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帆立在洗手台前,嘴里塞着电动牙刷,面无表情地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门口影子一闪,穿着睡袍的谢走了进来,俩人视线透过镜子交融一瞬,于帆看到谢嘴唇动了一下,便率先把目光撇开了。
弯腰吐出满嘴的牙膏沫,眼前光线陡地一暗,于帆抬起头,脑袋撞在谢伸到他头顶的小臂上,皱眉往旁边让了一下,扭脸问:“你干吗?”
“拿牙刷。”谢边云淡风轻地回答,边从镜柜里取出他的那支深灰色电动牙刷,和于帆手里那支白瓷色是一套,当初俩人窝在客厅沙发上一起网购下单的情侣款。
于帆盯着他手里的牙刷,像看一枚亟待消灭的罪证,语气不善:“早知道给你扔了。”
谢四两拨千斤道:“那我就只能用你的了。”
于帆瞪他:“你恶不恶心?”
谢看他一眼,伸手点了点自己右边脸颊:“这儿还有牙膏沫。”
于帆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谢正坐在开放式厨房的大理石中岛台旁边接电话边喝咖啡,对面放着一台几乎全新的咖啡机,也是俩人在一起那会儿买的,分手后就被于帆束之高阁,和厨房一样,主要起到了一个摆设的作用。
“我没忘,你让齐铭十点过来接我,星海湾小区,具体哪栋楼他知道,时间来得及。”电话那头应该是傅业国,谢讲话有条不紊,倒比经纪人还经纪人。
于帆从他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拉开冰箱门取出一瓶苏打水,扭开盖子正要往嘴里送,就见谢将手机从嘴边拿开,朝这边道:“保温壶里烧的有热水,一大早别喝冰的。”
于帆索性转过脸来正对着他,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冰水,用手背抹了下嘴角,一脸挑衅地看过来。
谢淡淡觑他一眼,没说什么,偏头继续和傅业国通电话去了。
早餐是谢叫的外卖,清粥小菜茶叶蛋,豆浆油条小笼包子,每样都买了点,因为不确定于帆想吃什么,毕竟他的挑食程度是根据起床气的大小来定的。
或许是那瓶冰水喝得通体舒畅,于帆买账地吃完一份南瓜粥,外加俩包子,又伸手拿出茶叶蛋来剥,剥好以后径直丢进谢碗里,说:“我饱了,你吃吧。”
谢抬眼看他,问:“真吃饱了?”
于帆抽出两张纸巾边擦手边唔了一声,完事拿起手机,刷开解锁。
谢搅着碗里的粥,不疾不徐道:“那我们来聊聊苏鹤宇的事吧。”
于帆滑动屏幕的指尖一顿,抬头看过来,眼神已然冷了下去,“我不想聊。”
“为什么?”谢问。
“不为什么。”于帆硬邦邦抛来四个字。
“我是问,”谢定定看着他:“你搞苏鹤宇的理由是为什么?总不至于就是为了好玩吧?”
于帆沉默,眼底情状几经变换,之后扯了下嘴角笑道:“对啊,就是为了好玩。”
而他这一点伪装的笑,最终在谢一言不发却又重若千钧的注视下缓缓敛去。
良久,谢开口说:“行,我知道了。”
于帆原本已经条件反射地摆出了战斗状态,对方却偃旗息鼓,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不由皱眉道:“你”
“但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谢打断他的话,不带情绪道:“下次再做这种事,思虑周全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引火烧身。”
于帆怔在那里,看着谢把自己剥给他的鸡蛋一口口吃完,心绪纷繁杂乱,像沼泽上的气泡持续不断地往上冒,而他已经泥足深陷。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低头看一眼来电提示,是于淼的护工张蕊。
于帆本能地不想让谢知道太多自己家里的那些事,即便对方早已看过他最狼狈的一面。
起身快步走到卧室接通,手机那头,张蕊刻意压低的嗓音难掩焦急:“于先生,你现在有空来一趟吗?”
