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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过千帆 蒋蟾 4272 2026-08-12 02:00

  梦境还未结束,于帆趴伏在地,零下几度的寒风几乎要将只裹了一件单衣的他吹透,他想他的腿一定是摔断了,再不然就是胳膊断了,否则怎么会浑身剧痛站立不起。

  路面持续有车辆呼啸而过,失温令他意识逐渐模糊,有那么一瞬间,于帆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那儿。

  等明天一早太阳升起,人们发现他曝尸街头,然后各大社交媒体的头版头条争相报道,他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结束了可笑的一生。

  那些向来刻薄的媒体记者会怎么写他呢?

  不重要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于帆,如果有下辈子,请你一定不要再这样活。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车缓缓靠过来泊停,他听见车门打开,有人走了过来,视野内出现一双穿着高定皮鞋的脚。

  飞机遭遇气流的一下颠簸,将于帆从睡梦中彻底拽醒,他睁开眼盯着前方座椅靠背癔症了几秒钟,脑海中倏而冒出一句话:他和谢之所以会到如今这步田地,或许就是因为没能有一个好的开始。

  摘掉耳机,机舱内各种各样的嘈杂动静灌入耳中,于帆挪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身体,这时,他听见邻座那个小女孩操着天真又惊讶的口吻对自己说:“哥哥,你怎么哭了?”

  于帆怔住,后知后觉地伸手往脸上一摸,竟摸到满手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谢老师: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他倒先跑了?

  第20章 “这才是现实,懂了吗?”

  清晨七点多钟,于帆被窗外直直照进来的明亮日头硬生生晃醒,才发现是自己昨晚睡前忘了拉主卧的窗帘。

  这套位于B市中心地带的三百多平的房子,是他前些年在圈中打拼到最后攒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成果。

  现在想想,得亏当时听了一个朋友的劝说毅然决然买下这套房产,才让他不至于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后,再落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

  翻身下床去将厚重的遮光窗帘拉起来,室内再度陷入昏暗,于帆踢掉拖鞋重新一头扑倒在床上,原想睡个回笼觉,奈何前阵子在剧组养成的生物钟让他清醒无比。

  拿过枕头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和托养中心那边约的是上午十点,想想也不早了,索性起床洗漱。

  拉开卧室门,昨晚带回来的那一大箱行李还呈铺开状态静静躺在客厅地板上,于帆捂嘴打了个哈欠从箱子旁边绕路过去,径直往洗手间走。

  半个多小时后,他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甚至吹了个头发,清清爽爽地拎着车钥匙出门,家里的厨房虽然设施齐全,却向来如同摆设,于帆自然也没有做早餐吃的习惯。

  电梯直抵地库,他那辆黑色宝马7系停在固定车位,有些日子没开,引擎盖上还让不知哪儿来的流浪猫留下几枚清晰爪印。

  从星海湾小区到托养中心将近一个小时车程,这条路于帆常走,十次有七八次都堵,没想到今天B市的交通还算给力,到的时候才刚过九点一刻。

  车子驶入停车场泊停,于帆坐在车里掏出手机,先给通讯录里一个叫张蕊的人拨了个电话出去。

  她是于帆请给于淼的护工,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能二十四小时陪护在病人身侧,开的薪水自然不低。逢年过节于帆还会给她发点大额红包什么的,毕竟于淼情况特殊,他又不能时常陪在身边看顾,施些恩惠,对方才能尽心尽力。

  结果证明了于帆是对的,他出钱给于淼请护工的这个事,他爸妈那边并不知情,还当张蕊是托养中心的工作人员。而且为了避免跟父母撞上,于帆过来探望于淼的时间向来都是错开的,这一切少不了张蕊从中打掩护的功劳。

  铃声响了许久,那边没人接听,于帆耐着性子又打了一遍,还是一样。

  坐车里等了一会儿,于帆耐心告罄,虽然约的是十点,早几分钟应该也没事,他这样想着,推门下车。

  这家托养中心基础设施不错,绿化程度也高,U字型欧风楼宇坐落在一片绿意葱葱间,前有喷泉后带花园,天气好的时候,鸟语花香风景宜人。

  于淼住的病房在东面五楼,是个VIP套间,每月费用高昂,她在这里住了将近三年,钱这块儿大头都是于帆出的。

  电梯抵达五楼,于帆出来后轻车熟路地左拐径直往前走到第四扇门,棕色实木房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里头无人应答。

  前天下午张蕊突然打电话给于帆,说于淼最近状态有些好转,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让他得空可以过来探望一下。

  这或许是近段时间里,对于于帆来说唯一的一个好消息。

  他推门走进去,意外的是屋内此刻空无一人,于淼经常用来盖腿的那条米色毯子丢在床尾,轮椅却不见了。

  于帆皱了皱眉,心底泛起不祥的预感,刚把手伸进兜里往外掏手机,这时,走廊响起一串脚步声,夹杂着有人交谈的声音。

  他转头朝门口看去,那里,于父于母推着女儿的轮椅边跟护工张蕊有说有笑地聊着天边往里进,却在看清屋内站着的人是谁时,二位脸上的笑容齐刷刷消失,仿佛对面那人并非他们许久未见的小儿子,而是某个恨之入骨的仇敌。

  “你怎么会在这儿?”于父寒着脸对于帆怒目以示:“谁允许你来的?”

