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到已经不能再坚持的那一天,放下了肩上的重量。等在房子外的修理队终于可以进场了。”
“他们会修补好漏水的房顶,恢复支撑梁的承重能力。但在房子的修理期间,不仅灰尘四处扬起,噪音还特别大,而且房子二十四小时、全面停水停电。”
这是他在等着肖长乐哭完的时间里,想到的能让肖长乐理解的比喻。
“她只看到了灰尘噪音和停水停电让她难以忍受,她不知道一切都只是暂时的。”邹一衡看着肖长乐说,“迟到的悲伤是暂时的;想哭却哭不出来,觉得没有意义,提不起劲的感受是暂时的;强烈的愤怒和委屈是暂时的;明明已经脱离,又总觉得要出事的恐惧是暂时的;以及深切的不安与焦虑,都是暂时的。”
在邹一衡询问是否跟上的目光里,肖长乐认真点头。
邹一衡接着说道:“但其实这一切都不是坏事,反而是真正修复的开始。维修队离开之后,灰尘被清扫干净,噪音全部消失,水电也恢复正常,她的这间房子会变得更坚固、更稳定,并且再也不需要她扛着支撑梁了。”
“她已经踏出了最困难的第一步离开,她接下来的任务,不再是硬撑和扛住,而是允许自己痛苦和悲伤。这是修复的必经过程。”邹一衡停了停,接着说道,“然后耐心等待,慢慢被修复,慢慢被支持,最后一点点地重新建立生活秩序。”
邹一衡注意到,听到离开的时候,肖长乐神色一怔。
他想肖长乐大概是听懂了。
他相信肖长乐会奔向他自己更广阔的人生。
但一个人,无论多决绝、多坚强、多乐观,在离开觉得自己毫无价值感的环境的时候,在脱离原生家庭窒息的生活的时候,都是很痛苦的。
甚至会比他原本预想中还要痛苦得多。
但痛苦是暂时的,痛苦会过去,他想要告诉肖长乐,未来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是明天的希望,让他们撑过今天的痛苦。
作者有话说:
如果对C-PTSD感兴趣,可以读《不原谅也没关系》《创伤与复原》《我的骨头没有忘记》。
*应激的病理生理机制更复杂,免疫系统不是简单的抑制或者激活,应激和应急反应有区别。
就像衡哥说的那样,脱离原生家庭,可能会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低落和抑郁,但会过去的,那是你在重建和修复,一切都会好的,千万不要放弃。
今天给大家一个抱抱。
[抱抱]
第87章 恶龙立刻救回了骑士
走到家门口,肖长乐才把包里的手机摸出来打开。
一堆未接没听见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的时候,不过就是打开之后显示在屏幕上的数字。
就像瓦片街,不过就是一个地名,一个他住过的地方,不是他的家。
砸门的时候,手特别有劲。
大上午,魏菀一般不到十点半不起,冬天还可能醒得更晚,现在八点过五分。
对面的李癞子猛地拉开门,还没来得及骂,肖长乐转过头,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放,包里有充电宝,砸到地上砰地一声。
肖长乐不说话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他的眼神,还是包自由落体在楼梯间的震动,李赖子把张开的嘴闭上了,退回房间里,悄悄关上了门。
楼上的邻居打开门探出头来:“屋里的人是死了吗!大清早的是不是有病!”
这栋七层的小楼,楼上楼下骂出了四重奏的效果,算上他锲而不舍的砸门声,震撼交响曲。
肖长乐笑了出来,在魏菀猛地打开门的时候,笑都还停在脸上。
魏菀踩着毛拖鞋,披着羽绒服外套,头发没梳,泡面一样地搅在脑袋上,一看就是刚刚才从被窝里出来。
她拧着眉,脸上带着被吵醒的愠怒,高声问道:“你他妈发什么疯?”
“我把你拉黑了,”肖长乐拿着手机,把黑名单展示给她,“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也不要换号码给我打电话,你打一个我拉黑一个。”
魏菀不可置信地望着肖长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吸气,肖长乐知道她又想骂。
一脚踹在旁边的栏杆上,铁栏杆嗡鸣了一分钟才停下来,魏菀抱紧双臂,瞪大了眼睛,肖长乐接着说:“你先听我说话。”
“债还完了,我欠你的,我也还完了,如果你觉得我没还完,你可能觉得我这辈子都还不完。”肖长乐顿了顿,看着魏菀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自己,沉稳的、冷静的,以及令他自己都陌生的坚定,“但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我谢谢你让我曾经有地方可以住,谢谢你让我小时候不至于饿肚子,谢谢你之前从警察局里把我带出来。”
肖长乐停了停,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魏菀靠着的门框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过去他踮着脚也不到它一半的高度。
他看见他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悄悄地脱下双肩包,再脱下鞋,在地面上垫一张草稿纸,踩在纸上,后背贴紧墙,弯腰拿起包里随便一本书顶在头上,昂首挺胸地站直,然后握着书不动,转过头看书的下缘在门框的哪个位置,用指甲在墙上轻轻地划一道,墙灰钻进指甲缝里,墙上的线越来越高,连洗手都是高兴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走在台阶上,开门进门,出门关门,留下的脚印越来越沉,映在墙上的身影越来越长。
一直到现在。
过去划的线都看不见了,但他已经不需要在墙上做记号,才能够大概知道自己有多高。
肖长乐认真地看着魏菀说:“谢谢你给了我生命。”
虽然她给了他生命,但他也已经不再需要她的认可,她的肯定,和被她需要的错觉,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有意义和价值。
他有了更想要追求的东西。
他想要感受阳光。
面前邹一衡手里拿着水杯,他背后的城市一直延伸到天空的远处。
透明的玻璃水杯被递到手里,肖长乐低头看水杯里倒影的灯光。
“这不是交换秘密,”肖长乐盘腿而坐,轻声问道,“你是担心我也会崩溃吗?”
