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宁客观描述,“像被老婆戴了绿帽子。”
周成无语至极,“他没老婆。”
陈嘉宁耸了耸肩,“那就是欲求不满。”
周成突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一次,白冽把光溜溜的小男孩撵出房间,他烦躁地原地转圈,又推翻了自己上一句,“也不一定没有。”
陈嘉宁无所谓地,“总之,就是一张死人脸,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白冽在贡南境内失踪五天了,他只带了三个亲兵。周成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但陈嘉宁回来之后,迫不及待高调地虐杀了他名义上的父亲和哥哥,生怕别人不关注过来似的。
真是没一个省心的,周成焦头烂额。
好在,在形势不可控之前,白冽回来了。他云淡风轻地出席例会,压下四面八方的探究,谁也不知道他身上带着一个枪眼儿。跟他出生入死的三个亲兵三缄其口,只是每一个面色都不好看。
可惜,纸是包不住火的,几天之后,贡南反政府武装将一段录像上传到暗网。录像中,一人驾驶军用吉普,反复撞击碾压两个贡南军人,场面极为血腥残忍。
“这俩人是谁?”陈嘉宁看得饶有兴味。
周成一个脑袋两个大,“是在曼拉替陈岩做事的。”
陈嘉宁就着视频下饭,快乐地点评,“活该。”
周成费解,“犯得上吗?”
果然,在舆论发酵之下,白冽得了个“煞星”的称号。而贡南政府也在本国国民的强烈抗议之下,与反政府武装暂时统一战线,共同谴责云兰军方某高级军官的挑衅行径。
云兰军方内部意见纷纷,私下里不少人认为白冽这是多此一举,莫名其妙,年轻人得意忘形,不堪大任,尤其是那些被压制的老一辈。
借着国内国际同情,贡南反政府武装理直气壮,于边境线上叫嚣。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走了火,一枪射中云兰边防哨所的旗杆。
于是,两国爆发了时隔二十多年的大规模战争。
这一开战,就持续了三年有余,各方势力渐渐咂摸出了端倪。战争是最好的集权手段,在总统府和西北军的支持下,白冽迅速替代陈岩,结束了云兰军方多年来的割据局面,海陆空三军合力,东西南北四方团结。而贡南反政府武装后知后觉,本国政府根本就是在利用云兰的外力借刀杀人。
白冽对内完成军权更替,对外占领了贡南背部山区反政府武装的势力范围,可谓一举两得,老谋深算。就连那些老顽固也不得不审时度势,刮目相看。只有围在他身边的周成,日日愁眉不展。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白冽竟然那样热衷于直面杀戮。或者说,他是什么时候变得不可控的?
作为一军主帅,在战争初始身先士卒,的确是收揽人心、竖立威望的便捷手段。但没有必要事必躬亲,亲身参与大大小小每一场冲突吧?
明面上不方便,那就暗地里来。周成已经数不清楚有多少次,是他在后方代替坐镇,而白冽早已脸上画着迷彩混迹在特战队伍里,穿梭于每一条山麓,不放过任何一个侥幸隐匿的敌人。每每偷偷摸摸地把裹着一身硝烟,间或受伤的人接回来,他都恨不得穿越回当年初遇,戳瞎有眼无珠的自己。
其实,怎么能怪他呢?那时候的白冽明明年纪轻轻,但少年老成,稳重可靠。就算是到了现在,那副光鲜的外壳也足够唬人,谁能看出内里像丢了锁链的疯狗。
周成在军部隐秘的房间里指着白冽身上的伤口跳脚,“你是活腻了还是怎么着?”
前两天,在库伦边境解救群众的行动中,四名战士和三十多个人质失踪。现在战争已经进入尾声,不宜再爆发大规模冲突,但贡南反政府武装的残余势力更加疯狂,已经开始发动无差别恐怖袭击,目标直指云兰边境百姓。
在赤裸裸的报复和挑衅之下,营救行动几度无功而返。情况报到上边,白冽竟然又打算亲自去。
白冽不耐烦周成的嗦,面上没什么表情,“死不了。”
周成忍无可忍,“祖宗,我求你了行不行,咱有病得治。”
白冽不屑,“上战场不是军人的天性吗?”
“你是普通军人吗?”
“军人没有普通和不普通之分。”
“我没文化,少跟我抠字眼儿。”周成咬着后槽牙,“你非去不可?”
