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看事情总没那么全面。
22岁时,顾之聿觉得爱一个人就是付出全部,宠黎柯爱黎柯满足黎柯,什么好的甜的全部给黎柯,苦的累的都自己扛。
他不觉得这是一种牺牲,付出对他而言是一种满足。
起初的三年是很好的,黎柯很乖,也很省心。
那时候他工作了一整天,累得太阳穴突突地疼,打开那个老旧的小单间的门,总能看见黎柯穿着柔软的白色睡衣,粉嘟嘟的脚趾头踩在小床上,一看见他就笑得眯起眼睛,起身扑过来。
香香软软的男孩抱在怀里,说想他爱他,说买了药包晚上要给他泡脚按摩。
顾之聿就觉得自己瞬间满血复活。
越爱,越觉亏欠,黎柯是顾之聿的花,他想让花儿盛开在暖房,长在昂贵肥沃的土壤里。
所以,顾之聿离开了自己喜欢的行业,去到广告公司从零开始,张阳说这行来钱总比他在那个老是被小领导穿小鞋的公司快。
是快,但是也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和上一份工作不同,这份工作他总是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加班成了常态,灵感枯竭时焦灼、应对客户反复无常时得忍耐……
渐渐的,他的精力不似从前,在下班路上会因为在想工作,忘记给黎柯挑一块他爱吃的小蛋糕。偶尔遇见复杂难搞的项目,心里也会烦躁,便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耐心听完黎柯学校里那些琐碎的,充满孩子气的分享。
他回家的时间经常会晚,有时只能看到黎柯在沙发上等睡着的侧脸,疲惫地落下一个迟到的吻。
他依然深爱着黎柯,这一点从未改变。
可爱意未减,疲惫却像沙漏里的沙,不断堆积。他想把整个世界最好的都捧到黎柯面前,却没察觉,自己最早也是最好的一份“礼物”时间和陪伴,正在被现实悄悄透支、稀释。
他想在S市真正扎根,买一套写着黎柯名字的房子,想要一个永远的、风雨不侵的归宿,不必再因房东变卦或工作变动而仓皇搬家。
为了这个“家”,顾之聿拼尽了全力。
只是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强大和面面俱到,在拼搏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他有很多地方忽略了黎柯。
顾之聿已经记不清黎柯具体变化的节点,或许是某一次他忘记给晚安吻、也或是某一次听黎柯说话时不小心睡过去了。
他给黎柯买的衣服越来越贵,毛绒玩偶堆满了整面柜子,可黎柯眼里的光,却像燃尽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黎柯开始不听他的话了。
不是叛逆,而是一种带着恐慌的试探,和积压委屈的反弹。
曾经那个眼睛闪亮,会甜甜地说“想你”、“爱你”的男孩,嘴里开始吐出猜忌的荆棘,任性的冷语和一句句带着钩子的气话,随时抛过来;
“顾之聿你现在话怎么变少了,是不是对我厌烦了?”
“谁在你旁边?你是不是遇见更好更漂亮的人了?”
“哪有这么多班加啊?你是不是不想回家看见我啊?”
……
顾之聿试图解释,用干涩的喉咙保证“没有,别乱想”,用拥抱去安抚,用更努力的工作和更贵的礼物去填补。
可随着次数增多,他的解释常常只剩下苍白的重复。
他像是一个背着沉重行囊赶路的人,明明看到同伴眼中的失落,却腾不出手,也慢不下脚步,只能焦灼地望一眼,然后继续向前,以为到达目的地就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
等买了房,一定慢下来,好好陪着黎柯,顾之聿想。
直到那个深夜,他听见手机里黎柯崩溃地冲他吼出:“分手”二字。
失重感攥住了心脏,事情远比顾之聿以为的要严重得多。
他生平头一回在工作上失职,不负责任地丢下亟待收尾的团队,一路仓皇地奔回家,抱着黎柯道歉。
怀中的人瘦了,那双眼睛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顾之聿心底一阵惊慌。
他的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生了病了。
第一次“分手”危机后,顾之聿果断地踩下了生活的刹车,他立刻着手调整节奏,降低工作强度,将买房计划暂时搁置。
领导暗示的晋升机会,他也装作不懂,默默让了出去,他必须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着他的小柯。
可是好像太晚了。
无论他怎么做,似乎都填不满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空洞。
他推掉应酬准时回家做饭,黎柯会看着桌上的菜,眉毛蹙起,“今天怎么不忙了?以前不是很多人约你吃饭吗?这个菜为什么放这么多青椒,我现在不爱吃了!”
