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丁走到一边,为难地,“是有什么急事吗,我这边……”
“当然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火烧眉毛,就靠你了。司机给你打了几个电话没接,赶紧回一下。”乔源根本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便挂断了。
许小丁没有选择权。
联系好了司机,他匆忙地难为情地跟大家道歉,脚步不停地跑了出去。
身后不知是谁阴阳怪气了一句,“人家自有大人物安排,哪有时间搭理咱们?”
许小丁上了车,直奔机场,司机几乎把轿车开出了F1的水平,连许小丁这么抗造的,都被晃得几度干呕差点儿吐出来。
“你可算来了。”乔源在地下停车场的角落把他扯下来,通过蜿蜒曲折的道路,进入一个休息间。
“快换衣服,把你自己的东西装到袋子里,什么也别剩下。”乔助理这边跟他吩咐着,那头还得在对讲中指挥八方,手中震动的电话压根没空搭理。
许小丁满脑袋问号,但见乔源那一头汗,他一句话也问不出口了。
他刚换好衣服,都来不及找镜子看一下,乔助理亲自上手,把墨镜帽子和口罩一股脑地给他扣上,随后牵着人就往外跑。
这一回,房间外边等着好几个工作人员,还有一排穿着西装人高马大的像是保镖的人物。
“一会儿,你就跟着他一直走,全程尽量低头,别往两边看,更不要跟任何人对视。”乔源只来得及交代这么一句,就有人接手拽过许小丁,大步流星地推开走廊尽头的大门。
乔源驻足在原地,只能看到许小丁在保镖的包围下,没入潮水般的人群中。
许小丁从傍晚到深夜的这几个小时,过得跟做梦似的。先是在机场被长枪短炮和一只只伸过来的手围追堵截,所有人都在喊,但他甚至没有听清楚其中的一句。保镖大哥尽职尽责,奈何人实在太多了,他几度被挡住前路无法动弹,被推搡被扯拽得东倒西歪……一条不知道多长的路,走得磕磕绊绊,千难万险。
后来,还是在机场安保和警察的帮助下,才突破重围,上了车。许小丁天真地松了半口气,就发现追车的不比刚才堵人的少。他们在傍晚曼拉的街头不停地绕圈子,其间还换了一台车,最后好不容易摆脱所有的跟踪,许小丁又等了老半天,才有人把他自己的衣服送过来。他在车上摘下遮挡,换了衣裤,与适才的形象联系不到一起,才被允许下车,步行两站地走回学校。
闷热的夜风吹在脸上,许小丁走在街巷里,缓慢地翻着手机里同学给他发来的合影和聚餐的照片……一股深重的遗憾与茫然席卷而来。
走到寝室的时候,他被汗水涔透的衬衫已经能滴下水来。他洗了个澡,又搓洗干净衣服晾好。站在阳台上仰望夜空,一点困意也没有。
太安静了,静得他心口发凉。许小丁转身回到客厅,打开了一共没用过几回的电视机。他心不在焉地换着频道,直到停在午夜娱乐新闻上面。
新闻里播放的正是他从机场逃离的画面,可配的标题却是,“白家小少爷深夜抵达,为大选助力。”
许小丁没反应过来,但播报很快结束,切换到当红男团的资讯。他打开电脑,很容易就在热搜榜单上找到了刚刚的新闻。他看了两遍,又打开搜索引擎,把“宁颂”两个字输入进去。
很漂亮的男孩子,许小丁觉得眼熟,他应该是在最初还不认识白冽的时候,曾经在一段视频里见过这个被白冽保护的男孩,是他的弟弟。但白冽从来不对他提起家里的事情,他也没有问过,时间太长早就忘记了。
网上关于宁颂的信息非常多,大多都是褒奖与夸赞,年轻的音乐家,天赋异禀,获奖无数,热衷公益……
他一条一条翻下去,看见宁颂拉着小提琴,在国际大赛的舞台上闪闪发光……又看到宁颂早年的一段采访,给大家展示他最喜欢的设计师品牌的衣服……
许小丁啪地一下扣上了电脑屏幕,仿佛要扼住从里面冒出头来的魔鬼。他紧紧地咬着牙关,身体无意识地颤抖。
第38章 钱能解决99的问题
乔源把宁颂送回老宅,又按指示替人家一通采购,千叮咛万嘱咐这小祖宗乖乖待几天,千万别闹腾,刚要喘上一口气,就被白冽一个电话紧急召到了总理府。
接近凌晨十二点的办公大楼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白冽的团队并没有直接参与竞选事务,这大半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在白氏集团大楼和这里的临时办公室两边跑。
乔源经过严格的安检,被专人送到白冽房门外。他进门时,白冽正低着头处理文件,对面的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机场事件。”
乔助理深吸了一口气,主动揽责,“少爷,非常抱歉,我没有处理妥当。实在是时间太紧急了,条件不允许。”其实,他私以为,幸好自己急中生智启用了许小丁这个备用替身,让宁颂金蝉脱壳,不然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虽然没有压下舆论,但他十分确定,在白冽心里,宁颂的安全绝对是优先于任何状况的。
白冽什么话也没说,好像并没有听清乔源说什么,实际上,他手中的文件好半天也不曾翻过页码。他心里堵着一口愠气,却没道理迁怒于面前的人。
难道他要怪乔源太机灵了吗?
