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开始钓鱼的第二十一天:
这一回,都不需要闻嘲风再表现出什么,秦覃就已经主动学会把寒家三少最近的日常报备到王爷面前了,主要围绕他为什么没有出门来展开。
关键信息有二。
一,寒武侯不让寒虚衔出门。
二,寒虚衔一直在山庄里发展自己的业余爱好。
围观寒虚衔日常的这么多天,秦覃的唯一感想就是,人家这日子才叫日子啊,没有烦恼,没有工作,更没有一个事多的上级。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寻找爱好,享受阳光,在华衣美食中探寻人活着的意义。最关键的是,他家人对他最大的要求,也不过就是老老实实在家里花钱。
实名羡慕了。
闻嘲风已经跳过了去否认自己并不关心寒江雪日程的别扭阶段,他直接就是:“他最近的爱好是什么?”
寒咸鱼最近的新爱好,是研究渴水饮。
之前在逛庙会时提到过,九日把他们走散后重聚首的地点,定在了四一寺街上一家最近很火的渴水饮铺。
但那却并不是寒江雪第一次接触到“渴水饮”这个词。
寒江雪有记忆以来,他第一次见到渴水饮,还是在从侯府赶往庄子的路上。他好奇的掀起车窗,打量着这个古香古色的世界,正好看到街边有人摆摊。穿着葛布的老板,从罐子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入碗中,兑了热水冲化后,便给年幼的客人端上了桌。
寒江雪远远看见,发现那碗里的水隐约还是有颜色的,便暗自记了下来,等到了庄上才问了身边的侍从。
很显然的,他当时就有意找借口下山逛逛。
但侍从也都很了解寒三少的为人,并同样了解寒武侯,当下便道:“少爷,您快别想了,侯爷是让您来庄子上反省的,又怎么会同意让您随意下山去凑热闹呢?”
果不其然,那之后没几天,寒江雪的禁足令就从京里传来了。
现在仔细想想,九日等人一开始死活不相信他是真的失忆了,不是没有道理的。尤其是在他给新调上来的小侍从取名“三台”后。九日、八塞、六丑,都是带数字的词牌名。你说要他们怎么相信自家少爷失忆了?
寒江雪真的很想不要脸的说一句,有文化是我的错吗?谁看到这么三个侍从名,都会很容易联想到三台吧?
八塞被抓之后,寒江雪甚至已经想好了继任者的名字八归。
所有带数字的二字词牌名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一共就五个。
寒江雪真正发愁的是下一批侍从该怎么办。在大启人看来,给一个人起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只是主家给仆从起,长辈给晚辈起,甚至包括了朋友和爱人之间,他们相信名字是有力量的,带着一种看不到的羁绊。
寒江雪若拒绝起名,那在别人看来就是在传递一种对此人非常不满的信号。
咳,回忆的有点远了,扯回来。
虽然九日当时没有同意让寒江雪下山,却也是给他家少爷简单介绍了一下“渴水饮”。这是大启街头巷尾非常常见的一种饮品,和茶、汤并列。被特意制成了便于储存和携带的膏状,广销海内外。老人孩子都很喜欢,颇有点九十年代高X高的感觉。
随时想喝了,随时用水冲化即可。夏天用冷水,便是一碗清凉解渴的冷饮,冬日用热水,就变成了暖身子的热汤。
甜丝丝。
“渴水里加了大量的蜂蜜与糖块,您小时候嫌腻歪的慌,始终不肯多喝。”九日这样道。不过等后面他们能够下山了,九日还是把碰头的地点选在了渴水饮铺,想要彻底满足一下少爷长大后突发的好奇心。
怎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寒江雪确实走散了,却没能找到渴水铺子。
等寒江雪又一次不得不窝在山庄里,他就重新捡起了这项兴趣。九日办事很妥当,几乎都不需要思考就道:“我这就安排方伯准备。”
很显然的,是有备而来。
方伯,便是寒江雪从京里带到山庄的大厨,全名就叫方伯,伯劳鸟的那个伯。方伯的原型,也正是有着“屠夫鸟”之称的伯劳鸟。
矮胖矮胖的身姿,非常热衷于色彩鲜艳的衣服。
方伯算得上是寒江雪失忆后,最熟悉的老朋友了,从鱼饵到一锅鲜再到如今的渴水饮。他做的每一道菜,都能讲出一段历史,不去天桥下说书真是屈才了。
渴水饮还没上,方伯的单口相声已经开场:“少爷,真不是我和您吹,我们家祖上那可是出过御厨的,专门伺候年幼的龙子龙女吃喝,甜食、海鲜、秘制鱼食都是一绝。保证您不会失望。”
寒江雪非常敷衍的点了点头,是是是,厉害厉害厉害。
“嗨,您怎么就不信呢。”方伯非要和寒江雪死磕,“要不是赶上一些事,我们也不至于隐姓埋名逃回老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大多都留下了,不然我今儿一定让您看看。”
寒江雪不是不信,而觉得不合理。他娘,三代贫农,他爹,一介武夫,他奶……公主奶娘,而这已经是全家身份最高的了,你看看谁像是能够请来御厨的?一没人脉,二没底蕴。退一万步说,他家真有运气,那照这种扫地僧的套路,他家的大夫岂不也得是个什么杏林圣手?
