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一衡打开床头柜抽过一张纸放到肖长乐手里。
肖长乐用纸巾慢慢地擦着牛奶盒的边缘,原本坚硬的棱角被温水烫得又软又暖和。
肖长乐盯着手里的牛奶,它的广告词突兀地闯入眼帘。
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仑苏。
肖长乐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无声的补充:“不是所有的人都像邹一衡。”
第6章 6他早已经忘了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挺特别的邹一衡说那些东西他会用,但等肖长乐喝完牛奶刷好牙,他仍然坐在隔壁的床边没有动。
拿着手机,宛如入定。他没套保护壳,但贴了防窥膜,肖长乐看不到内容。
“车不能停那儿,那一路都没有监控,”肖长乐擦了擦嘴上的牙膏泡沫,牙膏是薄荷味儿的,刷完嘴里像含了颗薄荷糖,他朝邹一衡走过去说,“之前丢了好几辆摩托车,只是我没想到他们连汽车也偷。”
“现在知道了,民风彪悍啊,”邹一衡放下手机笑,“我停得就离校门两百米,停了还没十分钟就接到你电话了。”
“你是学校的老师吗?”肖长乐问出口又感觉不太像,“还是学生?”这么晚还进出学校的,最有可能就是老师和学生了。
邹一衡的脸看上去比他身份证上的年龄要年轻一点儿,但他一开口说话,那种二开头的年轻人装不出来的从容,又让他给人感觉比实际年龄大。
像肖长乐就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要装只能装酷,压根装不出来一点邹一衡身上那种潇洒劲儿,就像现在,潇洒自在得仿佛正在住院的人是他。
“不是,路过,”邹一衡说,“顺便给人送点东西。”
“你微信不是你手机号吗?”肖长乐问道。
他刚做身份调查的时候,复制粘贴了邹一衡的手机号,输入到微信的搜索框里,申请了添加好友。
但直到肖长乐刷了牙,申请都没有被通过,明明手机就一直拿在邹一衡的手里。
“你加我了是吧,”邹一衡原本靠在床头,听到肖长乐的话坐了起来,"我平时没登那个号。"
邹一衡把二维码递过来:“扫这个。”
“两个号啊?”肖长乐扫了码说,“我还以为你不想加。”
“你这都算救我一命了,"邹一衡通过好友申请,"换武侠小说里该结拜天地了,怎么可能连个好友都不加。”
“不知道,”肖长乐说,“可能你们这种品种不一样。”
“我什么品种?”邹一衡看过来问。
“我说有人偷你的车,你问哪一辆。”
肖长乐怀疑邹一衡不记得他了。
“你车的副驾驶门是我撞的,前天晚上,你还把写着你名字的伞给我了。”
虽然邹一衡坐在后座,自己的车头没有直接撞在他后座的门上,导致自己给他的惊吓还不够多。但邹一衡下了车,和他说了话,走的时候还提醒他注意安全,这么快,一眨眼,第二天就把他忘了吗。
肖长乐没有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低落了。
“我记得,”邹一衡看着肖长乐说,“你穿着土黄色的雨衣,淋得跟小狗似的。”
肖长乐觉得邹一衡停顿那下应该是想给狗加个特殊定语,什么狗?小土狗?小丑狗?但随便什么狗,都让他的心情一下子扬了起来。
邹一衡记得他。
“对!是我!”
肖长乐接着说:“就你这个品种,坐着朋友的宾利,被人撞完让人走了。”
邹一衡笑起来:“我怕我不让你走你抱着我的大腿哭。”
哪壶不开提哪壶,肖长乐抬头瞪他,谁哭了!
不,谁抱你大腿了!
“我……我就是……”肖长乐我了半天也没我出来,他就是在邹一衡面前哭了,瓢泼大雨都没能挡住,还是第一面第一眼就哭了,真说不清楚了。
“没事,”邹一衡慢条斯理地回答,“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我给你礼尚往来一个。”
这怎么礼尚往来?
这还能礼尚往来?
肖长乐一眨眼,邹一衡眼圈就红了,他再一眨眼,邹一衡眼泪包在了眼睛里。
“懂了吗,想哭就哭,”邹一衡也学肖长乐眨眼,但却是拉长的慢动作,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和眼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平静到冷淡的声音,“不用不好意思,没谁说不许你哭,法律没这个规定。”
肖长乐看傻了,你学表演的吗!
