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半多,正是午饭的点儿,奈何他没什么食欲,又无处可去。
家更是不想回,一想到客厅地板上还躺着那只亟待整理的行李箱就头疼,但他心里也清楚,这并非根本原因。
最主要还是,太冷清了。
三百多平的平层,除了卧室洗手间,其余全部一气打通,什么客卧书房一概不要,装修也走的现代极简风格,主打黑白色系,一眼望去空旷冰冷,都不像个家了,更像什么艺术品展示厅。
早知道就不该买那么大面积的,没有一丝人味儿,但话又说回来,跟他这个孤魂野鬼倒也相配。
想想还挺可悲,于帆十七岁出道,到如今也算圈子里的老人,不仅交心的朋友屈指可数不说,竟然连狐朋狗友都找不到半个,这种时候想消遣都没有门路。
曾经也是能找到的,不过在他失势后全都一哄而散了。
于帆一面思考着接下来去哪儿打发时间,一面惯性点进微信开始刷好友圈,他朋友虽然不多,但微信好友圈却热闹得像一大早刚开市的菜场。
熟悉的不熟悉的,仅有过一面之交的,各种正式或非正式酒局上碍于人情顺手加的,甚至有些人原本在之前他出事当晚就快速切割干脆利落地把他的好友删了,后面还能腆着脸加回来,也是勇气可嘉。
于帆手指滑动屏幕心不在焉地往下刷,在看到某条好友圈内容后,蓦地顿住。
那是一条来自苏鹤宇十几个小时前发的动态,长长一段文字,写得颇为真情实感。
『出道这么久,头一次遭遇前所未有的至暗时刻,感慨一句果然人心隔肚皮,这回真让我见识到了。
旁的不想多说,在这里最需要感谢的还是谢老师,谢谢他能在危难时刻顶着诸多非议拉我一把,让我感受到这个冰冷的圈子里起码还存在着那么一丝温暖,我会永远铭记并珍惜这份难能可贵的情谊。(爱心)(爱心)(爱心)
底下还附了张合影,是穿着戏服的谢,以及站在他旁边同样身穿戏服对着镜头比耶的苏鹤宇。
于帆将照片点击放大,直勾勾盯着屏幕里谢那张微微勾起唇凝望着他微笑的脸看了许久,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抚摸上去。
啪嗒,一滴眼泪猝不及防砸上屏幕,刚好盖在照片里谢的胸口,接着是更多,两滴,三滴,四滴……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伸手抹掉。
手机咔嚓锁屏,于帆用手背胡乱揩了两下脸颊,发现根本止不住,扭身去够副驾中控台上的纸巾盒。
来电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瞥一眼屏幕提示,于帆吸了下鼻子,划开接通,“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元气十足的悦耳女声:“哈,我还以为又会是你那助理接呢,看来这次运气不错嘛。”
谈一诺,于帆在圈中为数不多的知交好友之一,当初就是听了对方的劝告才促使他买下星海湾小区的那套房产,这位靠脸被选进四小花旦的万年花瓶女明星,大概是于帆见过的最喜欢谈恋爱的人,没有之一。
用她自己的话说,“男人对我来讲就像衣服,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一场晚宴只准备一套礼服。”
她活得潇洒,被网友嘲在四小花旦中实绩垫底也从不在意,很有一种游戏人生的心态,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子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头,反倒会觉得酣畅淋漓的那种人。
于帆能和她成为朋友,大概也因为二人性格在某些方面有着相似之处,简而言之就是,能聊到一起去。
透过电话于帆隐约听到那边有狗在汪汪叫,谈一诺养了条串串犬,是几年前在片场捡到的一条灰头土脸的流浪狗,取名诺诺,天知道她为什么会给一只狗起跟自己相同的名字。
如今的诺诺早就被养得毛发油光水滑,品相丝毫不输赛级名犬,还很亲人,回回见了于帆都摇着尾巴扑上来。
“你在B市?”