“对啊,咱们家的大夫……”
寒江雪自动屏蔽了话音,他家方伯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爱幻想。他不准备和对方硬刚,只等说完,给了方伯一个他被说服的模样。
方伯满意了,开心道:“那您想喝什么味道的啊?”
“还可以选的?”寒江雪很是惊喜,而作为一个不差钱的官二代,他必然是不会做选择的,他只会说,“我全要。”
方伯:“浪费粮食可耻,这可是您小时候自己说的。”
那年边关吃紧,粮草被断,夫人和老夫人变卖家产、节衣缩食,却始终不肯短了寒江雪分毫。也没有谁指望纨绔之姿打小就初露端倪的他能明白事理,甚至还有主降派的奸臣隐隐打算拿此事做文章。但怎么也没想到,反倒是寒江雪自己主动说,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事实上,哪怕是在经济情况良好的现在,寒江雪也没有打算浪费,喜欢享受是一回事,浪费粮食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选择尝试的,他就一定会喝完。
方伯没话了,很快,就端上了七碗味道截然不同的渴水饮。
御方、林檎、杨梅、木瓜、五味、葡萄以及香糖,一共七味,被一一摆在了寒江雪的眼前,颜色不一,甜度各异。
寒江雪一边喝,一边写饮品测评,打算卖给书局。
普通人肯定不是想卖就能卖的,这种绝无仅有的测评形式,书局不太可能冒险。但寒家不一样,他们家自己就有个书局。还是寒老太太当年知道了大孙子寒一生背地里写话本,却一次次投稿被拒后,她悄悄给开的。
别人不出,她出!
卖不卖的动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孙子的自信心不能毁在这么一件小事上。
寒家老大的书后来确实也没卖出去几本,但书局却在他得知家里有这么个铺子后,利用伯乐的眼光、出色的经营能力,给毫不意外的做大做强了。这书局至今每年都还会有一笔定向亏损,专门用来印制寒家老大卖不出去的话本。
寒武侯自打从边关回来之后,也一直在琢磨着要出本书,自传,讲讲他的戎马一生,吹吹他逝去的牛逼。
寒江雪表示,既然哥哥可以,爹爹可以,那弟弟也可以!
秦覃给闻嘲风汇报时,已经是寒江雪的渴水饮测评出来好几天后了。闻嘲风本龙虽还在池子里泡着,却已经能够化出人形的上半身,鱼尾也变大了许多,披着外衫依在巨石边,像极了神话故事中的东海泉先。
也就是鲛人。
鲛人闻一头银发,宛如星河,修长的手指一伸,跪在下面始终不敢抬头的秦覃就高举双手,递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测评。他就知道,他家王爷肯定要看。
寒江雪写的测评用词非常浅白,既没有对仗工整,也没有平仄音律,宛如唠嗑一样,想到哪儿就说道哪儿。有他觉得御方味道古板像个老学究的比喻,也有他打小就喜欢葡萄味的回忆,最后,他还表示,不管是哪种渴水,都不如他家大厨的甜饮子。
闻嘲风不明白,寒江雪就为了这些,便不想吃鱼了?这么容易变心的?
赶在他狂暴之前的一刻,求生欲大启第一强的秦覃,赶忙给王爷的贴身太监羡门使眼色。羡门也不负所望:“殿下,殿下,寒少爷特意给您送来了这甜饮子,说是甜品也许能够缓解疼痛。要不,要不,咱们试试啊?。”
闻嘲风烦恼的尾巴停止了甩动,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羡门拍了拍掌,让垂头蒙眼的宫女赶忙把这寒家的新式饮品端到了圣泉边:“虽然叫甜饮子,但就寒少爷说,其实就是香饮子,只是变成了甜口。奴婢知道您一向不重口腹之欲,但毕竟是寒少爷的一番心意,您就赏脸尝尝吧。”
那就尝尝吧。
第22章 开始钓鱼的第二十二天:
该如何形容寒家大厨改良版的甜饮子好喝不好喝呢?