白冽不表态,乔助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闭上了嘴巴。空荡的办公室里,只有电子设备传出来来回回大同小异的播报。屏幕连接着电脑,自动循环播放相关联的视频,基本上都是类似的画面,直到一个粉丝刚刚上传的吐槽片段跳了出来。
“这些可恶的私生,都把我们颂宝宝撞伤了,心疼死了。”动态影像中是之前网络上没有看到过的角度,几个狂热的围观群众扒开缝隙,一拥而上,猛地把“宁颂”挤到了机场角落的柱子上边。拍摄的人离得非常近,视频中传出清晰的撞击声响。随后,保镖冲上来,把人群隔开了。
白冽按了暂停键,“有人受伤?”
白冽语气并没有很严厉,但乔助理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没有吧,”乔源也不确定了,在白冽视线的压迫下,他掏出电话,“我问一下。”
乔助理打给了司机师傅,“我们把人送到附近,他自己走回去的,一晚上没听他说过哪里不舒服。”
乔源挂断电话,“司机说许小丁没提。”
白冽,“问他本人。”
乔助理看了一眼时间,自家工作人员倒是不必计较,许小丁毕竟是外人,“现在问?”
白冽,“……明早。”
昨晚乔源离开的时候,的确有点儿困惑,按理说白冽不至于管到这么小的细节。不过他在下楼的过程中目睹整个总理府枕戈待旦似的氛围便理解了,特殊时期,属实一点儿疏漏也不能有。前一阵子,白冽的私生活又被对家拿出来做了一通文章,没掀起什么水花,宁颂回来的不是时候,免不了被虎视眈眈地窥探。
他以为,白冽说的明早,只是随口一提,他打算九点左右给许小丁去一个电话问问,然后再汇报。
结果,他是在早上六点被白冽亲自打电话叫醒的,要求他马上到办公室。
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他昨晚可是半夜三点才躺下。打工人的命不是命?乔助理顶着乌黑的眼圈,怨念深重地赶了过去。
同样的进出流程,同一个房间,他怀疑,白冽是不是根本没有离开过?这么一想,乔源立马不困了。
白冽见他神游天外似的,直接命令,“打电话。”
“啊?哦,好好好。”乔助理回神,掏出电话,拨了过去。
白冽用食指敲了敲桌面,乔源困惑地与他对视,白冽忍无可忍地指了指他的手机,乔助理恍然大悟,把电话放置到桌面上,打开扬声器。
“嘟,嘟,嘟……”没人接。
“没起?”乔源小声嘀咕。
白冽不讲理,“再打。”
许小丁坐在椅子上,眼前是被他扣上的笔记本电脑,睁眼到天亮。电话震动了好一会儿,才被他接了起来。
“小丁,”乔源很客气,“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起了吗?”
许小丁,“乔助理,您好。”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没睡醒,也像是病了。
白冽眉心攒到一处,乔源见自家主子嫌自己嗦,连忙直奔主题,“昨天辛苦你了,我看视频你被撞到了,有没有受伤?”
许小丁不在状态,“……撞到,什么?”
“我说,你有没有被撞伤?”
许小丁茫然低头往自己身上瞟了一眼,“没有。”
“那就好,你休息吧。”乔助理松了一口气,结束了通话。这孩子平时虽然乖巧,但也挺机灵,今天怎么愣愣的。
白冽发话,“你去看看。”
乔源,“什么?”
