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邹一衡体温的围巾覆盖上来,肖长乐丝毫不敢动,在邹一衡近在咫尺的指尖和垂下来的目光里,心像是被一根细线拉得紧绷。
邹一衡的动作不紧不慢,每绕一圈他都会停下来确认一下松紧,看着他细致而专注的侧脸,肖长乐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因为夜晚和难得的寂静,而格外清晰的心跳。
他的整张脸都在发烫,但仗着围上来的围巾挡住了他的小半张脸,肖长乐昧着良心说:"是有点冷。"
说完还把围巾往上提了提,把鼻尖也跟着藏进去。
他想,是不是路灯给邹一衡开了柔光效果,为什么邹一衡的眼睛看着这么温暖。
"明天我穿厚点。"肖长乐没话找话地接着说。不能安静下来,一安静下来他怕邹一衡也听到他加速的心跳声,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邹一衡的靠近会让他紧张?
邹一衡却像这真的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看着他点头说:"好。"
邹一衡说完站回了肖长乐旁边,肖长乐发愁自己这就找不到话题了。
一个人的时候,夜晚是冷清的,瓦片街只有孤零零的路灯单调微弱地亮着,这条街荒凉破旧。但邹一衡站在这里,昏黄的光晕洒在地面上,映出两人拉长的影子,就让这种冷清变成了静谧。
肖长乐有一瞬间竟然觉得,好像再站多久都没关系。
心里乱成一团,肖长乐强迫自己非得找个话题来打破沉默:"你之前没有来过这里吧,这里车开不进来。"
"恩,车停在门口了,"邹一衡说,"走进来跟迷宫似的,挺有意思,有生活气息。"
"但这是只有外人才能欣赏到的,"肖长乐轻声说,他看到的只有日复一日的陈旧腐烂,连照进来的阳光都是灰蒙蒙的,"身处其间的人是欣赏不到的。"
"你现在身处其间吗?"邹一衡转过头看着他问道。
邹一衡的目光温和却也直接,就像一面镜子,让肖长乐无处躲藏。
他被问住了,他两年前就离开了,但为什么他却感觉自己仍然身处其间。
在邹一衡说出这句话之前,他从来没有觉得瓦片街有意思过。但由他这么一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建筑,随意支出来的店面,和左拐右拐的街道,还有中间没被清理的障碍物,好像真的变得艺术了起来,也不全是灰白和颓唐,就像他说的,有着几乎是呛人的生活气息。
"我不知道。"肖长乐最后说。
邹一衡没有再问。
肖长乐试着动了动左手,左手的疼痛只在被压住的时候最剧烈,现在已经和之前疼得差不多了,但他的脸却还泛着细密的疼痛。
肖长乐想他脸上的巴掌印可能比他预想的更显眼,即使现在用围巾遮住了,但刚刚邹一衡靠近的时候,或许很难不注意到。
但邹一衡也没有问。
肖长乐迷茫了得有小两分钟,接着决定暂时先不想,腿已经缓过了蹲太久的麻劲,肖长乐回头对邹一衡说:"我能走了。"
他一直对自己说不要想太多,有时候不想还没什么事,一想就觉得累了,他其实也没有可以去觉得累的时间。
"走吧,”邹一衡说,“我送你。"
肖长乐特意落后了两步走在邹一衡身后。
他曾经也想过这样的画面,在肖未欢欣雀跃地牵起爸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他想,家人和朋友,他没有家人,他还可以有朋友。他们或许能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讨论数学课上做错的题,争论哪个球星是当之无愧的球王,再吃着五颜六色的冰棍抱着沾满灰的篮球回家。
但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他一直都和肖未读同一所学校,在同一个年级的同一个班。肖未向来不费劲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只是,得到所有人喜欢的肖未讨厌肖长乐。
在肖未被他的朋友簇拥环绕,露出肆意张扬、明亮得刺目的笑容的时候,在他以个性为利剑、无所顾忌地破坏规则,但连他的嚣张和轻狂都不令任何人讨厌的时候,肖长乐就不再想这些了。
这条路不是通往出口最近的路,肖长乐想叫住邹一衡。
但他没办法开口,他一开口可能就会忍不住眼泪,倒也不是难过,更谈不上伤心,就是有点不真实,不真实到值得留点纪念。
肖长乐拿出手机,手抚过屏幕,从屏幕上掉了点儿渣下来沾在他手指上。
他借着路灯仔细看了看,感觉这碎的不只是钢化膜,里面的液晶屏也碎了,但好在打开应用程序没什么问题。
还能咋的,将就用吧,肖长乐吹了吹,拿着手机擦在裤腿儿上,然后打开屏幕中央的相机。
快门的咔嚓声响起来的时候,手机卡了一秒,正好拍到邹一衡回过头来的瞬间。
肖长乐和邹一衡一起愣住了。
操。
拍个照怎么这么大的声音!
