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做错了什么?"邹一衡最后问道。
"没有?"肖长乐不确定地说。
"没有。”邹一衡说没有时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如果不是为了替我挡那一棍,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再早一点,如果你不去管我的车,你更不可能在这里。"
"所以现在,我在这里陪你,承担你的全部医药费,是我应该做的。并且后续的事,比如,在你手恢复的这段时间里,你在工作和生活上遇到的问题,都该由我来解决。你今天做的事,没有任何该道歉的部分,我甚至可以送你一面见义勇为的锦旗,我说清楚了吗?”
怎么有人说起话来,能把医院背景变成大会礼堂,邹一衡还等着自己回答。
"好,"肖长乐点头,"送锦旗。"
邹一衡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是除夕的清晨,肖长乐没忍住也跟着勾了勾嘴角。
邹一衡笑完之后说:"送。"
“邹一衡,”肖长乐问他,“哪个一哪个衡?”
他拿过床头柜上的笔和纸,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邹一衡。
横穿他签名的斜线写着仅授权肖长乐用于收藏。
肖长乐笑起来,在心里默念,唯一的一,永恒的恒,不对,自己好歹还上过高中,平衡的衡。
邹一衡。
第5章 不是所有人都像邹一衡
肖长乐接着问邹一衡:“几岁?”
"二十七。"
"家……"肖长乐赶紧止住刚起的话头,一偏头说,"算了。"
前天傍晚蹲奶茶店门口等单的时候,旁边大哥不仅刷短剧还大声外放,他无聊听了一耳朵,剧情有点东西,先婚后爱,女强男弱。女主调戏男主,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家住哪里,连起来跟唱了一段rap似的。
昨天在快递站里,嫂子说他们姑娘相亲的事,杨哥追着问,对方叫啥,多大,哪里人。他刚刚脑子一抽,一顺嘴就问出来了。
你也相亲吗!肖长乐!
邹一衡又开始笑,虽然肖长乐只说了一个字,但他肯定猜到了问题,还存心问:"是要检查身份证吗?"
肖长乐干脆说:"好。"
这下应该出乎邹一衡的预料了,但邹一衡还是把手机打开,调出电子身份证,甚至故意用双手递给他手机,说:"检查吧,肖警官。"
姓名和年龄都能对上。"不是本市的啊。"肖长乐说。
"不是。"
邹一衡脸上的笑淡了,肖长乐把手机还给他,没再问。
医院的病房明亮又温暖,邹一衡和他面对面坐着,肖长乐没办法不去看他。
第一次见面下大雨,第二次见面月黑风高,都看不了这么仔细。
邹一衡低头看手机,肖长乐看他。
既然有人是女娲造人时随手挥的点,那么就有人是揉吧揉吧认真捏的脸,邹一衡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塑。
肖长乐在找,这雕塑的瑕疵在哪?
生人勿近的感觉格外强烈算吗?
邹一衡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肖长乐吓得差点蹦上床。
他为什么会害怕邹一衡发现自己在看他?这没有道理。
肖长乐索性大大方方地看。
邹一衡接完电话对肖长乐说:"我买的东西到了,我下去拿。"
肖长乐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邹一衡看他打着夹板的左手,肖长乐急忙把右手举起来,说:"我是右撇子。"
邹一衡笑了,肖长乐发现当邹一衡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冰冷就完全融化了。
邹一衡弯着的眼睛里融融的暖意,又笼罩住他,邹一衡说:"一袋洗漱用品,我们一人拎一边提耳?"
肖长乐反应了几秒,就一袋,他赶紧坐下,顺便放下手。手举得高了点,跟上课抢答似的。不,他上课也没抢答过。
肖长乐忍住没有躲开邹一衡带笑的目光,梗着声音说:"哦,知道了。"
肖长乐以为邹一衡说的洗漱用品,是牙刷牙膏毛巾之类的必需品,没想到邹一衡拎回来了一个小推车。从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到纸巾湿巾洗脸巾毛巾浴巾,甚至还有成套的睡衣和拖鞋。
肖长乐看着他把东西全铺在床上,没忍住站起来问道:"我是要住一个月吗?"
