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一衡盯着肖长乐，不过一个称呼而已。

　　飞机越过底下的层云，阳光铺天盖地，兜了肖长乐一脸，眼前的邹一衡在涌进舷窗的漫天金色里，笑了笑，说：

　　“My husband.”

　　神情温柔，声音缱绻，肖长乐拿着杯子，水倒了自己一身。

　　第136章 和你在我身边

　　“刚刚我做梦了。”肖长乐突然说。

　　邹一衡一边接过他手里只剩下一点儿水的水杯，一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他黑色毛衣上的水滴。

　　“什么梦？”邹一衡擦完之后问。

　　“我在一间空房间里，出不去，”肖长乐闭上眼，仿佛回到了梦中，“房间里只有一盏灯，灯很亮，一直都亮着，二十四小时亮着，我觉得你在我的附近，但我叫你的名字，你没答应，我一直叫你的名字。”

　　外面一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那间永远都亮着灯的房间里。

　　肖长乐睁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他现在已经很少平白无故地进入梦里了，小时候会多一些，梦里的感觉让他安心，像沉在很深、很安静的水里。

　　和现实里令他害怕的水不同，他在梦中的水里可以顺畅地呼吸，深蓝色在视野里铺开，温柔沉静地包裹着他，慢慢地，他也放松下来。但这一次，在飞机上，他进入的梦里只剩下慌张。

　　“再叫一次，”邹一衡看着肖长乐，对他伸出手，“我的名字。”

　　“邹一衡。”肖长乐说。

　　邹一衡捧着肖长乐的脸，缓慢地靠近，蹭了蹭他的鼻尖，很轻地吻在他的唇边，说:“这才是现实。”

　　“回魂了，男朋友。”邹一衡顺了顺肖长乐的发尾，低头把他抱住、抱紧，“梦和现实是反的。”

　　“你保证吗？”肖长乐问。

　　邹一衡嗯了一声。

　　“但是我们领不到结婚证。”肖长乐声音闷在邹一衡的怀抱里，“还没通过。”

　　“法律上没通过，但在我这里通过了。”

　　邹一衡伸手转过电脑屏幕，示意肖长乐看，“结婚证不过一张纸，但结婚，是我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对你的承诺。”

　　肖长乐现在看清楚了，刚刚他哥一直在打字是在打什么。

　　标题居中加粗《肖长乐和邹一衡的婚前协议（初稿）》。

　　肖长乐伸出手飞快地碰了一下屏幕上的字，转过头喝了一口水压住情绪。

　　邹一衡没看肖长乐，但从背后摸了摸他的头，接着点击舱位上的屏幕，调出飞行路线全览：“现在离落地有整一个小时，我们还有四十五分钟的讨论时间。”

　　肖长乐看着邹一衡说完，从包里拿出了眼镜。

　　只是戴上眼镜，他哥的气质一下子就变了。就算是在微笑，也显得冷淡而疏离。

　　肖长乐不由自主地从邹一衡怀里退了出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安静稳重地坐直了。

　　邹一衡笑了笑，收回搭在肖长乐肩上的手问道:“很紧张？”

　　肖长乐点了点头。

　　“很好。”邹一衡说。

　　肖长乐更紧张了。他哥像是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状态。

　　“你平时工作是这样吗？”肖长乐问。

　　冷静、理智、笃定，看着特别游刃有余。

　　“不是，工作不带私人情感。”邹一衡说。

　　肖长乐低下头，揉了揉发烫的耳朵，邹一衡视线掠过他。

　　他明显还有话想说。

　　邹一衡克制地问道:“还有什么想说？”

　　“那要是谈崩了，”肖长乐盯着协议，小声问，“就不结婚了吗？”

　　邹一衡拿着鼠标把“初稿”两个字标红，“还可以有第二稿，第三稿，一直到终稿，我们达成一致。”

　　“很抱歉，”邹一衡公事公办地说，“没有不结婚的选项。”

　　肖长乐没忍住笑起来:“好啊。”

　　那太好了。

　　邹一衡看着肖长乐，眼神柔和了下来，肖长乐笑完，转头看向他，邹一衡立刻变得不近人情。

　　“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就开始了。”邹一衡说。

　　“好。”肖长乐正襟危坐。

　　“不存在不索取的关系，我对你有要求，”邹一衡声音低沉，“但不是对男朋友有要求，是对你有要求。”