肖长乐艰难地在承认偷拍邹一衡和承认自己自恋自拍里选择了后者,他咬牙继续举着手机说:“我自拍,太……帅了。”
“啊,行,”邹一衡笑起来,“请继续。”
“等等,”肖长乐叫住邹一衡,邹一衡往前走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来,肖长乐看着他轻声说,“一起自拍一张。”
“行,”邹一衡笑着走过来,“我也帅对吧。”
你快帅哭我了,肖长乐想。
他举起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邹一衡在他身边微微蹲下一点,然后邹一衡的头靠了过来,他的发丝轻轻扫过肖长乐的侧脸,他的肩紧挨着他的,肖长乐的呼吸已经停住了。
“三。”
“二。”
“一。”
肖长乐按下快门,邹一衡的笑定格在镜头里,还有他自己僵硬的表情。
肖长乐把这张照片,连同刚刚那张他恰好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的那一眼,一起添加了收藏。
我的收藏(2)。
"五万块没有了。"肖长乐踩在邹一衡的影子里,兀自开口。
"只是数字而已。"邹一衡说。
肖长乐看着照片胡乱地擦了两下眼睛,视线里雾蒙蒙的,脚下的路也是模糊的,但眼前邹一衡的背影就像是锚,他走得一点都不害怕。
"我只有五百了。"肖长乐索性和盘托出。
"不是问题。"邹一衡回答道。
他们已经走到了瓦片街的入口,邹一衡的车就停在那里,肖长乐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藏好了。
肖长乐看过去,不是上次那辆宾利,是另一辆宾利。
乍一看就像是同一辆。
肖长乐简直难以想象,什么人会买两辆双胞胎似的车,是只坑有钱人买车都得配货吗。
但这次车旁边没有站着等邹一衡的司机了,车是邹一衡自己开过来的。
"我得坦白。"邹一衡突然看向他说。
什么?肖长乐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坦白什么?
邹一衡说:"我回国之后就没开过车。"
"有国内的本吗?"肖长乐松了一口气问。
"有,"邹一衡说,"没过期。"
肖长乐刚以为邹一衡要说他一路无证驾驶过来的。
"上车吗?"邹一衡问。
"上。"肖长乐说。
就算邹一衡今天是无证驾驶过来的,这车他也咬牙上了,就算是开碰碰车来……开碰碰车来,他应该还是不敢上,邹一衡被拘留没问题,他被拘留是旷工。
"不用这么视死如归的。"邹一衡轻笑道。
"没。"肖长乐赶紧伸手去拉后座的门,他半天没动只是在犹豫他应该坐副驾上还是坐后排。
门拉开了肖长乐才想起邹一衡还站在车头,车应该是还没有解锁,但门却打开了。他抬起头诧异地看向邹一衡,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你没锁车啊。"
怎么不锁车!这里停个九十年代的自行车都能丢!
"别喊。"邹一衡又笑,"锁了,你担心得还挺多,无钥匙进入。"他接着说,"包放后面,人坐前面来,真拿我当司机啊。"
"我不敢。"肖长乐诚实地说。
他怕打扰到邹一衡,万一人只想安静地待着,想有一点个人空间,他坐前排会不会离得太近了。
现在回过神来,肖长乐猛然意识到,大半夜给人发消息让人来接这事,就挺不合适的。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麻烦?
会不会他的不耐烦只是隐藏得很好?
好到自己都看不出来,肖长乐忍不住想。他收回视线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包放在后座的脚垫上,关上门,再转而拉开副驾驶的门。
坐下来刚想要去够后面的安全带的时候,安全带突然自己开始往前移动,肖长乐完全没有准备,举起来的手被吓得一抖。
高级。
高级车的安全带这么高级。
肖长乐收回手等着,等了几个呼吸,他发现邹一衡在旁边看着他。肖长乐立刻明白过来,它还没有这么智能。
在静谧中肖长乐冷静地说:"我还以为它会自动给我系上。"
"我看你在走什么神,只是安全带递送器,"邹一衡笑着靠近,"那我给你系上?"
"不了。"肖长乐强装镇定地拉过安全带,对准了三次,最后还是邹一衡上抬了一点卡扣,他才把安全带的金属片插进去。
无钥匙进入的车,启动也不要钥匙,安全带是自动递送的,之后三连翻转的屏幕,和缓缓亮起的环境氛围灯,都没有让肖长乐太吃惊了。
"司机而已,可以敢,消息都发了,"邹一衡把车开出去之后说,"兼职我接了,但你得坐副驾上,夜间驾驶,放临时司机一个人在前排不道德。"
邹一衡听到了他之前的回话,肖长乐说得那么小声,但他听见了,他听见了就会回应,他在说他没有不愉快,没有勉强,他认真地回应了肖长乐的不安。
如果自己真的在做梦,那最好不要醒来。
肖长乐赶紧别过脸。
刚刚拍照的时侯他的注意力都在邹一衡脸上,现在别过脸,透过车窗的反光,肖长乐才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肖长乐拿出手机打开刚刚拍的照片,他的左眼下面青了一整块,脸上能看到清晰的手指印,脖子被勒得通红,有黑色的压痕。
肖长乐悄悄地抬了抬手臂,胳膊肘一片灰白,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羽绒服,不难想到后背上有多么惨不忍睹。
太狼狈了肖长乐。
但邹一衡没有不耐烦,温和到几乎是温柔地看着他,听他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