“对呀,我刚杀青嘛,目前待业在家,无聊得很。你那部戏什么时候杀青呀,我好些日子没找你喝酒了。”
“那就现在吧。”于帆道:“我昨晚回的B市,正想找地方喝酒。”
谈一诺在电话那头爽朗大笑:“那敢情好,你直接来我家吧,去外面还得现找地方,麻烦。”
通话挂断,屏幕跳回之前的界面,于帆面无表情地盯着苏鹤宇那条好友动态又看了两三秒,退出微信将手机锁屏,丢回到中控扶手台上。
驱车抵达谈一诺家,也是一处隐私性不错的高档小区,除她以外还住了不少明星,算是B市榜上有名的几个明星集聚地之一。
和于帆一样,谈一诺也非B市本地人,自己一个人住一套房子,外加一条狗,还有个厨艺很好的保姆阿姨,平时不常来,只在需要做饭的时候才买好食材登门。
谈一诺抱着狗过来给于帆开的门,屋里暖气打得足,她穿一身宽松睡衣,上面印染着硕大的卡通图案,头发用鲨鱼夹挽着,五官是非常明艳大气的浓颜系,不愧为四小花旦颜值之首,素颜也很能打。
站在玄关处就闻到一股饭菜香,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快两点,也不知她吃的是哪顿饭,巧的是于帆连着饿了两顿,还真被勾起食欲来。
换好拖鞋进屋,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已经摆满客厅的大理石茶几,谈一诺家没餐厅没饭桌,说是小时候家教严,爸妈不允许吃饭掉米粒,一掉就拿筷子打她手,导致她对饭桌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如今在自己的房子里从来都是盘腿窝在茶几旁吃饭,怎么自在怎么来。
谈一诺走到客厅放下怀里的狗,往沙发上一指示意于帆随便坐,然后趿拉着拖鞋去旁边酒柜里取杯子,顺道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嘴:“阿姨,酒呢?”
保姆阿姨哎了一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只椭圆形玻璃醒酒器,里头盛着醒好的红酒。
于帆蹲下身去逗诺诺,听身后它的主人谈一诺笑着对自己道:“今天说好啊,不醉不归,我挺长时间没跟你一起喝酒了,你是开车来的吧,记得先叫好代驾。”
保姆阿姨做完自己的事情后就先离开了,剩下于帆谈一诺俩人围着茶几一顿饭从天亮吃到快天黑,菜没动多少,红酒开了两瓶。
谈一诺是女明星里少有的海量,于帆喝得不多,顶多微醺,期间还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上两眼,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样子。
谈一诺瞅着他表情,终于找机会问出口:“哎,你和谢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
其实于帆和谢谈恋爱这事,谈一诺是一直等到他们分手后才知道的,足以见得这俩人保密工作做得有多好。
身为朋友她对于帆性格很了解,也知道发生在对方身上的那些倘若换个人极有可能就撑不下去的糟烂事。
但他竟然会跟谢谈恋爱,这件事还是让谈一诺感觉很震惊。
震惊他们为什么在一起,也震惊他们为什么会分,总而言之,对于谈一诺来说整件事都是个谜。
“没什么情况,”于帆说这话时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样呗。”
谈一诺失笑,“就那样是哪样呀?”
她大于帆一岁,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把他当弟弟看待,语气温温柔柔道:“我听说,谢是推了严导为他量身定做的本子转头去接的《藏锋》,因为这事俩人还差点闹崩。要知道严导当年那部《魔山》可是帮谢拿下最佳新人奖的,对他有知遇之恩,冒这么大风险,他难道不是奔着想挽回你俩的关系去的?”
于帆眸光微烁,顿了顿,说:“我不知道这个事。”
谈一诺笑起来:“你不知道,不代表它没发生呀。”
“他不告诉我,我就装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就是没发生。”
谈一诺被他的歪理折服,哎哟了一声,感慨:“你这哪儿是谈恋爱呀,简直跟打仗一样,非要争个输赢才行。”
“是啊,”于帆盯着面前红酒杯,幽幽道:“他已经赢下一局了。”
“怎么说?”
于帆想了想,直接拿过手机点进微信好友圈拉到苏鹤宇那条动态,递给她看。
谈一诺放下撑着脑袋的手凑近看一眼,不明所以:“这是?”
但身为女性的敏锐直觉让她很快反应过来,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满脸的不可思议:“天呐,于帆,你不会是在吃这个苏鹤宇的醋吧?”
于帆脸色刷地黑下来,迅速收回手机,闷头将面前杯子底剩下的那点红酒一饮而尽。
谈一诺笑够了,突然咦了一声,推着于帆肩膀,“快,把苏鹤宇那条动态再给我看下。”
于帆以为她还要继续嘲笑自己,说什么也不肯给了。
谈一诺伸长胳膊从身后沙发缝里捞出自己的手机,对他笑眯眯道:“听话,姐在帮你破案呢。”
一分钟后,两支手机并排摆在茶几上,共同展示出苏鹤宇的好友圈。
“瞧,”谈一诺指着屏幕道:“我这边是看不到他新发的那条动态的,但前天的就可以,说明他并没有把我屏蔽……”她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是那种一眼看透幼稚伎俩的无语的笑,“这人该不会专程发的仅你可见吧?”