  于帆手还抄着裤兜,闻言一哂:“这里是公家的地方,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谁允不允许那一说。”

  于父被他这话刺激得大步跨进屋,于母紧随其后拽住了丈夫胳膊,嘴里念叨着别激动,可从始至终她眼神都没在儿子身上多做停留,仿佛已经将其当成了空气。

  于帆立在屋中央,面前是自己的生身父母,这一幕颇有些剑拔弩张,可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显得云淡风轻极了,也或许是装的。

  须臾后,他扭头先对还站在门口的张蕊道:“张姐,你先推我姐去楼下花园转转吧。”

  张蕊心领神会,推着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娃娃发呆的于淼离开了。

  将姐姐支走,腾出战场,于帆先是从容地走过去把门带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他的一双父母。

  于父面色铁青:“我不准你再来这里,听见没有?你姐她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是让你给害的!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她面前!”

  “让我给害的?”于帆短促地冷笑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道:“不,爸,这一切都是姜树才害的,他就是个畜牲,禽兽,垃圾,他害了我姐一辈子,还有我的一辈子,他死不足惜!”

  于父瞪圆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一个来回,于帆的话似乎令他一时想不出词汇来反驳,转而怒道:“你滚!现在就滚!以后你姐的事不用你来操心,花你这个白眼狼的钱,我怕是晚上要做噩梦!”

  于帆缓慢地笑起来,眼神悲凉:“你们花着我卖身的钱逍遥自在的时候,不是挺心安理得的?”

  “你……”于父被气得后退两步,右手紧紧摁着胸口,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指着儿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于帆站在那儿,只觉可悲可笑又心如刀绞,他仿佛一挺整装待发的机关枪,子弹打出去就收不回来。

  “爸,您现在捂什么胸口,当初姜树才隔着一扇门把您刚满十八岁的儿子压在书桌上艹,您不照样跟没事儿人一样吗?”

  于母扶着站立不稳的丈夫坐在床上,扭脸厉声呵斥儿子:“别说了!你爸他当时并不知情!”

  于帆此刻的大脑已经完全麻木,只剩一张嘴本能地吐出锥心之言:“我还当爸您胸怀宽广呢,原来也分事儿啊。”

  于母终于忍无可忍,冲过来扬手狠狠甩了于帆一记耳光,冲他嘶吼出声:“孽障!我就不该把你生出来!”

  于帆被打得偏过头去,定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来红着眼圈看着于母道:“妈,您当初是不该把我生出来,活在这世上真的太他妈痛苦了。”

  尾音颤抖着,几乎带上了哭腔。

  于母被儿子说这话时候的神态冲击得愣在那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于帆没给她这机会,低头抹了把脸,那一瞬间的脆弱仿佛只是暂时的假面,重新抬起头来后他表情又恢复了冷漠,对父母下通牒道:“实话告诉你们,这家托养中心的钱是我出的,护工也是我请的,以你们目前的经济水平,恐怕连楼下最简易的一个床位费都付不起。爸,您口口声声让我滚,但我一句话,院方就可以拒绝你们再来探望我姐,这才是现实,懂了吗?”

  -

  张蕊推着于淼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于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神发空地发着呆,右半边脸有着一道无比清晰的巴掌印。

  张蕊和田晓乐一样从来不是多嘴的人,雇主给钱她办事,其余一概不关心。

  将轮椅推到于帆身旁,张蕊轻声道:“于小姐今天心情还不错,你们姐弟俩聊聊天吧。”她说完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将空间留给这对姐弟。

  于淼一副瘦伶伶的骨架上套着件米黄色毛衣,鬓边甚至有了白发,整个人单薄而憔悴,眼神空洞失焦,已经完全看不出多年前那个光彩照人的视后模样,更是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又或者是开败的山茶花,整朵从枝头凋落,陷进泥里糜烂。

  她臂弯时时刻刻都搂着一只布娃娃,连睡觉都不肯放手,那是她的宝贝,她给它取名叫杉杉。

  杉杉,是她胎死腹中的孩子的小名儿。

  此刻的于淼垂头旁若无人地哼着小曲,手里捏着一朵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小花,应该是刚刚在花园里摘的。

  于帆靠在她膝头,抓着她的手,喊了一声:“姐。”

  于淼无知无觉,完全不理会,只一味哼着歌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姐。”于帆又试探着喊了一声,于淼大脑像生了锈,接收外部信号的反应速度比正常人要慢上许多,眼神终于稍稍聚焦,抬眼朝他看过来。

  于帆鼻子一酸,眼眶蓦地发起热来,于淼看过来的这一眼几乎击溃他全部的支撑,缓了缓,他才迎着于淼的目光,颤声问:“姐,你恨我吗?”

  于淼静静看着弟弟不说话,良久,将手里那束小花塞到他手里。

  于帆突然想哭,他确实也需要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他缓缓伏下身体趴在于淼膝头,闻着姐姐衣服上洁净的洗衣粉味道,感受着姐姐一边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发顶,一边温柔地哼着歌。

  她哼的是那首耳熟能详的曲子。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于帆感觉心脏像被钝刀生生豁开一个口子,任由穿堂风呼啸而过,灵魂也被撕扯成片片飞灰,他张嘴哑着嗓子跟唱:“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那座南方小城度过每一个的夏夜,风总是凉爽的,空气中搅动着泥土与青草的混合气息。

  姐姐骑着自行车驮着后座的他,于帆摇晃着脚丫,月光照亮回家的路,他们唱着似懂非懂的歌词,清脆童声合着车铃,沿途撒下一段段稚嫩旋律。

  我知道 半夜的星星会唱歌

  想家的夜晚 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

  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

  童年的蝉声 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

  当手中握住繁华

  心情却变得荒芜

  才发现世上一切都会变卦

  当青春剩下日记

  乌丝就要变成白发

  不变的只有那首歌

  在心中来回地唱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

  【作者有话说】

  谢老师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21章 你还想往哪儿跑?

  于帆从于淼病房出来时,外面日头正盛,他下了楼慢步走到停车场,拉开门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开走。

  情绪刚经历一番大起大落,整个人近乎虚脱,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后,于帆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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