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大画家精力旺盛,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除了睡觉剩下的时间全拿来高强度逛景点,阿力被他整得有点虚脱,打趣道:“接你那会儿没看出来你精力那么好,我真怕送你上飞机以前,你反倒先把我送走了。”
从玉龙雪山下来,凌泽连逛束河、白沙两个古镇,当晚阿力驱车二点五小时直奔香格里拉深夜办理入住,睡醒踩着景区开门的点儿去了虎跳峡,下午闲逛独克宗古城。凌泽还想看哈巴雪山,阿力劝他把多的力气储存好留给梅里雨崩,那里是真的世外桃源,也有的是路让你走,更何况从香格里拉过去还得三个半小时左右。
凌泽先去了飞来寺看“日照金山”,从西当进入,过南争垭口到达雨崩村,全程十一千米,等住进了提前预约的家庭式客栈,两条腿累得想离家出走。
接下来的行程围绕着上下雨崩进行,冬季的雨崩村游客少之又少,他去了冰湖,看了神湖,不论去到哪些网络热门景点,都像是尊贵vip,独占独享。
没受过严冬毒打的纯汉族血统南方人换上一身藏族服饰,跟在作响的骡队后面出发,开始美好的一天。听说见到梅里雪山全貌的人,接下来的一年都会得到山神的庇佑。凌泽在客房里用纸巾扎了个晴天娃娃挂在窗边,希望至少在他离开雨崩以前,不要再出现大雾天气。如果名额可以转让,他想把这份庇佑带回去送给唐乐。
从澄澈的阳光照亮村庄里的覆雪,到壁炉里烧得正旺的柴火,连绵的白色雪峰,还有尚能见到几根翠绿的山崖小路,以及藏区标志性的五颜六色的经幡,他将沿途所见的所有风景实时拍摄,发送给唐乐。
除非山雪拦断信号,凌泽才不甘地将照片储存好,等回了客栈借主人家WiFi,像做汇报演出似的发一张,说一段,架势直追解说员。唐乐忙得没时间及时回复,等他再拿起手机时,未读消息89条。
当地导游怎么跟凌泽解说,凌泽用语音备忘录记下来,再总结成自己的语言,保证每条语音在20s以内,以防唐乐看见通篇的长语音觉得烦。
陪同的阿力告诉他,出来玩别顾着看手机,哪有人来了雨崩村还惦记着工作的,应该来洗涤心灵、净化灵魂,你这就属于挣不开尘世的纷扰,无法摆脱自己的苦难。
凌泽解释:“没有在忙工作,我在把这边的景色分享给故乡的人。”
阿力直接问:“女朋友?”
凌泽摇头:“不是。”
阿力“哦”了声,给前来向梅里雪山朝圣的喇嘛让道。喇嘛一步一磕,一磕一拜,不断重复伏身与起身的动作。阿力小声告诉凌泽,有些信徒忌讳在朝圣时被人拍照,你先把手机收起来,别让人误会。
住在雪山脚下的人称呼梅里雪山为“我的父亲”,用他们的语言叫“阿尼卡瓦博格”,即“阿尼”。阿力一路跟凌泽讲了许多当地的神话传说,凌泽时常忘记他不是藏族人。
一些看着不太远的路途,走了半天仿佛在原地踏步,远处的景色没有变,目的地还是那么远。到后来,他俩都走不动了,阿力在山脚找人租来两匹骡子,打算骑骡子上山,嘴里念叨:“虽然在信徒们看来,如果不用自己的双脚走完全程会显得诚心不足,但你只是来旅游的观光客,而我是你雇来的苦力劳动者,骑了也就骑了。相信我,如果不骑骡子,等回到客栈你会累得连手机都拿不动。”
比起马,骡子才是上山好手。
寒气森森,不影响美景层出迭见。凌泽把所有的经历,连骡子的体温都给唐乐描述了一遍。
又结束一天的行程,凌泽躺在客栈的床上,床边开着小太阳取暖。老板娘提前给他准备好的煤炭炉他不敢用,他没用过这东西,就算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透气,他也担心自己会在睡梦中一氧化碳中毒。
唐乐没有回他消息,直到晚上十一点,比他原本计划的睡觉时间晚了一个小时,手机才终于发出消息提示音。
凌泽激动地拿起手机一看,却不是唐乐,而是小助理,问他玩得开不开心。
凌泽:游山玩水还得听你的。
小助理:相信我,没错的。怎么样?有没有想法多留几天?工作室这边有我,网站公告上的复工时间也能改。
在藏民的神明与唐乐之间,凌泽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他说:行程不用变,雨崩村确实美,但等以后有机会再来。
风月无边,秀雪明山看得越多,最美的那一幅越是清晰明了。
不论是站在高山之巅,还是云层之上,凌泽聆听朝圣者的祈诵,参加煨桑仪式,凑热闹地加入献酒洒浆的队伍。小助理说得没错,去了云南总会萌生开一间民宿度过余生的念头。可惜这个念头迟来一步,或该说是凌泽去晚了一步。
他早在八年前就邂逅了神明。
藏民心里装着居住在雪山的神,而他的心要扎根于自己的神。
小助理接机那天,大老远就看见一座移动的行李山。
凌泽去的时候一身轻松,回的时候拖家带口,机场推车上叠放的东西挡住了他本人,从正面只能勉强看见头顶几根在飞机上睡翘的头发,比第一次出村进城的外来劳务工还夸张。
小助理走过去取下在顶端摇摇欲坠的牛皮袋:“你一个人怎么能带这么多东西?”她心里的石头悬而不落,忍不住多嘴:“泽,你顺利走出失恋的阴影了?”