他刻意放下手机,专注地听黎柯说话,黎柯却会在某一刻突然停下来,看着他,眼神飘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说的都是没意思的事。”
他花费心思安排短途旅行,黎柯最初的开心转瞬即逝,很快又会陷入不安,觉得顾之聿是在自我勉强。
黎柯整个人情绪反反复复,变化不断。
顾之聿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像举着一盏灯,拼命想照亮黎柯,可黎柯却总能看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并将那阴影无限放大,当作他“不够爱”的证据。
他给的陪伴,黎柯无法安心享受,他给出的爱,黎柯无法确信接收。
有天傍晚,顾之聿看着黎柯偶尔出神的侧脸,心中涌上一个令他手脚冰凉的结论;
他过去这么多年给黎柯的爱,是有问题的。
黎柯从十岁起就跟在他身后,世界里只有他这一个坐标。十九岁两人决定在一起后,更是被他有意无意地、全方位地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他给黎柯造了一个安全屋,却忘了开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窗。
他享受黎柯全然的依赖和围绕,将黎柯娇养着,以为这是爱最完美的形态,却忽略了,一个鲜活的人,不能、也不该将另一个人当成全世界。
是他,让黎柯的生活重心完全倾斜,失去了自我构建的可能。
学业、兴趣、社交、对未来的规划……所有这些本该由黎柯自己慢慢摸索、搭建的支柱,顾之聿的存在让其全部跳过了。
他给了黎柯丰沛的爱,却也无形中剥夺了黎柯建立独立人格和内在安全感的土壤。
所以当他的注意力因现实压力不得不稍稍转移时,黎柯的世界便瞬间地基不稳,风雨飘摇。
所以黎柯会那样恐慌,会草木皆兵,会不惜用极端的方式反复确认他的爱。
因为除了顾之聿的爱,黎柯几乎一无所有。
顾之聿将这个沉重的认知在心底反复掂量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和黎柯聊了聊。
他说给黎柯报了个班学习花艺,想让他去试一试,“学成之后,可以在一个朋友花店里工作,很轻松,氛围也好……”
顾之聿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怀中人身体瞬间僵硬了。
下一秒,黎柯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直,问:“什么意思?是让我出去工作?”
顾之聿连忙解释:“不是逼你工作,就是想着你在家待久了也闷,出去走动走动,对身体好,心情也能开阔些……”
“你到底什么意思?”黎柯的声音尖了起来,像绷紧的琴弦,“你嫌我烦了?嫌我整天待在家里碍眼了是不是?!”
“顾之聿,你是不是忘了,是你说的我可以不用工作,可以不用应付那些恶心的人际关系,你会养我一辈子的!”黎柯站到了床边,胸膛剧烈起伏,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这才几年啊,你就嫌弃了厌烦了?”
顾之聿疲惫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用最平和的语气理清这团乱麻:“小柯,你听我说,从前是我错了。
爱情不应该是谁的全部,你的快乐和安全感,不能只系在我一个人身上。你该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事做,哪怕是些很小的事,购物、社交、培养兴趣……这些都能让你看到自己更多的价值,你会更……”
“我不要!”黎柯开始抓着头发尖叫,“我不要!为什么非要工作?非要出去?非要认识别的人?你想我变得独立?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黎柯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狠,字字都像裹着冰碴子。
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神疯狂地闪烁着,自己先给出了最可怕的答案:“你想把我推开……对不对?!”
看着黎柯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顾之聿所有准备好的道理和劝说,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沉默地走过去,不再试图解释,只是用力地将浑身发抖的黎柯重新搂进怀里。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不说了。”顾之聿抚摸着黎柯汗湿的后颈,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妥协,“是我不好,不提了。”
还能怎么办呢?看着黎柯这样,比拿刀割顾之聿还难受。
他狠不下心,再往那双惊恐的眼睛里,多添一丝痛苦。
【作者有话说】
生活中也时常发生“怎么这样”“好傻逼”“好巧”“好气人”“真无语了”“疯了吧”等等等等的事情,请允许这样的人或事发生在小说里。
第35章
顾之聿后来没有再提让黎柯出去工作的事。
过了没多久,黎柯自己倒是突然找了个班上,只上了一个星期,就因为和客户发生争执辞职了。
他说他尝试了,但就是受不了上班遇见的那些傻逼。顾之聿自然是心疼得紧,更不可能再说什么了。
于是黎柯心安理得地蜷缩回只有顾之聿的世界里,也更加变本加厉地从这唯一的世界里索取绝对的安全感。
猜忌、哭闹、突如其来的怒火……一点就着。
黎柯有次还冲到顾之聿公司去打了一个实习生。
那是顾之聿生平第一次被领导批评得耳尖发红,很难堪。
压力太大,顾之聿开始抽烟。
他竟然也会生出无力感,他没办法不为几两碎银工作,也没办法治愈自己和爱人的感情,许多人夸过他聪明、理智,但如今他对于黎柯总是感到束手无策。
还没等他想到更好的办法,钟雅丹一通电话将顾健柏的病说了出来。
电话里她压抑的哭声,像生锈的锯子拉扯着顾之聿的神经。
那是父亲,是小时候会把他高高扛在肩上“开飞机”,会笨手笨脚给他修玩具车,会因为他考了第一名笑得满脸皱纹的父亲。
血浓于水,骨肉亲情,他做不到不管。
于是,顾之聿的生活更乱了。
乱得他时常喘不过气。
他不断地在撒谎,在向本就已经足够不安的黎柯撒谎,一次又一次。
他们之间本来,本来是没有任何秘密的。
但不知不觉间,透明的墙已经将他们隔开了。
顾健柏在S市治疗结束回到老家,顾之聿结实地松了口气,也正是这个时候,他发现黎柯有失眠的情况。
加之黎柯平时里反复无常极不稳定的情绪,顾之聿想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结果还是一样,黎柯一哭二闹三扬言离家出走,他说自己没病,说就是顾之聿对他不似曾经,都怪顾之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