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丁背对着大门,听到脚步声,他站了起来。
白冽步子很大,站定在他对面。许小丁长高了一点,大约从他下颌的位置到耳畔。头发比之前见到的时候短,应该是这两天剪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润的眉眼。乌黑的眸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清透,眼白处透露几许红丝,似乎休息的不是很好。他穿米白的长袖衬衫和黑色的裤子,领口袖口都扣得严丝合缝,很符合为人师表的庄重,只是在闷热的季节显得有些保守。不可避免地,鬓间涔出亮晶晶的汗珠。
“白先生。”许小丁先开了口。他没有和白冽对视,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目光的重量。他的心跳不堪重负,承受不了太久,“您有事吗?”
白冽低头看他,“坐下说。”
“不必了,”许小丁调整呼吸,“我赶着回去上课。”十分钟之内结束的话,他还赶得及上最后一节课。
白冽不置可否,只是保持着凝视的姿势,直到许小丁不得不回应了他的视线,白冽问,“伪装死亡是为了避开我?”
许小丁心尖不受控地颤了颤,垂下目光,承认了,“……嗯。”虽然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但当时白冽如果要继续限制他的自由,他没有其他的办法。
“为什么要来西北?”
这不是很矛盾吗?白冽查过,许小丁在车祸一年后来到边境军区,入职后勤部队。彼时,正是战时,他也在前线。
许小丁沉默片刻,反问,“我可以不回答吗?”就算没有对视,他的余光也能瞥到白冽的眉头蹙了一下,不是个好兆头。
白冽,“……好。”
许小丁讶然一顿,这人居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只是巧合,”许小丁从不习惯让任何人难堪,他斟酌着回应了一句,“就像您在这里遇到我一样……只是巧合。”
白冽随即否认,“不是。”
“什么?”许小丁脱口。
“我到这里不是巧合,”白冽平静地,“矿区有些状况,我来确认一下。”
就应该是这样的,许小丁并不觉得失望,他本来也没什么期待。那一点儿不切实际的恐慌,不过又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庸人自扰而已。
“两个月前确认过了。”
许小丁抬眼,张了张口,又阖上。他听清了白冽说的话,但他理解不了。
白冽,“所以……”见到也不是巧合。
白冽的话停在这里,目光始终凝着他。
许小丁被他的未尽之言定住了,一时做不了声,也无法动作。可也只是短暂的反应而已,并没有太过于惊愕。那一天狼狈重逢之后,他想了一夜,思考了无数种可能。当然,百分之九十九的结论就像他刚刚提到的,白冽是在执行公务,遇到他仅仅是一个意外罢了。余下的百分之一,虽然份额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没有抱侥幸心理,还是认认真真地琢磨清楚了,就为了一旦面临现下的境况,不至于太过窘迫。
他心知肚明,他和白冽之间能够产生瓜葛的无非那么几点由头……白冽应该不至于向他讨债,为了口腹之欲前来也不现实……结合曾经无风不起浪的八卦消息,似乎也只剩下那唯一一个隐晦的可能性了,难道真的是在那方面有问题,那种事只和他可以……?
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到自己对于白冽来说,还有什么其他的价值。
“白先生,”许小丁硬着头皮,“很抱歉……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白冽眉梢动了动。
虽然难以启齿,但这是原则问题,许小丁不想含含糊糊的,“如果有其他的治疗方法,您再试一试……我真的做不到。”
白冽懵怔一霎,他何其敏锐,怎么会听不懂许小丁的言外之意,可他又觉得,一定是他理解错了。
白冽目不转睛,许小丁就要垂到胸口的脑袋和耳尖上那一抹彷如滴血的殷红给了他答案。
下一秒,白冽的脸绿了。
“对不起,我先走了。”电光火石的间隙,许小丁仓皇地告辞。
“许老师,这就走了,不多坐一会儿?”陈嘉宁倚在门外的墙上,憋不住乐。
许小丁也不知听没听清,胡乱摆了摆手,快步而去。
陈嘉宁丝毫没有听人墙角的觉悟,他把脑袋从虚掩的房门中伸进来,亲眼目睹白冽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神色,大笑着扬长而去。
许小丁一口气走到学校院里,才停下脚步,呼哧呼哧喘了几口。他看了一眼时间,最后一节课已经上了十多分钟,到底没赶上。
他在面前两个方向的岔口犹豫片息,最终还是放弃了回教学楼那条路,他像是耗尽能量的机器,异常疲惫。
陈放掐着时间,准备在许小丁下课,去食堂吃完饭之前到门口等着。自从那天得了一个“考虑”的承诺之后,他没有追得太紧,以免适得其反,但心里百爪挠肝一般,很难顺其自然地干等下去。
他没有提前联系许小丁,有些事肯定得当面说,且最好不要给对方留有心理准备的时间。
陈放到了许小丁宿舍门口,意外发现房门是虚掩的。他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就推门走了进去。直到他来到近前,许小丁才察觉到,蓦地碾灭了手里未抽完的烟。
陈放面色不虞,“复吸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许小丁正在艰难的戒烟。
许小丁,“你怎么过来了?”