于帆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你爸妈今天一大早过来,说什么也要把于小姐带走。”
第24章 原来是独守空房给闹的
齐铭驱车驶入星海湾小区,门岗那保安小伙儿居然还记得这车牌号,没等他开口就将抬杠放起,还拉开岗亭玻璃门笑着打了声招呼,也是齐铭先前总来接送谢的缘故,俨然混了脸熟。
轻车熟路开到于帆那栋楼前,齐铭停好车给谢打了个电话,约莫过去五六分钟,一道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挺拔身影出现在一楼大厅玻璃门后。
等谢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齐铭也是胆儿肥,居然敢调侃起自家老板来:“哥,怎么就你一人,我小于哥呢?”
谢凉凉地觑他一眼,齐铭立马收敛。
等一脚油门驶出小区,才听谢操着平铺直述的口吻淡淡道:“他早上有事先出门了。”
“啊?什么事这么着急?”
“不晓得,他没告诉我。”
不知怎的,齐铭隐约从自家老板语气里咂摸出一丝幽怨味道来,心说,难怪这么低气压呢,原来是独守空房给闹的。
同一时间,于帆推开于淼病房门,屋内说话声戛然而止,围在于淼轮椅边的于父于母转过脸来,气氛一瞬间凝滞。
若有外人在,大概会觉得诡异,因为这里全然没有合家团聚的温馨,有的只是剑拔弩张的硝烟味儿,特别是于父,已然沉下脸来摆出与儿子对峙的架势。
于帆从身后将门带上,眼神冷淡地从几步之外的父母脸上扫过,到了今时今日,眼前这对面孔陌生又模糊的夫妇之于他的意义,甚至连大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都不如。
于父显然早有准备,先发制人道:“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还想拦着不让我们走?以你姐现在的情况,父母才是她的第一监护人,我们今天就是要带她离开这里,你无权阻拦。”
于帆闻言先是失笑摇头,而后不疾不徐地反问:“走?走去哪儿?别的先不说,就你们那点退休金,养活自己都够呛,还能拿出多余的钱来照顾我姐?”
于父脸色微僵,但很快又甩出狠话:“能不能的,那是我们一家子的事,就不劳你这个‘外人’操心了。”
要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呢,于帆这一口伶牙俐齿,到底是找到了根源,在杀人诛心这件事上,父子俩针尖对麦芒,谁也别说谁。
于母原本在给女儿系围巾,听了这话皱着眉拿胳膊使劲儿搡了丈夫一下。
然而拜昨天那场撕破脸的争执所赐,于帆对自己这对亲生父母怀揣着的最后那一丁点可笑的希冀早已彻底烟消云散,他迎着父亲铁青的脸色淡定回击:“爸,您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吗?这么做别说什么是为了我姐,您不过就是看她在这儿住着,吃穿用度处处花着我的钱,面子上过不去罢了。现在是什么年月了,您还当自己有个富豪女婿呢,打肿脸充胖子,回头吃糠咽菜的时候都不知道找谁哭去。”
于父让他当面揭短,气得险些心梗,刚要破口大骂,却被于母伸手拦住,转过脸来看着小儿子正色道:“于帆,我和你爸早上七点多就到这儿了,原本一个小时收拾完办好手续就能走的,特地留了时间等你过来,就是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清楚。”
她落在儿子身上的眼神平和且冷淡,态度也更加理性,但就是这种不掺杂一丝情感的理性,带给于帆的冲击要远超过父亲的盛怒。
“你刚说你爸是为了面子才要带你姐走,那我问你,”于母目光灼灼看过来,一语道破:“你如此固执地一定要把你姐留在身边,难道不是因为想赎罪?”