白冽给了他一个“你听不懂?”的眼神。
“哦,不是,不是,我现在就去。不过……”乔助理还来不及询问,就有人敲门让白冽去文英那里一趟。白冽径直出门,留下晕头转向的助理。
是让他去看许小丁的意思吧?乔源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执行力强,理解或是不理解,都不耽误他办事。
等来到学校,生拉硬拽着看到许小丁从后背到肩膀那一大片的淤青,最受力的位置已经肿了起来,乔助理心疼之余,也不得不万分佩服自家主子料事如神。这要是被有心之人拍到,从而顺藤摸瓜查出些端倪泄露出去,即便可能性极小,也不得不防。而且,他禁不住一阵阵后怕,昨天要不是老天保佑,许小丁及时赶到了,这一出意外如果发生在宁颂身上,按白冽的护犊子程度,他这助理的位置恐怕难保。
“伤成这样,你自己没感觉?”他问许小丁。
许小丁垂着脑袋,麻木地拂了拂,“不疼。”
乔源一个劲摇头,他怎么忘了,这孩子惯会忍耐的,上一回被人欺负成那样,还坚持上课呢。
他无奈地叮嘱,“我去给你拿点特效药,正好明后天是周末,你就别出门了,千万不能被别人看到。额外的课程,我也帮你请假。”
他以为说服许小丁很需要费些工夫,毕竟这孩子百分之九十好说话,只有每次跟他谈起打工的话题都很坚持。此外,从两个月前开始,许小丁还自己跟他申请增加了小提琴演奏课程的频率,据老师反映,进步巨大。
没想到,许小丁轻易地就答应了。
“你没事吧?”乔源往孩子头上摸了摸,不发烧。
“……谢谢,不用麻烦了。”许小丁答非所问。
乔源直觉许小丁状态不太对,但他来不及细想,“我现在去给你开药,你还是去公寓住几天吧,学校人多眼杂,我出入也不是很方便。”
许小丁,“好。”
“就是你假期住过那套公寓,密码你知道吧,没换过。我交代一下,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跟物业说。”
许小丁苦笑,“知道。”
乔源一时感慨,多乖的小孩啊。他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昨天抱歉,那是突发状况,以后有需要会尽量提前跟你沟通。”他想起来,给宁颂做替身的事情还没有正式跟许小丁谈过,小少爷这次回来什么情况,会待多久还不好说,他不敢擅自做主,不过昨天的事应该算是个暗示,他安抚道,“这边做事按劳取酬,薪资方面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
许小丁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脸色一瞬间白了下去。
“我先走了,下午去公寓找你。”他走到门边,被许小丁喊住了,“请问,我可以见白先生一面吗?”
乔源微愕,照实道,“还要两天就是大选日,这之前应该不行,总理府非常忙碌,我轻易也见不到人。大选正式开始以后,有一周计票时间,那时候选举团队基本上就要低调行事,避免插手,到时候我帮你问一下?”
许小丁口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或者,你可以自己联系试试,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吧?”乔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下意识就说出这么一句不太符合职业规范的话。
许小丁,“我知道了,谢谢。”
乔助理离开的路上,脑海里闪过一堆杂七杂八的琐碎,好似有那么一条线,被他忽略了,但又转瞬即逝,抓也抓不住。
白冽开会时,手机收到乔源拍过来的照片和简短的情况汇报,他没有回复,只是把那张触目惊心的图片保存了下来。
投票程序正式启动,白冽反而空闲了下来,所以在文英的建议下,他约了诗纳公主共进晚餐。当下的情形,于公于私,他们两个的关系都相当微妙。政局上,白浪是坚决站在皇室对立面上的,他赢了,就意味着云兰皇室将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安氏家族的贵胄们,明里暗里上蹿下跳,但权利核心处的大公主和云皇陛下却始终没有表态,这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于私,诗纳贵为公主自然骄矜惯了,唯独对白冽这么多年一厢情愿,而白冽,时至今日仍旧外热内冷,不明确表态。
但这一次不同,他约诗纳到白家老宅共进晚餐,席间,宁颂作陪。虽然多了个电灯泡在场,公主不得不端着架子,不好眉目传情,但登堂入室的女主人错觉仍令她喜出望外。而宁颂也不是个迟钝的,即便觉得天仙也配不上他哥,但诗纳的确是可选择范围之内最合适的人选,时机到了,他也替白冽欣喜。
这一餐,心照不宣,宾主尽欢。只不过席间白冽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不接不奇怪,宁颂打趣他哥,“您老是不是不知道手机有个功能叫静音?”
白冽扫了一眼,没有搭理,那个小孩很规律地,每天会打两三个电话过来。
宁颂朝诗纳眨了眨眼,“公主别嫌弃他,老古董一个。”
诗纳大大方方地,“我喜欢。”
餐后,宁颂很乖觉地有事要忙,白冽陪诗纳在老宅的花园里走了走。之后,送她回到大公主的宫邸,白冽以时间太晚不好叨扰为由,约了改日再来正式拜见。
回程,他没有去老宅,而是回到自己常住的公寓。他进到书房,在椅子上静默地坐了一会儿,方才拉开抽屉,取出支票本,撕掉第一页,又重新写了一张,比之前多添加了一个零。
白冽不至于高高在上地以为,金钱可以弥补一切,他很清楚,许小丁和他的关系中,即便有所图,也是情感因素占据了更多。所以,他应该给予有理有据的补偿,尽量降低二次伤害。这个额度,大概是合适的,毕竟对于那个阶层的人来说,虚无缥缈的情感不足以支撑实际的生活,他会想明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