　　肖长乐没明白它们有什么区别，但仍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课堂上。

　　他们学渣就是不管什么科目，都敢在老师讲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问的时候，不停地点头。

　　但现在最重要的事已经确定了。

　　不会谈崩，他们会结婚。

　　肖长乐不禁想，那现在大概就是婚前考试？

　　邹老师会拉他，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蒙答案。

　　虽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结婚，但这是他哥给他的承诺，肖长乐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脸上的笑意。

　　“认真点儿。”邹一衡敲了敲桌面。

　　“我很认真。”肖长乐一边笑一边说，还点头强调道，“真的。”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前提。”邹一衡把手重新放回键盘，在文档里打下“前提”两个字。

　　“如果我们之间出现问题，责任归属双方。都是你的错，或者都是我的错，不成立。”

　　“邹老师，”肖长乐凑过去靠着邹一衡，把白字黑字的责任归属双方看了又看，实在忍不住问道，“那你要是出轨了，我也有责任吗？”

　　“很好的问题，但我现在是邹同学，”邹一衡笑了笑，“我不是在给你上课，我们现在更像……”

　　“小组讨论？”邹一衡握着鼠标，接着说，“这是我和我喜欢的人，为了关系更健康、为了能长久地在一起，两个人的约定，不是我单方面对他的规矩。”

　　虽然出轨的问题挺出乎他意料，但乐哥会提问已经够了。

　　邹一衡说完，停了一下，确认肖长乐听明白了，柔和地补了一句：“不是我对你的规矩，是我们一起定的。”

　　这是他擅长的方式，把概念落地成具体可操作的步骤，但他从来没想过量化情感本身，好的关系没有一个最标准的模板，但他知道肖长乐的不安源自什么，能让肖长乐安心的办法，他都会尝试。

　　肖长乐的不安如果没有出口，可能会变成误解、失望，甚至是更深的自我否定。

　　邹一衡敲着键盘想，现在他可以先把虚无缥缈的承诺，变成他们签字画押的协议。

　　肖长乐在心里重复邹一衡的话，为了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认真严肃地点了点头说:“我一定积极参与讨论。”

　　熟读并全文背诵。

　　“回到我们的前提，”邹一衡莞尔一笑，凝视着肖长乐，“你要是出轨了，责任当然在你。”

　　肖长乐后背一凉，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危险。

　　肖长乐赶紧表决心:“我不会。”

　　他哥会担心他出轨吗？

　　他绝不可能出轨，但那一瞬间，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他哥也会担心失去他吗？

　　邹一衡没看肖长乐，伸手握住鼠标。

　　“如果我们之间出现问题，责任归属双方，这里说的是‘问题’，”邹一衡移动鼠标下划线“问题”两个字，“是关系的状态，比如我们沟通不畅，但出轨是具体的行为，是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邹一衡尽量不带私人情绪分析:“而你始终有其他选择，说出不满或者直接分手。出轨，就是在这些选项之上，主动选择了欺骗和伤害，我不能理解，也不可能为你的出轨负责。”

　　“如果，你还觉得我应该承担你出轨的责任，这是对我的二次伤害。”

　　邹一衡说完之后，短暂地移开了视线。

　　“不是我！”肖长乐急了。

　　“我知道，”邹一衡笑了笑，“乐哥，只是假设。”

　　“你会担心吗？”肖长乐实在忍不住问道。

　　邹一衡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说：“会。”

　　他知道肖长乐在问什么，他也能看出来，听到他的回答，肖长乐更开心了。

　　他明白肖长乐为什么会开心。

　　感情里不安的那一部分会因为另一个人的不安被安抚。

　　“我已经成年很久了，我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和绝对不会做出什么选择。”邹一衡又说。

　　他不介意，他能接受感情里晦涩和复杂的一面，也会慢慢接受，已经出现的，那些并不完全受他控制的心绪。

　　肖长乐听出了邹一衡的言下之意，自己刚刚成年，还没经历过什么事，他对自己是不确定的。

　　肖长乐恨不得举着手对天上的所有神仙报自己的身份证号发誓:“我死都不会出轨的。我这个问题不好，没有如果，假设永远不成立。”

　　“抱一抱，哥。”肖长乐伸出手。

　　“过来。”邹一衡说。

　　肖长乐扑过去抱住邹一衡。

　　邹一衡笑着接住他，揉了揉他的头。

　　“开心了？”邹一衡问道。

　　“和你在一起，没有不开心的。”肖长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