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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呼吸有害 柳橙之 4440 2026-08-10 21:44

  沈砚穿着病服,虽然看起来也没有很虚弱的样子,但叫方亦觉得,这一年实在是和医院太有缘分,一年之内沈砚进了两次医院,希望往后别再这么有缘分才好。

  方亦就这样安静看着沈砚,楚延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房间了,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屋内只有他们两个。

  沈砚睡着的样子,方亦看过很多次,无数个夜晚和清晨,在那些或亲密或疏离的日子里,他也是这样看着不设防的沈砚,这一次和那些时候,没什么不同,依旧很容易滋生温情。

  沈砚真的瘦了很多,这一点,在分开之后的每一次见面,方亦都有所察觉。

  可是这一次,方亦抬手,摸了摸沈砚因为消瘦而更加凌厉的面部骨骼。

  过了不久,至少在方铎回来之前,沈砚醒了。

  沈砚没有很快说话,辨认方亦,确认方亦是真实还是虚假,确认了很久。

  不过好在这一次沈砚分清了这是现实,确定了面前的方亦不是他疼痛昏沉中产生的又一个梦境。

  “我梦到你了。”沈砚开口。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公寓里走来走去。”

  “那你跟我说话了吗?”

  “没有。”

  方亦无声笑了笑。

  “那是很无聊的梦了,哑剧。”

  沈砚摇了摇头:“是美梦。”

  安静了数秒,只有他们之间的呼吸声,以及走廊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方亦开口,说:“谢谢。”

  不管一开始看到沈砚的时候,觉得多么离谱,觉得沈砚多么不该来,可是站在走廊,听见工作人员们在讨论伤亡人数的时候,方亦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是真的死里逃生,沈砚的误打误撞,切切实实变成一线生机。

  可是沈砚摇摇头,有点失望垂了垂眼,并不想从方亦口中听到这样疏离的两个字。

  方亦说:“你救了我一命。”

  沈砚自言自语一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救的是自己的命。”

  方亦微微一怔。

  “车子从山崖上掉下来,搁浅在浅滩的时候,我叫了你很久,你都没醒。”沈砚慢慢抬眼,看着方亦,看着看着,眼底隐隐开始有些红,隐隐有水光慢慢积聚、涌动上来,“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

  沈砚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你闭着眼睛,脸上有血,一动不动……”沈砚重复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时刻,“我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我当时不停地想该怎么办,可是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真的……一个都想不出来”

  沈砚说话的强调都在发抖,呼吸也不稳定,眼泪顺着太阳穴淌到头发里。

  沈砚没发觉自己的手被很轻地握在方亦掌心,可是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失态和狼狈,所以要伸手挡住眼睛,但牵扯到锁骨的伤处,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可是就是这样,他挡住眼睛的手也没有挪开,指节用力到发白,看不清所有表情。

  “我以为自己至少知道该做什么……”沈砚哽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结果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不停地叫你……求你醒醒……”

  方亦喉头也酸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昏迷了多久,可是设身处地,角色互换地想,那个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下,他根本没办法做到像沈砚一样,强忍骨折带来的不适,有条不紊,强壮镇定压住情绪思考,还在对方面前装没事人。

  明明绝望得痛恨自己,恨自己搞科技有什么用,紧急关头没有任何医学知识;恨自己大意,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大的事故,没有事先做好更深层次的预案;甚至最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祈祷的时候,恨自己怎么没多看几本经文,多背几句符咒。

  有泪水从沈砚指缝淌出来,方亦没有见过这样无措的沈砚,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剥掉了理性克制的外壳,露出如此赤裸的、无助的、被巨大恐惧和后怕彻底击溃的内里,所以方亦也有点无措。

  “我这不是没事吗?”方亦很勉强笑了笑,安慰沈砚,“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

  沈砚没有立刻说什么,过了一下,方亦听到他说:“远一点,近一点都好,但我……但我真的没办法……没有你。”

  【作者有话说】

  小方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家人,有最好的朋友,也会有最好的爱人。

  第52章 解码正确

  方亦的思绪空白,耳边似乎耳鸣,嗡嗡嗡地响,觉得沈砚的声音那样远,又那样近,想去帮沈砚擦拭眼角流下来的泪水,手却悬停在半空,到底没去触碰。

  空气稀薄起来一样,呼吸好艰难,脉搏变得很快,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隐隐作痛,心脏像是被狠狠揪起来,又像是被击穿一个大洞。

  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别害怕”,想说“以后不会了”,但感觉任何语言都苍白,载不动这几日积攒的种种,所以最后只是静静坐在那儿,等到沈砚情绪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沈砚这种人,哭的时候都是没有声音的,只有一点呼吸不稳,紧紧咬着牙,喉结艰难滚动着咽下哽咽。

  沈砚连崩溃都是隐忍的、向内坍塌的,仿佛流露软弱是某种不可饶恕的过错,必须被迅速镇压、抹平。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里缓慢爬行。

  终于,沈砚的肩膀不再细微地发抖,他放下一直挡着眼睛的手,手背上被泪水浸得一片湿凉。

  他没有看方亦,视线低垂着,然后沉默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抬手去够床头柜上那盒纸巾。