白冽直接用行动回答他,他走到门边,刚碰到把手,后颈挨了一手刀。
陈嘉宁从门外探头探脑,“你轻点儿下手,别揍傻了。”
周成扶着白冽冷笑,“傻了也比作死强。”
白冽的意识陷入混沌,意外地做了三年来的第一个梦。说是梦也不准确,因为那些场景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五岁那年,白浪来到西北军区家属公寓,父子二人爆发了不可调和的争吵。于是,他摇摇摆摆地推开房门,天真地喊了一声“爷爷”。白浪将他带回了曼拉,他的父亲和母亲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到了十四岁,再次“见到”陌生的父母,是在他们的葬礼上,他多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小尾巴。在新闻发布会的后台,文英和白浪商量,要给宁颂找一个靠谱的收养人家。刚刚申请寄宿半年的白冽突然变卦要回家,偌大的别墅空空荡荡,小尾巴被留下来陪他。再后来,宁颂展露音乐天赋,他一边上学一边创业,耗费大量的精力以最快的速度创造可以随意支配的财富;白浪需要拉拢盟友稳固地位,他麻木地穿梭于各种宴会和贵女之间……
这些事,他做得并不勉强,也从来不曾刻意记得,他以为自己不在意。可是在潜意识里,他看到自己的灵魂在日积月累的过程中,被撕成一片一片,飘在半空中,无欲无求,随波逐流。五年,十年,十五年……越飘越远,渐趋模糊,就在快要消逝于天边之际,倏地落下去,在一个温暖的港湾被托起,被全盘接纳,一片片聚拢……他挣扎着想要看清楚,是谁在拼凑他,纵容他……
猝然间,白冽醒了。
他的手机在一旁震动,秦正给他打来了视频电话,“停战吧,再打下去,M国就要插手了。”
白冽并不情愿。
秦正叹了口气,“我马上回去,你回曼拉休息一阵。剩余局面,我会善后的。”
“不……”白冽刚说了一个字。
秦正打断他,“白总理下病危了。”
第53章 生生死死
云兰西北端与贡南、M国、东海国三国均有交界,其中M国国土广袤资源丰富科技发达,与他们交界之地只沾了个边,可有可无,而东海国还不足M国一城之大,历史上便依附于M国生存。余下云兰和贡南两国,先后陷于多年内战之中,云兰早一步摆脱乱局,蹒跚发展,而今贡南终于也要迎来里程碑式的一步。
云兰和贡南之间的战争,表面上是两国交战,实际却是贡南政府利用云兰的力量肃清国内反政府武装。但几方各怀心思,谁也不是来做慈善,如今眼瞅着尘埃落定之前,能插上一脚的必然马不停蹄。经M国从中调停,终于偃旗息鼓。贡南本土军队发力,铲平残余势力,云兰参战部队逐步撤离。
之前,云兰占领了贡南反政府武装盘踞的大片山区,在谈判桌上筹码充足,即便无法全盘吞并,至少能够分一杯羹。而贡南政府,不伤筋不动骨的铲除了心腹大患,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至于M国,一旦参与进来,自然不会空手而归,合作开发山区埋藏的稀有矿产是掩藏在冠冕堂皇说辞下的根本目的。
白冽年轻气盛,用来打仗正好,到了东拉西扯的谈判环节,还得是皮笑肉不笑的政客和老狐狸更为擅长。
他利落地交接过后,低调返回曼拉。
白冽在医院扑了个空,直奔总理府,也只看到一老一少两位副总理取长补短,兢兢业业地扛起了责任。最后,回到老宅,他在管家沉默地带领下来到花园,听到白浪对着一棵柿子树絮絮叨叨,“看人下菜碟的玩意儿,我是缺你们水还是肥料了?赶紧结一茬子,不然害我下去被他笑话,非回来挖了你们的根不可。”
总理一转头,白冽清了清嗓子,“祖父。”
白浪瞪了他一眼,“还没发丧呢,你来早了。”
白冽,“……”
三年多未见的祖孙二人互相嫌弃,和平共处的极限时间是一个下午。
“还不走?”晚饭后,白浪忍不住撵人。
白冽,“去哪?”
白浪不耐烦,“随便,别在我这儿碍眼。”
白冽颔首,“求之不得。”
车子驶离半山,在傍晚的曼拉漫无目的地游荡。安信的电话一如既往的及时,不过他发来的定位地点令白冽望而却步。
两个小时之后,他推门而入,安信没抬头,“怎么,迷路了?”
白冽打量着这个校园咖啡厅二楼的小书房,“这地方居然还在。”
安信放下手里的书,起身给他冲了杯咖啡递过去。
他漫不经心地,“学校环境你该比我熟啊。”
白冽蓦地抬头,目光中的警惕一闪而过。
“宁颂读书的时候你不是经常过来吗?”
