  方耀文死了。

  李巡长道:“沈先生,三太太,节哀。”

  沈元章深吸了一口气,才将白布盖上,转头问他,面无表情道:“怎么回事?”

  李巡长道:“是这样的,今天凌晨三点,我们巡捕房的兄弟巡视十六铺码头时,突然撞见方经理和七八个江湖人在码头打斗,我们到时,方经理已经中了数刀,不等我们送医抢救,人已经……”他面露沉痛,说,“他们原本还想放火烧毁贵公司的一艘货船,所幸火势小,扑灭及时,只损失了两箱棉花。”

  沈元章冷声道:“这是当街杀人!凶手杀人的时候你们巡捕房的人在干什么?!”

  李巡长赔笑道:“沈先生您息怒,我们已经在调查了,您放心,杀人的凶手我们已经抓捕归案,一定审查清楚,给沈先生和三太太一个交代!”

  “查清楚文哥就能活过来吗?”

  “这……哎……”

  “是谁杀了文哥?”

  李巡长道:“据我们查,那几个人都是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大烟鬼,说是烟瘾犯了,想抢钱买大烟”他的话消失在沈元章嘲讽的眼神中,沈元章淡淡道:“李巡长,大烟鬼敢杀鸿兴的经理?”

  顾晴已经哭红眼,厉声道:“一定是有人指使!什么大烟鬼谋财!我不信!”她死死抓着沈元章的手,指甲尖利,直接嵌入他的皮肉,“查,查清楚,给耀文报仇!”

  沈元章看着那只颤抖的手,说:“我明白。”

  李巡长也在一旁应和,“三太太,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沈元章将顾晴送上沈家的小轿车,他抬手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掐痕,掐得重,已经渗出了血珠,他没什么表情地拿帕子擦干净。荣天佐已经在巡捕房外等他,在顾晴走后,方轻步走到沈元章身后,道:“都已经办好了。”

  沈元章说:“天哥,辛苦你了。”

  荣天佐冷硬的面容浮现了一抹淡淡的笑,说:“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沈元章点了下头,荣天佐道:“冯晟这回翻不了身了,他这次怎么这么心急?”

  沈元章道:“他前阵子在大世界输了十万大洋,这阵子我和方耀文盯他盯得紧,不弄死方耀文,他怎么继续在账上做手脚?”

  荣天佐恍然,道:“这真是天也帮我们了。”

  “天?”沈元章不置可否,脑海中却浮现了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他合拢手指,道,“他要杀方耀文,毁船是顺手,”可谁能想,船上的根本就不是付明光替他周旋来的机器,机器到码头的时间是早上七点,方耀文去接的,是走江州水运,腾挪过来的原料。沈元章说:“巡捕房的口供落不到冯晟身上,他不会亲自出面买凶杀人,要让冯家翻不了身的,是鸿兴的火灾和公款挪用。”

  荣天佐道:“等冯晟一死,元章,沈家就真是你的了。”

  沈元章静了须臾,道:“对,我的。”

  “天哥,舅舅和我妈的仇,是时候血债血偿了。”

  沈元章和荣天佐在谈论沈家的家仇,付明光也和黎震在谈沈家,不过说的是沈家实在是衰,沈山和沈元朗尸骨未寒,鸿兴走水,现在鸿兴的方耀文又在码头被人杀了,真真是流年不利。

  付明光玩笑道:“五哥,我觉得沈元章该去找个寺庙拜拜,要不请法师来做法事,去去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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