闻嘲风一个不注意,差点喝空了碗底。
闻氏皇族,不,应该说这个世界历朝历代的皇室,一直都有个不成文的糟粕认知只有吃不上饭的人,碗里才会什么都不剩下。
就像是主人家做东,请客吃饭,很多人都并不会以盘光碗净为荣,只会觉得是自己家招待不周,准备的不够,非要再多上几道,直至桌上各个盘里都有剩下的才算完。甚至剩下的很多,才能说明客人吃饱了,宾主尽欢。
这样的铺张浪费从古延续至今。
哪怕自先帝朝后期开始,已经在有意识的宣传节省浮费,但社会上也就在前线战士已经快要吃不上粮时,才稍稍有过短暂的遏制。一等寒武侯打的蛮族不敢轻易来犯,这些陋习就再次故态复萌,特别是钟鸣鼎食之家,都不能说是卷头重来,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断过。
闻嘲风年幼时第一次入宫,便看到有其他人只因在宴会上吃了最后一块金铃炙,便被五皇子和七公主当众嘲笑。说那人没见过世面,活像饿死鬼转世。
那之后,本就因羸弱病体拖累而吃不进去什么的闻嘲风,便愈加的没有胃口了。
每当他想起那两人洋洋得意、自以为“高贵”的样子,就直犯恶心。他的眼尾微微泛红,唇角冷笑,天家血脉又如何呢?七公主坟头的草,都有三米高了吧?
熟悉闻嘲风的秦覃和羡门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妙,殿下要狂躁。
龙族本就不是什么脾气和缓的生物,仿佛全身都是逆鳞,触则必灾。无夷王更是个中翘楚。
宫女已经跪倒大片,瑟瑟发抖,觳觫如羊,惶惶等待着不可名状的可怕下场。
结果……
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是闻嘲风努力多年,唯一一次真的忍耐成功,战胜了他的本能。既没有吐血,也没有咳嗽,他真的生生依靠自己的意志又重新恢复了眼前一片清明。黑暗褪去,他沙哑着嗓子问羡门:“寒三还说什么了?”
羡门都傻眼了。
还是秦覃反应更快些,亲自递上了另外一个蒙眼宫女托盘上的玉碗:“寒虚衔还送了另外一种,叫果饮子,里面放了时鲜之果。说是如果您觉得甜饮子腻歪的慌,就尝尝这款。”
酸甜爽口,更胜前者。
闻嘲风接过了微凉的翠碗,抿下一口,果然更加适口。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儿时,还在藩地的日子,他名下有一片一望无际的果林,种满了橘树。入夏时,它们会开满白色的小花,仲秋后,才是黄澄澄的果实。深吸一口气,仿佛连空气里都是让人舒心的味道。
就像是……寒江雪身上的那种气息。橙黄橘绿,一年好景。
这一回玉碗里澄亮鲜艳的饮子,连底都没有被剩下。
羡门和秦覃一想到自己私下里也收到了相同的饮品,就疯狂心动,这可是连他们家生性挑剔的王爷都肯定了的味道。他们恨不能马上就结束工作,回去畅饮一番。但是,不行,给别的老板告假只会扣钱,给龙族告假很可能就要扣命了。
羡门终于找回了他的胆子,主动问到:“殿下,口感如何?用的可好?”
闻嘲风挑眉,本只想说句还行吧,却转而想到,羡门性子虽有些跳脱,却从不敢擅作主张,至少是不敢主动问出这种话的。除非:“寒三让你问的?”
“奴婢该死。”羡门做诚惶诚恐状,但该解释的是一句没落,“只是寒虚衔与奴婢说,您的意见对他很重要……”
秦覃在心里佩服了一下羡门,充满鼓励的看着他的背影,不错不错,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有了羡门的基础,让秦覃接下来的坏消息汇报也就变得稍微容易了些朝中有人参了无夷王一本。
参他自作主张,目无法纪。
“臣也知道无夷王殿下病中还遭遇刺客,属实是让人担心。但即便如此,无夷王殿下也不能越过州府衙役和地锦卫,直接查封了四衣市上的数家遵纪守法的商铺啊。如今引得民怨载道,天下愤然,该如何收场?”那人直接告到了御前,言之凿凿,语气疾厉。
当今圣上已过而立,是个难得没有发福、挺着宛如孕肚的中年男人,他扶额,看着奏章:“那卿家以为该如何呢?”
四衣市上到底经营着怎么样的商铺,真以为他久居宫中,就一点都分辨不出了吗?
寒家幼子前脚烧香、后脚狎妓的荒唐事迹,早就传的沸沸扬扬、甚嚣尘上,皇帝都不免对寒武侯产生了几分怜爱之心。儿女都是债啊。
“自然是让无夷王殿下收回成命,早日还商家生计啊。”
皇帝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臣属,特别想问一句,爱卿啊,你这么关心四衣市的生计,是你很喜欢去呢,还是你在那边有产业啊?
为了臣下的老脸考虑,他还是尽量委婉道:“爱卿,注意身体啊,你年纪也不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