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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还不起 晓棠 4848 2026-07-24 06:46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就是存在那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白冽从学校走出来,原路返回,路过那一丛土坡下边。

  盘腿坐在坡顶的人盯着他脚步不停地走过去,放下手里的酒瓶子,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

  陈嘉宁等了几秒,刚刚低声嘟囔了句“没意思。”下一息,白冽站住了。

  白冽回头,陈嘉宁随手拎起一个瓶子朝他晃了晃,眼神带着挑衅的意味。

  白冽往回走,半高不低的坡度几大步便跨了上来。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将手里攥着的军装常服外套搭在腿上,解开衬衫上边两个扣子,从散落一地的酒瓶子里找了一个没开封的,拧开,灌了一大口下去。

  陈嘉宁清一色买的贡南当地的一种白酒,度数高,粗涩辛辣,刚到西北军区的新兵蛋子大多经历过被整蛊灌酒这一环节,很少人能挺过三杯。

  大约是吃多了各种药物,免疫力变异,陈嘉宁酒量出奇的好。但头脑清醒,不会醉,不代表没有心跳加速、热血沸腾、燥热亢奋……这些生理反应,这种冷眼旁观自己丑态的感觉,非常不爽,他今天心情不好,想多拖一个人下水。

  可惜,他失策了,白冽是什么物种,一瓶劣酒下去,那张欺骗万千民众的脸上连一丝红晕也没有。

  陈嘉宁很不满意。

  “见面了?”他戏谑地问。

  白冽沉默,他当做默认。

  “不谢谢我吗?”

  白冽又开了一瓶,警告他,“不要做多余的事。”

  陈嘉宁一声冷笑,手里转着酒瓶子,慢条斯理地甩刀子,“我来猜一猜,你既然来了,为什么避而不见,难道是胆怯?嘶,应该不是,你这种人的字典里没有‘怕’这个字……哎呀,不会是还在琢磨,自己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爱情吧?”他不舒服高低得拖个垫背的,陈嘉宁蓦地凑近,“,我说,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慎重特靠谱,扭扭捏捏也是在为对方考虑,简直是太伟大,太有担当了?”

  白冽后仰躲开,“没有。”

  陈嘉宁跟没听到似的,再接再厉,“这道题的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网上经常盘点,被你渣过的莺莺燕燕两只手数不过来,哪一个劳你操心售后过?你要是愧疚,见人家现在过得不错,也有人追求,不该松一口气,赶紧敬而远之,或者开张支票什么的永绝后患吗?用得着时刻准备着孔雀开屏,又……”

  “闭嘴。”白冽终于听不下去了。

  “我不!”陈嘉宁兴奋地挑眉,“我很好奇啊,你到底是对人家做了什么事,至于让你这样压根不长良心的人也过不去……不过嘛……”他还卖上了关子。

  白冽的眸底泛起血色。

  陈嘉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无论是什么,你都想多了,”他幸灾乐祸地,“伤害不伤害的,不取决于你爱或不爱,只看人家在意不在意。人家惦记着,你再卑劣也值钱,反之,就是犯贱。”

  白冽难道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淡淡地,“彼此,彼此。”

  陈嘉宁一窒,继而像被戳破了的皮球,瘫坐回地上。平时,他的战斗力何至于此,可今天,大抵是真的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白冽,我是真的同情你。像你这样的人,理智永远在线,你就是为云兰而生的,不该也不会有额外的牵绊……你那么清醒,怎么爱啊?跟你同一个阶级的,优秀的人物,大概会欣赏,但与生俱来的防御机制也会启动,一直警惕着保持距离,利益算计永远排在情感之前。不同阶级就更难了,你会在一开始就给人家定性,这个枷锁没有人能够打破,暂时无欲无求会被归结为时间不够长,一旦长久地相处下去,怎么会不滋生贪心杂念?这个时间是无限的,直到生命尽头,除非有人用死亡来终结和证明,至嘎嘣闭眼蹬腿那一天,都没占你什么便宜……可死都死了,还有什么用!所以,你的孤独是注定的,靠近尚且不能,扯什么爱不爱,太远了,毫无意义。”

  他双手撑在身后,“我不一样,我有病,我只要爱,不要命。”

  陈嘉宁笑嘻嘻地一字一顿地反问,“你和我,怎么会,彼此,彼此,呢?”

  几息之后,陈嘉宁收敛了笑容。真是刀枪不入啊,诛心到这个份儿上了,这人还能面无表情的。

  “没劲!”他转过身,继续牛饮。

  两人错着距离相对而坐,目光毫无交集。白冽对面是空无一人的校园,陈嘉宁眺着营地下酒。

  很快,遍地只剩空瓶子。

  白冽起身,率先离开。

  陈嘉宁对着他的背影竖了个中指,“艹!”

