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明被他逗的‘咯咯’笑起,孩童的声音在祠堂里清脆的回荡。
周啸瞧着这一幕,几乎要流出泪来。
这才是他认为的母亲。
对孩子没有旁的算计,只有纯粹的,一心一意为他的心…
周啸蹲在玉清的身边,也想要窝进妻子的怀中,“清清,你就这般爱他…”
“别醋,他是我们的孩子。”玉清知道他心中想什么呢,大男人心眼小的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快拍,祠堂的阴气重,孩子待久了不好。”
“是,是是是,好太太,您说什么我都遵。”
只因,玉清的指尖也在他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周啸便高兴了,什么事都愿意听。
反而是摄影师有些别扭。
民国提倡恋爱自由,很多有钱人家的小姐少爷都会拍照。
这样上门拍一家三口,是两个男人带一个孩子的,他以前还从未遇见过。
而且,其中一个叫另一个太太…
往外一瞧,是四四方方的宅院。
现在的时辰还早,日光打进来,因为拍照不能有强光线的缘故,祠堂的木门只关了一半,阴影挡住了他们一家三口的位置。
玉清怀抱着孩子,周啸扶着椅子低头看着,三人在大宅院的阴影之下笑的幸福,温馨,仿佛两人身上穿的暗色衣裳也有了彩色。
摄影师调整好一切,钻进幕布中,“好,老板看这里。”
“看镜头了。”玉清推开周啸凑过来的脑袋。
“我抱着孩子吧,他重了,会压的你手酸。”周啸伸手,想要为他分担一些。
玉清摇头:“不重。”
周啸也不强求,轻声在他的耳边请求,“一会我们两个单独拍一张,好吗?”
玉清点头应了。
周啸站在椅子后,一只手搭在玉清的肩膀上,身姿挺拔。
玉清长发挽起,脑袋轻轻向周啸的那边靠去,怀中抱着年幼圆滚的庆明。
“好的,非常好,千万不要闭眼,三、二、一!”
只听‘咔嚓’一声,镁光灯瞬间灼烧闪亮起来,玉清被吓了一跳,强撑着没有闭眼,没想到如此亮,赶紧安抚怀中的小孩,生怕他会哭。
庆明都没反应过来。
被镁光灯这么一打,小孩是愣住的,还没等哭,比惊吓先到的是娘亲的抚摸和安慰,玉清轻拍孩子的后背哄说,“不怕不怕,好庆明,这是拍照。”
“你瞧,那是相机。”玉清为他指着,“用这个灯光一照,我们的样子便会出现在一张纸上。”
玉清起身抱着他在祠堂踱步,孩子靠在他的肩头,此刻脸上已经没有半分恐惧的表情,反而开始对照相机打量。
玉清轻哄着孩子,掌心柔柔的拍在后背,这样的慈爱,养成了多年后庆明处变不惊的性子,只因他从小便有个耐心并细心的母亲。
周啸陪着他逗了一会孩子,随后便叫人把庆明抱走。
两人又单独拍了一张。
洗胶卷需要一段时间,玉清对相片有些期待。
不知道自己拍的究竟好不好。
在摄影师收拾东西的时候也觉得新奇,这样小的铁制品,竟然可以把一个人的模样留下来,比画画的精准度还高,很厉害。
瞧了一会,玉清还笑了。
周啸问他笑什么。
他说:“本想着给咱们一家三口画一幅画,如今有了相片,倒是省去了很多功夫。”
“清清的画工如何?”
“闲来无事画着玩,不值一提。”
玉清口中的不值一提,只怕是旁人学上十年八年也赶不上的精湛。
周啸便拉着他到书房中作画,委屈道,“难得在家休息,还不能找个只有你我的二人天地了?等孩子再大一些,他若是黏着你,我定是要受到冷落的。”
“所以清清如今多和我在一处,好不好?”
庆明还没到分辨是非的年纪,再大一些,免不了夜里要缠着娘亲唱摇篮曲讲故事,起码周啸是这样期待童年的。
玉清见他这般恳切,又听庆明已经睡下,这才点头。
两人去了书房。
他们相处大多数时间都在床榻上,这样有雅兴的时光反而难得。
玉清拿来笔墨,问周啸,“想画什么样的?小像吗?”
周啸见玉清坐在书桌前,忍不住绕到他的身后,“小时候,我就坐在这。”
“写你的小本子?”玉清抬头,嘴角噙着笑意。
“哦对!”周啸赶紧去找‘三字经’,“本子呢?你给藏起来了?”