从进门到现在,于帆态度始终都带着一种好似刀枪不入的平静坦然,却终于在母亲这句话后身体骤然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又或者是水泥之类的东西,将他四肢和口鼻全部封住,一动不能动,也张不开嘴,甚至连呼吸都停住了。
果然知子莫若母,藏在于帆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真相,就这么被母亲轻而易举地撕开血肉示于人前。
姜树才坏事做尽死不足惜,那他就真的无辜吗?如果当初他没有对着于淼讲出那些伤人的话,她还会变成今天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吗?
昨天那场争吵过后,他就曾趴在于淼膝头问出那句,姐你恨我吗?
是啊,在于帆的潜意识里,于淼合该恨他,恨他摧毁她的生活,打破她的幻梦,甚至还剥夺了她成为一个母亲的机会。
在于淼眼中,罪大恶极的恰恰不是姜树才,而是他于帆才对。
“……难道不是因为想赎罪?”好锋利的一句话,就像当初在姐姐病房外父亲扬手扇过来的那重重的一巴掌,怒骂声时至今日都震耳欲聋:“看看你干的好事!”
看看你干的好事,于帆,你一点都不无辜,所以才想赎罪。你用姜树才的恶行来标榜自己的正义,其实真正的正义不是这样的,你到底还是亲手摧毁了至亲的幸福,杀死了她的骨肉,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件事它都已经如此残酷地发生了。
于帆站在那里,没来由感到一阵眩晕,而他面前,于父于母已经收拾好东西推着于淼的轮椅准备离开。
啪
擦肩而过之际,于帆猛地转过身一把紧攥住轮椅扶手,他湿润的眼眶里应该是有过泪的,但此刻表情却异常平静,冲着父母斩钉截铁道:“今天我在这儿,你们就别想把我姐带走。”
于母看着儿子一怔,刚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忽然,一道足以刺破在场所有人耳膜的尖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
轮椅上的于淼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喊大叫起来,声调凄厉万分,三人同时吓了一跳,于父弯腰想拦住发狂的女儿防止她跌倒,却被一把推开踉跄着坐在地上。
于淼虽身体孱弱,但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是无法控制自己力道的,就像婴儿下手从来不知轻重,于父胸口被她一拳捶得生疼,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于母绕到轮椅前抓住女儿胳膊想让她安静下来,但同样制不住,于帆双手摁着于淼肩膀,朝门外扬声喊道:“张姐!”
一直守在外头听动静的张蕊推门而入,身后还跟了名护士,俩人冲过来动作麻利地先用束缚带将于淼乱抓的双手捆在轮椅扶手上,再将她上半身也固定住,完事张蕊抬头对三位家属道:“于小姐这会儿情绪不太稳定,你们最好先出去一下,否则我怕她再受刺激。”
于父被于母从地上扶起来,捂着胸口一脸灰败地站在那儿,不知想到了什么,愣神般点点头:“好、好……”
退出病房,于父和于母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本以为女儿情况有所好转,可方才亲眼目睹的情形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看到了吗?还想带我姐走吗?”于帆冷不丁开口道,于淼这一发病,于父于母的意图只能打消。他抱着手虚虚靠墙站着,过往的种种遭遇让他早已被动习得草原上食肉动物一击必杀的残忍天性,总是在必要的时候展露出来,哪怕面对的是亲生父母也一样。
“就我姐目前这情况,你们有把握能照顾好她?”