秘密不重要,他听明白了,邹一衡真正想说的话,是他最后的比喻。
离开曾经的生活,就像修房子,过程里有灰尘和噪音,可能会觉得难以忍受,但最后一切都会好的。
邹一衡眼神沉静地说:“我相信你不会。”
“但还是担心对吗?”肖长乐低声问。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他相信邹一衡不会提起他妈妈的事,邹一衡不是真的需要倾述,他是想告诉自己向前走会痛苦,不要被痛苦击倒。
肖长乐一口喝光杯子里的水,抬头看向邹一衡,他甚至愿意用他的秘密来举例。
邹一衡笑了笑,看着肖长乐回答道:“是。”
虽然相信但还是担心。
“我没有那么脆弱,虽然刚哭过好像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肖长乐鼻子又一酸,清了清嗓子,忍住了呛人的酸意说,“真的不用担心我。”
话一说出口,好像有哪里不对。
肖长乐一琢磨,着急地解释:“不是,我不是说你妈妈脆弱,我的意思是……”
“她生病了!对!”肖长乐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大声说完又立刻调小了音量重复道,“她生病了。”
“那你呢?”肖长乐又问。
“我没事。”邹一衡说。
肖长乐仔细观察邹一衡的神情。
他没见过邹一衡的妈妈,他觉得难过和悲伤都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在邹一衡身上。
比起同情她的痛苦和惋惜她的离开,他更担心邹一衡在她离开之后的状况。他接受现实了吗?走出来了吗?
“她是在你几岁的时候……”肖长乐小心地问道。
“十岁。”邹一衡说。
肖长乐呢喃着:“十岁多高啊……”
他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哭了,他希望他哥可以有更好的家人、更快乐的童年,他觉得他哥应该是幸福地长大的,不要像他,回忆起自己的父母和童年,只有城市晚的混沌雨天。
“我也不喜欢下雨,我宁愿被太阳暴晒,”肖长乐垂下目光,慢慢地回忆说,“因为下雨的时候,学校门口总是有很多父母,撑着大伞等在雨里,等一下课,老师放学,大家就像跟着河道航行的船一样,一个接一个漂向校门口,然后停泊在伞底,被牵着搂着走出校门。”
他坐在教室里,听窗外的风声和雨声,寒意顺着窗户缝隙往里浸,坐久了腿开始发麻,像被雨水泡胀的海绵,等人都走完了,他合上一页未翻的书,站起来背上书包,关灯走出教室。
“我会最后一个走出校门,因为我不想被身边每一把伞底下我同学们的父母团团围住,也不想被他们发现,我从来都没有人来接,从来没有人为我撑着伞等在雨里,”肖长乐眼神变得开心又温柔,“但我第一次遇见你,你把伞向我倾斜的时候,空中的每一滴雨,都在我眼前停住了。”
“真的像是魔法,”肖长乐笑起来,“你还把你的伞给我,其实我拿着你的伞骑车,特别不方便,它不能折叠,太长了,没地方放,而且我一边骑车,还总是忍不住看它。”
长柄伞大概是世界上最不方便的东西了,不轻便不小巧,在哪都占空间,但他在雨里,骑着车,把伞紧紧地夹在手臂和腰之间,感觉落下来的雨都避开了他。
“你知道吗哥,”肖长乐接着说,“你真的改变了我的生活。”
他每天睡前都觉得一切不可思议,因为太好了,他总害怕自己是在做梦,害怕梦醒了,邹一衡就像雾一样消失了。他现在睡前习惯把点进和邹一衡的聊天记录,复习一遍,再把邹一衡的头像和朋友圈看上一遍。
“现在我想到雨天,想到的画面都是,在雨里,你望向我的眼睛。”
邹一衡接过肖长乐专注的目光。
他记得那场雨,记得自己伸出手把肖长乐从花坛里拉起来。
“你和我说,要允许自己痛苦和悲伤,”他听见肖长乐问道,“你允许你自己痛苦和悲伤了吗?”
而现在,在房间流淌的灯光下,在窗外另一个暴雨交加的夜晚,肖长乐向自己伸出手来。
骑士拯救恶龙之后发生了什么?
恶龙立刻救回了骑士。
邹一衡笑了笑,平静地看着肖长乐说:“我选择不被过去困扰。”
“我说没事,”邹一衡又说,“是我真的没事。”
肖长乐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拉上窗帘,不自觉哼了一句:“可是宝贝啊……”
邹一衡笑起来,肖长乐回过头问他:“我难道一个字都没在调上吗?”
“可吧。”邹一衡笑着说。
“我?”肖长乐指着自己,难以置信,“我难道唱得还可以吗?”
邹一衡沉吟着说:“大概可字在调上吧。”
……
这可字有调吗?
“哎,”肖长乐跟着笑,在沙发上坐下,坐到邹一衡身边,胳膊碰了碰邹一衡的手臂说,“你再哼哼。”
“哼什么?”邹一衡转过头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