“没有。”凌泽答得理所当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在唐乐以外的人面前,他敢想敢说敢做敢当,“我还是喜欢笑笑,出去走一趟,变得更想回到他身边了,嘿。”
“还笑?看你这么乐呵,我还以为旅行疗法起效了呢。”小助理乜他一眼,这是恋爱脑晚期,除非做大脑摘除手术,否则没救,“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安排,复工吗?还是再休息一段时间。”
他们往出租车上客区走,凌泽一路自忖,等坐在车后排扣好安全带,司机一脚油门往前开了五分钟,凌泽才开口:“先不管工作,下午跟我去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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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乐到家后在饭厅遇到唐非,唐顿去外地应酬没在家,他才愿意从房间出来到饭桌边陪爷爷吃早餐。
唐乐拖出椅子坐下,桌上的餐点被划分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菜系,半边的盘子盛放着标准英早,半边是摆满蒸笼的广式早茶。唐乐难得见四弟大清早食欲不错,这要放平时,多吃一口带油的都要变身成没拧紧的煤气罐。
唐非碗里装着几粒糖不甩,他抬头看了眼摘下口罩面无表情的唐乐,思维发散张口就来:“二哥总不笑,所以不是唐乐,是唐不乐,糖不甩。”(粤语里“甩”读音le)
唐乐被他带方言的谐音梗冷笑话整得有点无言以对:“你心情不错。”
“嗯。”唐非春风满面,活力焕发,“多谢二哥送的海边小别墅,孩子很喜欢。”
“喜欢就行,大哥呢?”
“大哥练二头肌去了。”唐非说,“唐顿不是大后天要在家里举办宴会么,邀请名单上有姓顾那一家,顾老爷子肯定携关山出席。估计大哥现在正紧急加练擒拿手,后山的坑已经挖好了,就等着埋人。”
“妈什么时候回来?”唐乐问,“她再怎么贪玩,这种场合不露面不行吧。”
“好像是今天下午。”唐非用餐巾擦了擦嘴,让女佣把碗撤走换新,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叫她拿给餐桌对面的唐乐。
女佣严格按照规定的流程走,在把东西递到唐乐手上之前,她去隔壁房间取来透明塑料袋,将纸张展开装进袋子密封好,喷洒几下消毒液,才把东西送到唐乐手边。
唐乐看着用黄色蜡笔写的一行网址,问:“这是什么?”
“应该是个人主页?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看。”唐非吃完一碗糖不甩又开始往嘴里炫虾饺和牛肉丸,心情好的人食欲都不会太差,“在海边遇到个画画的,他对你的游乐场感兴趣,画工不错,画技也高,所以我觉得你有时间的话,看看也无妨。”
这些特征跟凌泽挺像。唐乐心想,但他现在应该还在云南没回来,不会是他。
唐乐已经好几天没回对方消息,一是确实忙;二是除了“收到”,他想不到其他可以回复的内容。唐乐没跟人分享过生活,也没什么值得分享的生活,与凌泽缤纷的人生相比,自己的人生更像是一场黑白默剧。
他缄默半晌,仍问了句动机不明的话:“你遇到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唐非耸耸肩:“我没问,他也没自我介绍,你要是想查,我待会儿让人去调海滩的监控。”
唐乐摇头,断了不该有的念想,就算是凌泽又能怎样,他今天去弟弟的海滩画画,明天去墨西哥,彼得堡,跟自己关系都不大。唐乐把装着画纸的塑料袋重新折叠收好:“不用,我也不是对绘画特别感兴趣的人。”
唐非嘴里嚼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哥哥脸上瞟,试图从他的微表情中分析出点东西来:“你是不是有情况啊?”
唐乐觉察到弟弟的视线,从容淡定道:“没有。”
全球八十亿人口,唯独唐乐能逃过唐非阿芙洛狄忒之眼的审判,他是金刚不坏之脸,唐非直觉再准也没法从中读取到猫腻。
虽然仍有微弱信号,唐非体内的雷达有反应,但把握不大,只能不信邪地追问:“真的?”