于帆在谈一诺家待到夜里八点多离开,赶上晚高峰,B市折磨人的交通终于恢复了本来面目。
好在代驾司机开车算稳的,没有猛踩油门和急刹,他窝在车后座,红酒的后劲儿慢慢泛上来,眼皮子开始发沉,索性裹着衣服睡了一觉。
这一觉没做任何梦,醒来车正驶进小区地库,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颠簸让于帆神志回炉,前挡风玻璃雨刷器来回摆动,两侧车窗蒙着白茫茫一片。
怪不得睡梦中会觉得冷,原是下雪了。
晃晃悠悠地下了车,又晃晃悠悠地走进电梯,刚睡醒的身体愈加畏寒,于帆双手抄兜靠着轿厢壁打起哆嗦。
错综复杂的负面情绪像浪头迎面拍来,脑海中又闪过不久前谈一诺的话,所以苏鹤宇这是在挑衅他吗?
谁给他的勇气?
显然是谢。
于帆越想越恼,酒劲儿还没消,对着空气大骂某人混蛋王八蛋。
楼层抵达,他抬脚走出轿厢,这小区一梯一户设计,出来就是个电梯间,迎面正对着入户门,此刻门旁边的端景柜前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乍一看宛如鬼魅。
于帆蓦地愣住,对上谢直直看过来的幽深眼神,一瞬间酒全醒了,在原地呆立数秒,扭头拔腿就跑。
奈何电梯门已经合上,只能转向消防通道,但还是太慢了。
谢一个箭步追上来,拦腰把人抱住,臂膀锁紧,灼热鼻息喷薄在于帆耳侧,低沉声线压不住咬牙切齿的情绪。
“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现在见了我还要跑,干了坏事心虚是不是?你还想往哪儿跑?”
【作者有话说】
小船儿:艹,他不会听见我骂他了吧?
谢老师:你骂我骂的还少吗?
第22章 于帆要开始报复了
“滚!你才心虚,放开我!”
于帆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面挣扎一面嘴上不饶人地反击,奈何力量实在悬殊。
谢比他高更比他体格壮,因为演过多部打戏的缘故,颇会些擒拿术,单手就把人抱得双脚离了地,大步走到入户门前,沉着脸说:“开门。”
于帆自然不肯配合,他最近也学了不少拳脚功夫,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抬手朝后来了个肘击,正中谢胸口。
他闷哼一声,臂膀力道却未减半分,顺势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擒住怀里人的手腕。
于帆家大门用的是指纹锁,俩人分手后他就果断把前男友录入的指纹记录给删除了,谢也是没辙,索性抓着他的手去摁指纹解锁。
滴滴两下,门应声而开,谢半拖半抱地把人往屋里带,没防住被于帆一口咬在手腕处,吃痛皱眉,遂用虎口卡住下巴扳过他的脸道:“你是狗吗,动不动就咬人?”
于帆红着眼睛恶狠狠瞪他:“是,所以你赶紧去打狂犬疫苗,不然明天就暴毙身亡。”
饶是已经清楚这人有多牙尖嘴利,谢依旧被气得不轻,寒着脸照着他屁股狠狠来了一巴掌。
于帆被打得身体一抖,开始更加剧烈地对着谢拳打脚踢。
两人一路从玄关折腾到客厅,屋里没开灯,谁也不曾注意到地板上还躺着那只敞开的行李箱。
混乱中谢脚后跟让箱子把手绊住,重心不稳地仰面朝后倒去,关键他还拽着于帆手腕不肯放,于是后者也被带着往前扑,一头栽进他怀里。
砰即便厚实的羊绒地毯稍稍缓冲了撞击的力道,但谢倒下时后背正好擦过大理石茶几锋利的边缘,一下钻心刺痛迅速扩散开来,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霎时间脸色都白了几分。
于帆趴在他胸口,缓缓抬头并撑起上半身,终于露出被惊到的表情,就这么怔怔看着谢也不敢动了。
谢第一时间扭头去找始作俑者,等瞥见那只安静躺在地板上的无辜的行李箱,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简洁有力的粗口:“靠……”
于帆快速从地上爬起来,他这会儿的神态堪称复杂,想继续张牙舞爪地凶人,但又有点诚惶诚恐,还隐隐担心谢的伤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