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之聿自己也认为是怪自己,他不敢强求,只能是事事顺着黎柯,挤出所有能利用的时间回家陪着黎柯。
他总是心软,总不愿逼迫,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花儿会生病,肯定是因为主人粗心大意,但它茎叶布满了尖刺,叫人无从下手救治,稍微用力都怕折了。
但尽管如此,今天之前顾之聿从未想过他和黎柯会有分开的可能。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白得惨淡,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抢救室的灯刺眼地亮着,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终结的寂静。
顾之聿坐在已经瘫软的钟雅丹身边,听她颤抖地讲起顾健柏刚才的状况。
“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喘不过气了,嘴里胡乱叫着你爷爷的名字……”钟雅丹抹了抹眼角,“瞪着眼睛说了好些话。”
顾之聿抹了把脸,胸膛里像堵着一团棉絮,他费力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口浊气,却换不进一丝鲜活的氧气。
尽管医生也早就提醒过他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可是今天,这一切来得是如此的匆忙,叫人手足无措。
时间黏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种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钟头,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顾之聿猛地站起,看见医生走了出来。
还没等他张口询问,医生拉下口罩,缓缓地冲他摇了摇头。
顾之聿大脑“嗡”地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听见身边传来钟雅丹一声短促得像是被掐住喉咙般的吸气,随后是身体彻底软倒下去的声,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走廊的白光晃得他眼前发黑,消毒水的味道变得令人作呕,顾之聿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喉咙里却只发出“嗬”的一声空洞的气音。
顾健柏死了。
而顾之聿连他生前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后续事宜像一套设定好的程序,冰冷、繁琐、不容喘息。
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顾之聿机械地移动着,办理着一项项手续,签字,回答重复的问题。
外头天色渐明,太平间里,顾之聿深深地看自己的父亲。
顾健柏整个人早就被病痛折磨得变形,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下去,和记忆之中健康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好在,此刻顾健柏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眉心再不会因为疼痛揪在一起了。
顾之聿静静地站立着,悲伤暂时被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取代,只有心脏的位置,空落落地钝痛着。
钟雅丹在他身旁,一起望着再也不会睁眼的丈夫,嘶哑地开口:“你爸……这几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你,他嘴上不说,老是偷偷看你小时候的照片,那个旧相册,都翻得起毛边了,每次你打电话过来,他就竖着耳朵在旁边听……”
顾之聿喉咙一痛,没接话,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
“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钟雅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混着满脸的憔悴,“可他,确确实实……是最爱你的。”
“对不起。”顾之聿的嗓音干涩异常,“爸。”
这句道歉,为很多事。
为这些年的疏于陪伴,为今晚的迟到……
到了这个时候,人总会幻想,要是当初更怎么怎么样,会不会更好?
顾之聿也不例外,他感到愧疚,愧疚于没有做好一个儿子的本分,可是他又不后悔,黎柯他同样放不下。
当年的事,他至今找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圆满的最优解。
一边是生养之恩,父母半生的期望,另一边是毫无保留的依赖,是他自己也无法割舍的深刻羁绊。他选了黎柯,代价是在父母心口刻下一道至今未能愈合的伤,是此后经年,这份沉甸甸的亏欠。
人生就是这样,选了A,就注定永远对B抱有遗憾。而最残忍之处就在于,你永远无法回头验证,另一条未曾踏足的路上,是否真的有更好的风景。
也不能确定,曾经选择的A,是否能一直走下去。
“你爸最后提起了你,他说……”钟雅丹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顾健柏;
“他的遗愿是,希望你能变回正常人。”
【作者有话说】
加更
第36章 太晚
后来黎柯总在后悔,后悔不该醒悟得这样晚,又偏偏在那一夜过早地将顾之聿叫回家。
他是在顾之聿和钟雅丹带着顾健柏骨灰回去后的第二天才启程回兴丰镇的。
顾之聿让他在家里休息,但黎柯怎么可能静得下心,他害得顾之聿没有见到顾健柏的最后一面。
在知道顾健柏离世时,黎柯本就整夜未睡,他紧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顾之聿沙哑的声音。
刚开口安慰两句,张着嘴却吐不出字来,他有什么资格呢?