“真的。”就算有,当着唐轩辕的面唐乐绝不会承认,他语气平淡,奉劝弟弟认真吃饭,小心消化不良。
作者有话说:
凌泽好像那个恋爱脑,但恋爱脑怎么了?就要恋爱脑!(bushi
第95章 不会起章节名是老毛病了
拿到通行证的凌泽实现了私人海滩进出自由,再也不用躲着保安翻铁丝网、像个行迹和形迹双重可疑的不法分子。
他手提大号画箱,兜里揣着两大罐白色颜料,绘画工具齐全,唯独忘了做保暖措施,没带保温杯和暖宝宝,边画边挨冻。
大风起兮云飞扬,就差没把他脑浆吹去糊墙。
吃了好几天海风速冻三明治的凌泽,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猛然想起,自己从云南回来了这事儿还没告诉唐乐。
他把笔往水桶里一摔,从上衣口袋摸出手机。体温过低的手指沾有风干的颜料,凌泽狂戳屏幕,然无事发生,就算用侧键唤醒,到解锁环节,密码锁也无法感知手指的触碰。
风把他的头发往脸上吹,他双手难敌四面风,面容解锁比前者更加难以实现。凌泽急了,心不定了,思绪飞了,最后的几笔在纸上落得潦草而匆忙。
事分轻重缓急,给唐乐报告行程是最高优先级。
来的时候多从容,走的时候就多狼狈。凌泽腋下夹着画架,在附近随便找了间咖啡厅避风取暖,他东西太多,一个人占四人座。
凌泽双手捧着热饮,耐心不足地等待体温回升,也等待手机回神。
当他终于向唐乐汇报了行程,长舒一口气,又看着上面一连串的“已读”,和刚发出的“未读”,难免不安,忐忑不宁。
凌泽承认,这几天自己单方面发送的消息,是有亿点多。
笑笑会不会不想理我?凌泽心想着:现在他应该在上班,他每天要开很多会议,消息回得慢,看得慢是正常现象。
自我安慰归自我安慰,心里不踏实归不踏实,实践是唯一真理,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凌泽主动给唐乐拨电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清,随着机械的提示音规律地响起,凌泽的脉搏也随之加速,抢在心率过快从而引发脑血栓之前,电话被他无情挂断。
失去“男朋友”的身份,凌泽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立场去跟唐乐说话,也没想好接通之后说什么。
街边有年轻的情侣手挽着手来海边散步,风在吼,鸟在叫,海浪在咆哮,如此三重攻势都没能冲淡他们用眼神传递浓情蜜意。凌泽简单瞥了一眼,出于礼貌很快将视线收回,这事儿羡慕不来,先不说手挽着手,光是唐乐允许他并肩走,对他而言已称得上神迹降临。
卡布奇诺顶层的巧克力粉慢慢融化,直到完全与奶泡融为一体。
凌泽调整好心态,再次尝试拨打唐乐的号码,他紧张得大脑缺氧,眼冒金星,屏气凝神忘记呼吸。
等到提示音响到第五下,还是犯怂地挂断。
他怕唐乐接,又怕唐乐不接,纠结着浪费了五分钟生命后,凌泽举起杯子豪迈地灌下半杯咖啡,用咖啡因代替酒精。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信心,七天无理由地笃信这次绝对没问题。
手机一直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凌泽没注意到那条未读状态的消息成了已读。
像是命运在积极响应凌泽的盲目自信,或者说命运看厌了他的无用功。没有一点点防备,很快啊!这一次,对方几乎秒接,凌泽的拇指悬停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方,紧急刹车。
唐乐先“喂”了声,然后清清嗓子,让声音没那么沙哑。
“我......我我我我吵醒你了吗?”凌泽顿时慌作一团,支吾其辞,弱小又无助。从云南回到沿海城市,他失去雪山的加持,勇气的折扣力度堪比购物狂欢节,立减百分百,“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在休息。”
唐乐将手机拿远,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你打了三通电话。”
“我不是故意的......”凌泽就差隔着屏幕当场下跪道歉,“对不起。”
“找我有什么事?”唐乐语气冷淡。
“没、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担心你看到是我打来的电话会不想接,所以自觉地提前挂断。”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不竖起耳朵仔细听,实在无法分辨他在叽咕什么,“笑笑,我从云南回来了。”
唐乐应道:“看到消息了。”
而后,沉默让空气凝结。
凌泽觉得自己该赶紧找个理由把电话挂了,好让唐乐继续休息。但内心深处又期盼着能跟他多聊几句,陌生人之间那种客套的寒暄也行。
“云南之旅,感觉怎么样?”唐乐忽然开口。
“啊?啊!好,很好!”凌泽紧张到犯磕巴,“导游很照顾我,当地人也很好客,可能......可能因为是淡季,没遇到网友说的坐地起价现象。”
“哦。”
唐乐听见凌泽那边传来的背景音乐,曲风像是来自七十或八十年代,时间的沉淀赋予它独属那个时代的魅力。唐乐想起在爷爷的老相册里,有四五十年前的美国街景相片,老电影色调的泛黄阳光烘染鲜花,带着资本气息的浪漫。
旋律轻缓,凌泽坐在音响附近,音乐从手机的麦克风里钻进去:
You came along just like a song
And brighten my d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