陈放盯着他的脸,“下午休息。”
许小丁错开视线,“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是,不过最近安全检查,估计要清闲一阵子。”
许小丁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哦。”
陈放余光跟着他,“说起来,还得感谢云兰那边。听说有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暗访,搞得M国和贡南高层紧张兮兮的,草木皆兵。”
许小丁差点儿碰洒了手边的水杯,他欲盖弥彰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陈放原本只是试探,现在有七分确认,他不能再等了。
“没吃,一起吧。”
陈放跟随许小丁到学校食堂,这一顿饭各怀心思,几乎沉默着糊弄过去。往回走的一路,陈放思前想后,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你周五晚上过来吧。”许小丁突兀道。
“啊?”陈放一愣,又一紧,“啊……”他给了许小丁一个询问的眼神,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许小丁郑重地颔首。
成年人,有些话尽在不言中。
吃了这颗定心丸,对于许小丁的送客意图,陈放欣然接受。
许小丁回到独属于他的方寸空间,后背倚在门板上,一点点滑坐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起身时四肢早已麻木。
今晚大约很难入睡,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他扶着墙壁回到卧室,打开尘封许久的抽屉,拿出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了下去。
第62章 兴师问罪
在连续两天吃过药仍旧睁眼到天明之后,许小丁不得不发邮件咨询之前的医生,配合其他药物,并且增大了剂量,勉强能睡上几个小时。但睡眠质量很不好,每天早上,他在被扼住咽喉一般的窒息下醒来,都要盯着天花板放空许久,找到对身体的感知之后,再爬起来抽几根烟,才能艰难地从乱七八糟的梦境中抽离,意识到今夕何夕,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睡不好的副作用包括思维混乱记忆力下降,所以他需要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力来完成正常教学。不过也不是百害无利,至少他没有时间去担忧焦虑,甚至连日子的流逝都仿佛罩在玻璃瓶子里,感受得不那么真切
以至于还是学生提醒了他,许小丁在最后一节下课铃声响起之后嘱咐道,“这些习题明天早上我还要继续讲,你们回去……”
“老师,明天不上学。”
“老师,今天周末了。”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插嘴,动作快的已经站起来在包书包。
许小丁恍然,今天就是周五了。
他的记性不至于那么差,说过的话会记得,就算有什么迟疑后悔的地方,也过了能说出口的底线。
临阵逃脱,太不尊重对方,违背他做人的原则。
矿区比学校上班下班各晚半个小时,许小丁收拾了教案。他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看,陈放之前几天偶尔跟他说几句话,都是和平时差不多的闲聊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今天反倒安安静静,没有联系。
不知道陈放会几点过来,没提前说好,也不方便准备晚餐。他自己照旧去食堂凑合了一口,然后直接回宿舍等待。
说不想反悔不紧张肯定是假的,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也许最后会是一地鸡毛,但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必须走下去。
许小丁带了未批改完的卷子回来,屋里还有翻了大半的期刊。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忍了忍,没有吸烟。