"嗯?"邹一衡正把纸巾拆开,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把抽屉关上回过头来问,"洗澡吗?"
没有人能拒绝洗澡的提议。
他想洗。
他在驿站蹭了一身灰,不洗也得擦一下。
当然最好是洗一下。
肖长乐点头说:"洗。"
"所以这些,"邹一衡指着床上的一大堆,"有用。"
"我,"肖长乐看着占了一半多床铺的洗漱用品,有点结巴,这太夸张了,"我不用这么多。"
护发素他就从来没用过,还有湿厕纸,那是什么,擦马桶的吗。
邹一衡笑着说:"那我用。"
"哦。"
这样。
肖长乐尴尬地又坐下了,坐了一分钟他站起来,邹一衡慢条斯理地收,得收到猴年马月去,他一只手都比他快。
进门左手边一整排储物柜,上下六个大格,肖长乐目测装完这一床都还绰绰有余。
“你,”肖长乐说,“站着。”
他不是擅长打破沉默、制造轻松氛围的人,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僵硬,邹一衡反倒很听安排地问:“站哪?”
肖长乐指门口的储物柜:“柜子那。”
“面壁啊?”邹一衡笑着说。
“我递给你,你放进去。”肖长乐说。
邹一衡走到柜子前回过头来说:“站好了,肖警官。”
肖长乐想,邹一衡实在是一个知道怎么让人放松的人。
有肖长乐搭手,收拾的速度快了很多。
肖长乐先整理归类好,再递给邹一衡,邹一衡就按肖长乐递过来的顺序,放进柜子里。
整理的时候肖长乐看到邹一衡买了好几盒牛奶和好几种面包,肖长乐把食物挑出来,装成一袋递给他。
是这几天的早餐吗,但他打算今天就出院,肖长乐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怕你饿,我买了牛奶和小蛋糕,"邹一衡把肖长乐递给他那一袋吃的重又放回肖长乐手里,"饿了就吃点儿。"
肖长乐不记得有没有人对他说过,怕你饿,应该是没有的,喉咙像被这句话堵住了,只能点头。
"牛奶要热吗?"邹一衡问。
肖长乐嗯了一声,他其实不觉得饿,但好像饿得又不行了,饿得脑袋都开始发烫了。
可能饿昏了,肖长乐想。
"喝什么?"邹一衡看着他又问。
肖长乐赶紧低下头,拿起最后一个杯子,自己走到储物柜前,把玻璃杯放进柜子里,说了句:"都行。"
收完了,肖长乐一下子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嗓子又干又涩,或许真是渴了。
邹一衡拿着保鲜膜走到肖长乐面前,说:"伸手。"
肖长乐伸出右手。
"另一只,还是先坐吧。"邹一衡笑着说。
肖长乐回到病床前坐下,邹一衡撕开保鲜膜,跟着蹲了下来。
他小心地用保鲜膜一层一层地裹住夹板和手,再用胶带把边缘封上,最后套上防水套问肖长乐:"紧吗?"
肖长乐点头。
邹一衡把防水套取下来,挪了挪胶带的位置,拉了拉保鲜膜调整松紧,调整完又问:"松吗?"
肖长乐再次点头。
邹一衡取下全部的胶带,解开保鲜膜,重又包了一次,换上新胶带,问道:"这样呢?"
肖长乐继续点头。
邹一衡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说:“去洗吧。”
肖长乐点头但没动。
"睡着了?"邹一衡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低头看了看肖长乐的眼睛,"已经困出窍了,快去洗。"
他不困,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
他有点懵,就像走了很久之后,突然坐下来的那一瞬间。
肖长乐吹完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邹一衡把热好的牛奶递给他。
他用电热水壶烧好热水,将热水倒进杯子里,再把牛奶盒轻轻浸进去。
就像他提前把洗澡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放进了浴室。
肖长乐接过泡软了、泡得微微发烫的牛奶盒,纸盒边缘缓缓往下滴水,滴在他脚上那双毛绒绒的柯基拖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