于父沉着脸一言不发,于淼的尖叫声透过房门仍清晰传进耳朵里,抹了把脸,他认命道:“好,就依你,让你姐继续在这儿住着”
“等等,”于帆转过身来,面朝着父母,嘴角勾起一抹笑,慢条斯理道:“爸,妈,我话还没说完,我姐现在的情况呢,你们也都看到了,频繁探望对她的病情恢复并没什么好处。这样,以后你们就半个月来一次吧,我会让张姐和院方帮忙记录的,希望你们也能好好配合。”
那二位同时难以置信地瞪向儿子,于父指着儿子面门怒不可遏:“你说的什么话?难道我连探望自己女儿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看来爸对这个决定不满意,”于帆敛起笑意,面无表情道:“那就改成一个月一次好了。”
于母再也无法维持理智,冲上来扬手要给这个忘恩负义的儿子一巴掌,于帆这次没让她得逞,一把抓住母亲的手甩开,退后两步看着已经将自己视若仇雠的亲生父母冷冷道:“你们闹吧,闹一次,期限就往上加半个月,过去你们贪图享乐依附姜树才而活,现在只能依附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们无能呢。”
于母死盯着儿子的脸,用万分寒心的口吻道:“于帆,我原本对你还抱有一丝幻想,可你竟然真这么绝情,身为一个公众人物,对自己亲生父母说出这种话,你就不怕我们找媒体曝光吗?”
于帆笑得拿手揩了下眼角泪花,缓缓道:“妈,你这说的好像是我的台词啊,曝光?去吧,我黑料那么多,不差这一个。”
滴滴指纹验证成功,入户门应声而开,于帆进屋后先在玄关处站了片刻,目光缓慢扫过空无一人的偌大客厅,最后落在沙发中央叠放整齐的毛毯和睡袍上。
谢果然走了,意识到这一事实的于帆,心脏仿佛骤然被人拿什么东西剜去一块,空出的地方开始呼呼地往里头灌风,明明暖气开着,却吹得他浑身发起冷来。
慢吞吞脱掉外套换了拖鞋,其实于帆顶不喜欢回B市的,即便他的房子在这里,人际关系在这里,出道以后这么些年打拼的成果多半也都在这里,但他还是不喜欢。
这座城市从来都没有真正接纳过他,同样的,于帆也从未把这个自己生活了十余年的,用它宽广怀抱慷慨迎接着一茬又一茬北漂族前赴后继的繁华都市当成是他的家。
忘了曾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说离了故乡的游子就像无根的浮萍,于帆想,那他这种既离了故乡,同时还和父母恩断义绝的人,又像什么呢?大概只能用孤魂野鬼来形容了。
其实他不喜欢回B市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愿和父母周旋,每每跟他们见上一次面,总免不了要吵架,和骨肉至亲之间的争吵又何谈快意之说呢?哪怕最终占得了上风,对于帆来讲,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消耗。
这种时候如果身边有人陪着该多好,可谢走了,只留下满屋子安静流动的空气,压得于帆有种溺水般的窒息感,他一步步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捞过谢的黑色睡袍搂在怀里,埋头嗅着上面残留的气息,感觉到一种巨大的难以消解的寂寞。
出发去横店的那天,早上七点钟,田晓乐就敲响了于帆家大门,彼时于帆刚醒,正顶着黑眼圈和起床气在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田晓乐不愧姓田,勤劳地跟田螺姑娘有的一拼,给他带了早饭和咖啡,让于帆先填饱肚子,自己撸起袖子帮忙收拾行李去了。
于帆腾出空来去刷牙洗脸,田晓乐在他卧室按照嘱咐将从衣帽间挑出来堆在床上的衣物分门别类地叠好,再放进行李箱,收拾到中途,拎了件衣服跑过来问:“哥,你床上这件黑色睡袍也要带着么?”
于帆擦脸的手一顿,转过身来看了眼田晓乐手里的睡袍,眸光微烁:“带上吧。”
第25章 #谢夜会神秘男子#
不同于在K市的与世隔绝,《藏锋》剧组转场来到横店后各方面都有变化,首先就是安保这块儿,作为国内规模最大的影视基地,横店在巅峰时期这里一天能容纳上百家剧组,哪怕如今影视寒冬,几十家也是有的,随之而来的粉丝狗仔直播代拍便更加数不胜数。
梁导还是老一派的思想,未杀青前禁止任何非官方物料流出,保持神秘性。不像有些酷爱炒作的导演,恨不得路透满天飞,片子还没怎么样,话题声量先吵上去,搞得满城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