白冽顿了一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个字。
安信,“对了,肖老师跟我提过,第一次遇到那个有意思的小朋友……叫什么来着,许小丁是吧,就是在这里。”
白冽下意识地攥紧拳心,“你到底要说什么?”
安信莫名其妙,“随便聊两句,你紧张什么?”
白冽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生硬地转折,“你戒酒了?”
安信笑了笑,“不喝了,医生说会影响记忆力。这里很多书和笔记我都没看过,想好好整理出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安信问,“听说白总理的情况不太好?”
白冽深呼吸,“最多几个月。”
安信缓慢地点头,“这样啊……”
他神情中显而易见的类似于羡慕的成分刺痛了白冽,他阴冷地诘问,“这个世界上失去伴侣的平民百姓比比皆是,难道都要一蹶不振,了无生趣?”
安信平静地听完,很认真地附和,“……的确,不如平民百姓。”
白冽一拳打在棉花上,愤然而去,没有看到陛下目送他时近乎怜悯的眼神。
他没有多停留一秒,加速从校园驶离。心口那股邪火泄出去,随即便后悔,何必呢。很快,他就更为悔恨交加。白浪在家中晕倒,送至医院抢救。白冽茫然地望着头顶红色的灯光出神,明知道老头一辈子口不对心,非要置那一口气做什么。
好在,再一次抢救及时,遗憾并未坐实。白冽庆幸,这次无论白浪醒过来如何不讲理,他都能忍下去。不过,他多虑了,从昏迷中醒来的老人好像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恹恹地。
接下来的小半年时间,大约是这对祖孙几十年来,相处最和谐的日子。白冽耐心地在病床前尽孝,白浪清醒的时长一日少过一日。极其偶尔的对话中,白浪经常认不出他,“你说把那孩子扔在老宅,他晚上一个人睡觉怕吗?”
白冽摇了摇头,“不怕。”
是夜,他久违地又做了一场梦。第一次独自在陌生的房间入睡时怕不怕,其实他不记得了。随着人的成长,恐惧和理智是貌似一场此消彼长的角逐,在某一个节点,恐惧被累积到无限放大,要么被掩埋,万劫不复,或者成功迈过去,便刀枪不入。
白冽的人生中遇到过不止一个这样的节点,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记忆犹新,比如他意识到自己非正常欲望的那一刻,再比如,他在不足十厘米的距离内,对敌人开枪爆头。他自救过,也被救过……所以,在暮夜里被监护器的尖锐啸鸣惊醒的瞬间,他平静地接受了。
按照白浪的意愿,一切从简,不设灵堂,没有葬礼。宁颂是两天之后得到消息打来的电话,他并不意外,之前他曾经回来过两趟探望,都被总理大人撵了回去。
“哥……”宁颂欲言又止,他曾经那样亲近依赖白冽,可在哪一个瞬间,他却突然意识到,哥哥和爷爷在某些方面是一脉相承的冷情。当然,也不只是这样的原因,空间时间的距离、自己年龄的增长和情感状态的改变,都在加剧他们之间的隔阂。思及此,宁颂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愧疚。
继而又想起那个意外去世的少年,宁颂心里一直很不好受。
“哥,再找个伴吧。”他没什么立场地劝解,但有些话他不说,这个世界上恐怕再没有人会跟白冽提起。
“不必是那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你这个脾气,时间长了人家都受不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不跟你计较的最好。”
白冽失语片刻,“没有那样的人。”
人死灯灭,后事可以从简,可白浪终归不是一个普通人,牵扯的庞大利益需要时间处理。但也只是程序问题,律师会根据遗嘱按部就班,白冽没有必要插手。
西北那边,秦正强行给他放了长假。在军部,他也只是战时临时指挥官,并没有正式接受任命,下一步要走要留,无需急着决定。
白氏集团交出去几年,职业经理人打理得很好,白冽签收了白浪的股份,空降董事会,大家如临大敌的状态令他觉得索然无味。
他自己名下的公司运行顺畅,流水可观。白冽看过报表后,随即打消了视察的念头。
陡然之间闲下来,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地方因为离了他便转不开。
没有什么事非他不可,更没有什么人只为他等待。
为什么没有呢?
白冽不允许自己陷在这样无意义的思考中,他在格斗中心把最后一个教练揍得龇牙咧嘴之际,外边传来一阵喧哗,乱了起来。
白冽瞥了一眼,“出了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