三字经里面已经没有了他当年夹的日记本。
玉清伏案笑起,肩膀微颤,“就知道你要拿走,自然是先你一步藏起来。”
“还给我吧,你还留着干什么?我人都在这,还瞧那些小本子做什么?”
玉清摇头不肯给,只觉得可爱。
那些小本子上记录着丈夫年幼时的心酸委屈。
跃然纸上的分明是个可怜崽儿,和如今这个高大的男子完全联想不到一处去,有时他若动了想要给周啸抬姨太太的想法,便要把本子翻开看看,哄骗自己,丈夫幼年不容易,很难轻信他人,好歹是真心和自己过日子,他又年轻,多忍耐一些没什么。
小本子的作用在玉清这,还是很重要的。
周啸总觉得丢脸,缠着他,“好清清,你还给我…”
“若是我没瞧过,又怎么知道要给你做长寿面呢?”玉清不还,“你的本子,当年是我唯一了解你的途径…”
在下人口中,周啸是周家的独子,身份贵重,老爷和大太太都疼他。
玉清多年后却坐在周啸的书房中阅读他的心酸和委屈。
仿佛在某些瞬间,幼年的执笔的周啸和成年阅读他过往的玉清,身影重叠…
时光荏苒,他和周啸,又何尝不在共用同一条生命。
拥有同一条生命,又创造一条生命。
天色欲晚,走廊的红色灯笼被点亮。
过了春季,仲夏就要来临。
纸张摊开后,周啸为他研墨,静静的看着玉清。
他有时会难以克制的想要和玉清接触,但不需要进入,而是真的想要依偎在玉清的怀中。
坐在地上或者跪在地上都无所谓,他的脑袋只要贴着玉清的大腿,能让妻子放下手便能抚摸在自己头上的位置就好。
玉清用笔极稳,甚至没有低头多瞧周啸一眼。
周啸的脸埋在他的大腿中,好奇的问,“清清,你瞧不见我,在画什么?”
“并非瞧见了才能画出你的样貌。”玉清说,“我知晓你的容貌。”
多少个深夜中,他都抚摸过这个男人的脸,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长相?
“清清,你的话,总是会让我心暖。”周啸的声音低沉,夹杂着很多的感悟,他是很少在旁人面前表露自己的脆弱。
甚至在玉清身边,他多少次流泪也只是怕玉清不要自己,其中的原由两人心中有数,却从未听周啸自己说过。
“以前你说,羡慕我这大少爷的身份,却不知,这样的身份让多少人都记得,我只是个少爷,没有人知道我是周啸…”
周家少爷应该学识渊博。
一个少爷应该体面风光。
一个儿子应该孝顺得当。
周啸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路长大,似乎没人说过,也没人感兴趣。
玉清如今却能不瞧他的容貌便作画,说明玉清的心中早就已经描摹无数次自己。
周啸一想,心中乐极,又想咬又想吻,脑袋在他的腿中一阵乱蹭,“清清,你爱我…你爱我…”
玉清不知他这样究竟算不算是一种撒娇。
庆明还没到有自我思考能力的时候,将来不会性子也这般黏人吧?
他说的甚至不是‘我爱你’而是‘你爱我’
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孩子呢。
出门是玉清可靠的左膀右臂,进了周家的大门,便要跪在身边当个小孩。
玉清拍拍他的面颊:“起来,瞧瞧像不像你?”
周啸一直埋在他的腿中,根本不知玉清究竟画了什么。
被玉清叫起来,他便起身来看。
幼年的孩子坐在桌前,那时的周啸已经剪了短发,穿着旧时候的马褂,认真伏案低头写作。
周啸不记得自己儿时究竟是怎样的。
但玉清的这幅画好像瞬间将他拉回到六岁执笔年纪。
窗外的茉莉花开了,他低头写着孤单,脸上还有些许的婴儿肥,因为每日担惊受怕,小小年纪眼中便没有什么亮光,像个营养不良的傀儡。
周啸瞧见画作,又觉得这就是自己。
人长大后总是会忘记幼年的事。
回想起自己出国离开白州那天,或许他刚坐上离开这里的车,大雪纷飞下和车子擦肩而过的便是被阮家赶出来的玉清。
玉清微笑着看他:“这是择之吗?”
周啸点头:“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