他最没有资格了。
顾之聿所有的不幸,都来自于他。
回兴丰镇的路途舟车劳顿,黎柯无心窗外的风景,他一直在发呆。
其实回去了,他也无法走进顾家光明正大地给顾健柏磕一个头,只是黎柯自己总觉得应该回去,哪怕目送顾健柏的最后一程。
外面的城市飞速发展,兴丰镇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这么多年过去,变化依旧不大。
黎柯背着自己的小包,走下大巴车,抬眼往四周看了看,不知怎么的,又想起12岁那年,他也在同样的位置,被顾之聿紧紧抱在怀里。
原来时间一晃,已经过去13年了。
黎柯吸了吸鼻子,慢慢地沿着路走,他穿过那个曾替顾之聿挡刀的平桥,再走几分钟,穿过巷子,就看见顾家门口搭起的灵堂。
木杆斜斜架起,扯着洁白的长幔,风一吹,幔子簌簌地抖,门口的火盆里纸钱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随着青烟往上蹿,又倏地湮灭,灰慢悠悠地飘起,坠落。
顾健柏和钟雅丹在兴丰镇开超市这么些年和街坊邻居们相处得都不错,到了这个时刻,镇上该来帮忙的都来了,顾健柏大哥一家也放下旧时恩怨过来搭手,现场并不冷清。
黎柯悄悄地从自家后门进了屋。
自从他满了十八岁,叔叔一家说那三万块花得差不多之后,他们就很自觉地将黎柯家的房子空了出来,没再继续使用。
同时,他们跟黎柯也再也没有了联系。
长时间没人住,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阳光从窗外斜斜钻进来,光柱里满是翻飞的尘埃。
黎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木书桌早已受潮发霉,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他抬手擦了擦,把背包放到了桌上。
以前,他这个破旧的小房间也曾经是很温馨的,顾之聿总是很细心地将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黎柯静静地站了一会,自己动手将房间收拾起来,他不擅长做这些,不过也磕磕绊绊地做完了,至少晚上可以勉强入睡。
顾健柏只在家里停灵两天,算起来,明天就要下葬了。
黎柯给顾之聿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知道他肯定走不开,让他不要担心自己,就不用过来了。
放下手机,黎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噩梦缠绕,冷汗涔涔。
“小柯,小柯。”
有道声音忽然在黎柯耳边响起。
“醒醒,小柯!”
黎柯还在梦中,梦见17岁那年,他倒在河水之中,口鼻无法呼吸,顾之聿抱着他颤抖地、不断地求他醒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见一张极度苍老、扬着诡异笑容的鬼脸。
“啊!”黎柯尖叫出声,一下子弹坐起来。
“小柯,”顾之聿抓住他的手,关切地问:“做噩梦了?”
黎柯缩了一下,这才真的清醒,左右看看,才把视线落在眼前人的脸上,“顾之聿。”
“嗯,我在。”顾之聿说:“给你打包了饭菜,起来吃点。”
黎柯眼神发直,他深深地望着顾之聿。
顾之聿穿着白色的孝服,或许是没时间睡觉,眼窝有些凹陷下去,脸色非常不好。
你怎么这么瘦了呢?怎么这么憔悴呢?真的好累好累吗?
黎柯很想张口这么问,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可能不累呢?一边要担心着他,一边要工作,还要奔波在医院里照顾重病的父亲,安慰受到打击的母亲……
是人,总会累的。
看着黎柯把饭吃完,顾之聿收拾碗筷就要走了,黎柯送他到后门门口。
三月的兴丰镇傍晚温度微凉,风一吹,将黎柯的鼻子吹得有些酸。
“顾之聿。”黎柯努力扬起一个微笑,像小时候一样喊,“生日快乐哦!”
真是不合时宜的一句话。
在这个时间这个场景这个地点。
但好在,顾之聿也像曾经的那么多年里一样,回过头来看他。
他们之间隔了四五米的距离,天色有些雾蒙蒙的,模糊了顾之聿脸上的细节,却让那双布满血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变得清晰,沉重、不舍、眷恋……
他们深深地注视着彼此。
这是顾之聿第二次对着黎柯露出这样的会令人心脏揪紧的眼神,第一次是在顾健柏离世的那个深夜里。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滚远了。
黎柯心底一痛,顾之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喉结滚动,最终却只是很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外面凉,”顾之聿说:“进去吧,把门关好。”
白天睡了一觉,这个夜晚黎柯听着隔壁的嘈杂声响,一点睡意也无。
早上五点,天蒙蒙亮,黎柯听见动静便翻爬起来。
天边透出些许淡青,怎么也暖不透这满街的悲戚。
送葬队伍已经启程,纸钱沿路纷飞,所有人都低着头,脚步沉沉,没人说话,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呜咽,混着远处几声零星的鸡鸣,衬得这清晨越发死寂。
黎柯戴着帽子,低头走在队伍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