  他突然意识到,比起招惹这种煞星,看上愚钝婆妈的直男也不算最倒霉的事。顿时,心情又好了起来。

  这一场注定的大雨,憋到天亮之前,倾倒而下。天空像漏了个洞,滂沱的水幕铺天盖地,吞噬万物。这样的暴雨在贡南的雨季也不多见,积水成灾,山体隐患随处可见。眼见着急雨没有停歇的兆头,各处陆续动了起来。矿区停工防洪,学校歇课救灾,老师们集中到登记为危房的学生家里帮忙,该放弃的放弃,能转移的转移……得益于云兰军队的迅速响应,训练有素的军人以一当十,这次抢险格外顺利,几个小时的降雨过后,有惊无险。

  许小丁回到宿舍收拾妥当,刚坐下不久,房门被敲响。他在背心短裤之外披了件外套,赶过去开门。

  “你这里没事吧?”陈放站在门外往四周打量。

  “没事。”许小丁下意识也往他这个屋子挨近的山体睨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两个月前,云兰军队换防期间给学校后山做了整体加固。

  “进来吧。”他让了让。

  陈放在门口蹭干净鞋底的淤泥,走了进来。话说,他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回见许小丁这幅居家打扮。刚洗过的发丝略长,柔柔顺顺地垂下来,清隽的面庞沾着泛凉的水汽,唇瓣红润,小腿纤长白皙……看脸像是青涩的学生,身体又似成熟的果实……

  “你怎么过来了?”

  “啊?”陈放回过神来,口干舌燥。

  “要喝水吗?”

  “我来看看你。”

  话音同时落下,一阵略微尴尬的沉默过后,不待许小丁察觉到什么,陈放解释,“我怕你这里有山体滑坡,一下雨就过来了,你没在,不过应该没事,我刚才又去转了一圈。”

  “嗯,”许小丁给他倒了杯水,“这里加盖的时间不长,学校的楼体也都翻修过,问题不大,我们就先去村里帮忙了。”

  陈放坐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目光不期然落向桌面上的烟灰缸。他记得,这个烟灰缸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陈放不着痕迹地转开视线,从手里拎着的袋子里拿了两本书出来,“最新的期刊,之前的看完了吗?”

  许小丁也坐下,“谢谢。”

  近距离观察,陈放发现许小丁眸中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影,“你每天那么多课,晚上还要批改作业,备课写教案什么的,还有时间看这么快?”

  许小丁迫不及待翻了几页,有些爱不释手,不自觉地勾起唇角,“不信你考我。”

  “不用了,”陈放失笑,“我可不要自取其辱。”他和许小丁的熟识,就是从他狗眼看人低开始的。他以为一个边境小学的老师,从矿区图书馆借专业期刊,纯属不懂装懂。于是,他利用特权,“勾结”管理员,让人家必须当场解一道才能借书,结果当然是打了自己的脸。

  “小丁,”他旧事重提,“你在这里是大材小用,真的不觉得可惜吗?”

  许小丁阖上书页,有些出神。

  陈放不以为意,这问题他问过,每每得到的都是一样敷衍的答案。

  在他主动换个话头之际,许小丁先开了口。

  “我……”他说了一个字,有顿住了。

  陈放眸光乍亮,催促,“你说。”

  “我……”许小丁往肺腑里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当一个老师,回到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把学到的知识传递给没那么多书可以读的孩子们……”他声音很轻,也很认真,“后来,走得远了,见得多了,背负的越来越沉重,好像这点儿心愿太轻了,不足以抵偿,渐渐地不敢说出口,甚至也不再去想。”

  “小丁,”陈放心口发热,许小丁从未和他说过这些,“你可以再大胆一些,别把自己框住了。”

  许小丁发怔。

  陈放伸出一只手,轻轻触碰了他一下,“不只是事业,工作,感情上也是。”

  许小丁还没反应过来,陈放的手收了回去。

  其实,一开始陈放没有这么小心翼翼,他在情场上向来顺风顺水惯了,只不过几次三番被拒绝得太彻底,又着实放不下,才不得不改换策略。

  他不算什么有耐心的人,今天的氛围和许小丁的状态以及心底隐隐的焦虑都在催促,“我喜欢你,你知道的。”他再次表白。

  许小丁没有回避,他郑重地,“谢谢。”

  “……”陈放无奈了,“我等着你的但是……”

  许小丁给出的依然是同一个理由,“我没有要谈恋爱的想法。”

  陈放敏锐地从他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不确定,他豁出去,“如果不恋爱,只是……”

  许小丁疑惑,“是什么?”