强迫自己进入忙碌的工作状态,时间多多少少会消磨得快一点。等他批完了一个年级的试卷,居然已经过了八点。
许小丁起身,去客厅看了一眼在充电的手机,除了工作群里有零星的消息之外,没有单独的信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许小丁发紧的心房松了松,他放下电话,回房间伏案继续工作。
这一晚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当墙上破旧时钟的指针走过十二点,许小丁深吸了一口气,出去将门反锁上。
他实在精神不济,昏头涨脑的状态也不适宜思考人生,许小丁洗了个澡,吃药,躺下,渐渐入睡。
周末两天休息,他一点也没让自己闲下来。以往也是这样,除了教学相关准备工作之外,他会经常去班里学生家里走访,也不只是关心学习和生活状况,顺带手帮着修理东西收割庄稼,陪老人唠嗑看顾年幼孩子什么的都不在话下。最近,学校的设备和各种工具更新了一批,没有什么需要修缮的,许小丁就没往教学区那边去,而是多走了几个学生家里。
48个小时,也就这样过去了,无波无澜,陈放没有任何消息,许小丁也不曾主动联络。
直到周一午餐时间,许小丁上满了四节课,去的有些晚,大部分人都吃完饭走了,食堂里仅剩下几个女老师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见许小丁进来,几个人顿了顿,面色有些微尴尬,倒不是在议论他……
许小丁没太在意,他习惯性地点了点头打招呼过后,自去打饭。等他坐下的工夫,人都散了,只有何老师留下来,走到他对面坐下。
“许老师,对面矿区的事你知道吗?”何老师年纪比许小丁大不了几岁,也是当地人,但出去读了大学回来,性子活泼开朗,憋不住话。
许小丁反应慢了半拍,“不知道。”
“是陈工的事。”何老师直肠子。
许小丁心头一沉,“什么事?”
“听说是周五天擦黑的时候,从镇里回来,被车撞了。”何老师一股脑地,“摔在沟里,受了伤。”
许小丁猛地站起身,一阵头晕。
“,你别急,好像也不是太严重。”何老师暗自庆幸,幸好她过来多了句嘴。刚刚大家还在犹豫要不要跟许小丁提,不说那些八卦的事,陈放平时也很照顾学校,经常从矿区带物资过来,大家都跟着沾过光。他对许小丁怎么样,是私事,两个年轻人都挺招人稀罕,以往大家要么心照不宣,要么善意打趣,并不排斥。
连不太熟的老师听到这个消息都挺同情的,许小丁跟没事儿人一样难免让人唏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铁石心肠,或是两人有什么别扭。何老师暗忖,她可得帮着解释两句。
“谢谢。”许小丁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
何老师低声,“本来咱们也不知道这事儿,昨天有镇里警局和矿区保卫科来人,去了韩老师和魏老师家里走访。他们家的房子靠出事的地段近,周末进进出出的,警察问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动向。”她老成地拍了拍许老师的肩膀,“瞅着事情好像不简单,你自己掂量着看。不早了,我回办公室,你先吃饭吧。咱们这食堂也真是的,越来越糊弄,把你这不挑食的都吃瘦了,难怪学生更不乐意吃。”何老师发了句牢骚,眨了眨眼走开了。
许小丁如鲠在喉,迟钝地点头。
他哪里还吃得下去,因为自己那点儿缩头乌龟似的逃避心理,这么大的事都没及时了解到。虽然不清楚陈放为什么没告诉他,周五晚上出事之前陈放有没有打算来找他……总之,这些都不重要,但凡他真诚一些,坦荡一点,主动询问一句,也不至于还要从别人口中得到消息,连一个做朋友的本分都丢了,简直太差劲了。
许小丁赶紧找同事换了课,又去校长那里请假,上完课提前下班,跑着赶去矿区。课间,他给陈放打去电话,是无法接通的状态,短信也没有回复。他不知道陈放是在矿区里的医院,还是镇上或者更远,只能先过去问问。
矿区是封闭管理的区域,安保很严格,他只进去过为数不多的几次。许小丁来到大门口,按照规章制度检查证件,登记,然后由安保人员替他联系。等了好一会儿,有人出来接他。
“许老师,跟我来。”来的人是陈放的同事,也认识许小丁。“咱们得坐车,医院在矿区北门那边。”
矿区面积不小,除去施工区域,内部设有图书馆、食堂、医院和宿舍楼,往来由电瓶车接送。
“陈放情况怎么样?”坐上车,许小丁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