这滴泪让肖长乐太震撼了,他边感受震撼边想,其实邹一衡哭得还挺有观赏性,挺……带劲儿的。
不会真是演员吧?即使是也好神经啊,哪个正常人说哭就哭啊,肖长乐没忍住转过头,冲着墙一通乐。
邹一衡看着肖长乐打哆嗦一样地笑,仍然面不改色泰然自若,甚至好心地递过来一张纸,肖长乐笑完之后觉得自己彻底服了。
“我也没特别在意,就是我平时不那样。”肖长乐认真地说。他知道邹一衡是想让他不要那么在意,因为邹一衡自己就完全不在意。
非要说的话,他其实只有一点在意,主要那天是意外,可以选的话,他当然还是想留个好的第一印象,但意外就是挺让人意外的,肖长乐叹了口气:“当我酷哥人设崩了吧。”
“没崩,”邹一衡说,他隔空在脑袋上一抓,指尖像夹住了什么,落在肖长乐面前的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邹一衡手腕转动,指尖一抛一放说,“这段记忆没了。”
你平时都这么逗人开心吗?肖长乐看着邹一衡变完魔术收回去的手,突然想到。
紧接着心里一紧,偏过头忍住没问。
自己不对劲。
肖长乐掩饰性地看向手机,邹一衡的微信名就是他名字的缩写ZYH,微信号没改,还是初始设置那串乱码。
肖长乐点进邹一衡的朋友圈,一条孤单的横线和一个孤单的点。
“通过的仅聊天吗?”肖长乐问邹一衡。
“不是,没屏蔽你,”邹一衡接上肖长乐的思路,“我没发过朋友圈。”
“你是第一个面对面问我是不是屏蔽了你的,”邹一衡笑起来,“刚也是,我要真是不想加你呢,就这么直接问?”
“不想加直接说不加就行了,有什么问题吗?”肖长乐不懂所谓社交规则,他和人打交道的经验是有事说事,纯粹的闲聊和情感交流几乎没有。
“我这样不好吗?”肖长乐看向邹一衡,突然有些自我怀疑。
“没有,很好,”邹一衡说,“特别好,真的。”
邹一衡靠回床头:“也很符合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侠气质。”
肖长乐放大邹一衡的头像,邹一衡的头像是一棵树,一棵晚上的树。肖长乐保存到相册,放大到最大倍数,才确认那确实就是一棵树。不是一个人,一栋建筑,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
邹一衡没改微信名,没填简介,没上传背景墙,肖长乐有理由怀疑,这头像是他申请微信那天随手拍的正好走在路上,旁边恰巧有一棵树,但好歹没连头像都用系统默认的。
肖长乐进入他和ZYH的聊天页面,打字这才是你小号吧,点击发送。
旁边没有传来震动或者铃声,好的,邹一衡的微信也没开消息提醒。
但邹一衡的消息却回得很快,是一张好友数量的截屏,3428个朋友。
跟着蹦出两个字不是。
你没有开消息提醒怎么能这么快回消息?
我在看你的朋友圈。
留在微信界面上的时候,即使没有开消息提醒,信息也会自动弹出来。
肖长乐立刻退出聊天,点进自己的朋友圈。虽然他不常发动态,但他也没设置可见时间,朋友圈里是有内容的。
他都发过些什么!
不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他发朋友圈都只发图,不配文字,一划下来全是图片。
看着没什么大问题。
如果当时他能想到有一天他得给人解说自己的朋友圈,他应该还是会多写两个字的。
“24年6月15这张图是什么?”
“学会了清洗空调。”
“23年11月2号这张图是什么?”
“路过滨江路有人表白放了礼花。"
"7月8号呢?"
"发现一家牛肉面只卖十元的面馆。"
"挺有意思。"邹一衡说。
他说很有意思的时候笑得很淡,轻轻扬了扬眉毛,一丁点,不太多,垂着眼的侧脸帅得直接又张扬。
肖长乐发现邹一衡五官实际很凌厉,只是看人的眼神冲淡了线条分明的攻击性。
医院的床比肖长乐想象中软,往常回到家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他不认床,睡眠好得连梦都很少做,但今天躺在床上,看着病房顶上的天花板,他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之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回看过自己的朋友圈,但当邹一衡问起来,当邹一衡说有意思的时候,肖长乐突然发现他的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的乏善可陈。
这种兴奋一直到邹一衡关了灯躺在他旁边的床上都没有消失。
听呼吸声邹一衡也没睡着,肖长乐从平躺转成右卧,面向邹一衡小声说:"你回去吧,真的不用耗在医院。如果我今天不出院,今天晚上你也留在这里吗,明天就是周一了。"
周一就要上班了。
话是这么说,但肖长乐心里打定了主意,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出院,小小骨裂,不是问题,到时候卡里扣完住院费,无论还剩下多少钱,他全部退还给邹一衡。
肖长乐没想到邹一衡说:"留,我最近休息。"
邹一衡也从平躺转为侧卧,面对面,肖长乐只看得清他模模糊糊的影子,邹一衡也跟着压低声音,像地下特工在对接头暗号,他的声音模糊地落在肖长乐的枕头上:"别想太多。"
"我回去了也睡不着,"邹一衡转回正常音量,"在哪都是一样的失眠,没准在这还能睡上几个小时。"
"因为没工作失眠吗?"肖长乐小心地问道。
新闻里不是老说最近经济不好,不好找工作吗,还有各行各业都在降薪,感觉要一起完蛋了。
"哎,"邹一衡这下没压住,边笑边说,"算是吧。"
算是,那就是,完全不是,错得离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