  陈放直白地,“我们都是成年人……有需要也很正常。”他忍了够久,没剩多少耐性再装正人君子。

  许小丁茫然一瞬,随即微微睁圆了眼睛,柔白的皮肤上透出一层浅粉的桃花色。

  陈放直视许小丁,尽量显得幽默而坦荡,他调侃道,“真爱难求,也不能一辈子当和尚吧?”有些话题,真诚还是猥琐,只看当事人如何界定。

  他赌对了。

  许小丁眉头拧着,显而易见地透露出内心的抗拒与迟疑,但他斟酌再三,给出的答案却令陈放喜出望外。

  许小丁磕磕绊绊地,“我,我好像不是天生……所以,不知道行不行,要是最后不行……”

  “没关系,没关系的,”陈放极尽鼓励,“最后不行也没关系,不要有负担,只要你愿意试一试。”

  许小丁抿紧唇瓣,破天荒地松口,“我考虑考虑。”

  第61章 唯一的理由

  暴雨过后,是难得的晴天。

  下午上完一节体育课,主任在操场上找到许小丁,“许老师,一会儿的两节数学课我帮你代课,你陪校长出去一趟,去换身衣服吧。”

  许小丁下意识低头瞅了瞅他的运动服,“是要做什么?”

  “昨天云兰军队不是帮了大忙吗,还有之前的林林总总,咱们校长想感谢人家。对面带队的那个姓陈的小军官倒是实在,他说送什么东西他们也不好收,纪律不允许,锦旗倒是可以,带回去也有个说法。”主任乐呵呵地拍了拍许小丁的肩膀,“你陪校长去吧,还有何老师,你们年轻人精气神足,会说话。”会说话的主要是何老师,带着许小丁撑撑场面,毕竟人家那边的军人各个笔挺帅气。

  推辞的借口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许小丁点了点头,“好。”初见一时的慌乱过后,他很快清醒过来,太把自己当回事这种错误,不要再犯。

  何老师提前跟那边联系过,他们走到营区入口,就被士兵接到了会议室。这边出面接待的周成中校,他比陈嘉宁要严肃得多,完全军人做派,言简意赅,一丝不苟,和做事严谨周到的校长颇为合拍。加上何老师的穿插沟通,一场简单的小仪式顺利温馨地完成。许小丁全程充当合格的背景板,拍照时站在了最靠边的位置。

  任务完成,双方又寒暄了几句,周成亲自送客。许小丁落在最后,于是,在听到那句“留步”时,他第一个回头。

  “请留步,我们长官刚刚结束电话会议。”白冽身边的卫兵把话补充完整。

  “呃……”周成迅速回身,顺着话头,“这是我们长官,这是汪校长。”他模糊地介绍了一句,白冽这张脸早年在云兰家喻户晓,但从军之后除了大选那个阶段之外,已经在刻意回避媒体,好几年过去,如今在贡南边境这个闭塞的山区,村民不认识也正常。

  白冽亲临的消息对三国高层肯定瞒不住,但也没必要高调地宣扬。

  白冽,“校长您好。”他身着军装,和昨天的不是一套。

  “长官,您好您好,感谢对学校的帮助。”校长有些意外,这位长官过于年轻了些,但压迫感十足。即便是他这样的年纪和阅历,也会感到难以招架。

  “咳,咳咳。”校长清了清嗓子,提醒身旁妙龄的收不住目光的女老师注意一下。

  “校长,您有事先回。”周成终于机灵了一回,“我们这边还想了解一点学校的情况,以便有的放矢,咱们以后常来常往,不知道许老师方便吗?”

  看呆了的何老师来不及自荐,只好懊丧地陪着校长先回去。

  “许老师请。”周成在白冽注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先将人带进办公室。话说,他属实不擅长揣摩领导心意,或许陈嘉宁说的对,与其跟在白冽身边揣摩圣意,他更适合在一线带兵演习。

  他让许小丁坐在沙发上,给人家倒了杯水,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客气话……周成眼神盯着一动不动的门扇……渐渐怀疑是不是自己领会错了,怎么收场?

  “您要不先去忙,我自己等一下。”许小丁替他解围。

  “那您坐一会儿。”周成含糊地撂下一句,转身出去抓人。他推开门的一刹,径直与白冽擦肩而过……周成有理由怀疑,这人刚刚就一直站在那儿,但他没有证据。

  “靠。”周成暗叹一声,从外边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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