  方亦快了他一步,抽了湿纸巾,把残留在沈砚额角的那些水渍拭去,又抓着沈砚的手,把手背,手指,都很仔细擦了一遍。

  等到擦完,方亦松开沈砚的手的时候,沈砚手指下意识仓促地向前一探,勾住方亦掌心。

  方亦还没察觉,没什么反应,反而沈砚自己瞬间僵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在山谷的岩缝里,黑暗和寒冷模糊了界限,沈砚和方亦两个人待在那样狭小的空间,彼时他们都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获救,死亡近在咫尺,未来悬而未决。

  沈砚那时候和方亦拥抱、接吻,因为觉得是生死关头的昙花一现,所以反而滋生孤注一掷的勇气。

  像是偷来的、不必计较明天的珍宝。可以归咎于绝境,归咎于本能,归咎于人类在恐惧中对温暖的贪婪索取。

  可现在呢?

  在同样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方亦离沈砚也不遥远,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沈砚却不太敢过分触碰方亦,担心方亦甩开他的手,也更担心方亦不高兴。

  怕自己此刻的任何逾越,都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将方亦推得更远。

  方亦没有察觉沈砚的各种思绪,因为方亦自己也沉默,机械地给沈砚掖了掖被子。

  但可能这个角度莫名熟悉,让沈砚记忆深处某个被药物模糊了的角落,轻轻撬动了一下,尘埃簌簌落下,露出一角模糊的印痕。

  “我在滨城住院的那天……”沈砚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不确定的探寻,“你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的吗?”

  沈砚依旧想不起那一天具体的对话,想不起方亦说过什么,自己又回应过什么。记忆是断片的、浑浊的。但此刻看着方亦有一点点红的眼睛,莫名和当时有些重合。

  “你想起来了?”方亦掖被子的手停了下来,有些讶异。

  问出这个问皱着皱着题的时候,方亦思索着出门之后要去问问医生,有没有给沈砚做脑部CT,不会沈砚也摔脑震荡了吧?

  沈砚缓慢摇头,说:“没有。”

  他如实说:“只是好像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沈砚看了方亦几秒,问:“那天你也是这个表情。”

  方亦脸上是什么表情?沈砚试图用自己贫瘠的词汇去描述不是笑,不是生气,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得有点紧,眼神很深,里面像沉着许多东西,却又被一层水光氤氲着,隐隐作痛,看不真切。

  虽然沈砚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样的,但能肯定的是,这不是高兴和愉悦的神色。

  沈砚在徐思屿的推荐下,曾认真阅读过《微表情心理学》,后来也曾在飞行间隙中,短暂快速地浏览完《FBI教你破解身体语言》,书里讲瞳孔变化,讲嘴角肌群,讲手势与心理距离。理论框架清晰明了,案例分析头头是道。

  可是理论知识完全没办法在实践中运用,方亦现在跟他咫尺距离,他看了很久,也判断不出方亦难过的原因。

  可能不耻下问也是一种解决的方法,沈砚有点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又让你不高兴了?”他缓慢浏览着方亦的每一丝表情变化,“哪句话呢?”

  沈砚试图找到有问题的地方,像在成千上万行复杂的代码中,找到卡BUG的那一句。

  被沈砚这样一问,方亦心底那点酸涩的情绪散了很多,怀疑沈砚这辈子都学不会读心术,学不来陈辛方亦这种人一千八百个心眼。

  但方亦却不会为此感到无奈或失望。

  可能也能作为一种调剂,方亦心下有些好笑,干脆不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是哪一句?”

  考题是随便出的,可是沈砚态度却很认真,又很仔细地逐字逐句回忆他们刚才那寥寥数语的对话,思考了很久,然而想不出来,因为情感逻辑不像数学公式,于是只能很坦诚地说:“我不知道。”

  又轻声问:“能告诉我吗?”

  沈砚依旧在看方亦,试图从方亦的脸上看到一点答案的迹象,他看方亦的眼神没有侵略性,只有全然的、不加掩饰的认真和探寻,仿佛方亦是他此刻唯一需要解读的世界,让方亦没有了再和他兜圈子的想法,反而被看着看着,耳根有点热。

  “我没有不高兴。”方亦说。

  沈砚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开,反而因为得到了回答而更加专注地观察,他看到方亦微微泛红的耳根,耳垂很漂亮,透出很淡的粉色,方亦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不自然的闪躲,可是眼睛在眨,睫毛又很长,像蝴蝶不安的羽翼,像是有点羞涩,说话的声音很轻,着一种……沈砚无法准确命名的……柔软。

  可是方亦的回答叫沈砚更加搞不太明白,所以沈砚忍不住追问:“真的吗?”

  方亦点头,小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不高兴。”又说,“骗你做什么,我很少说谎。”

  “那这种表情代表什么?”沈砚追问。

  方亦顿了顿,不想解释得太复杂,于是用简单的语言回答了:“是不希望看到你生病的表情。”

  沈砚若有所思,又认真地看着方亦,多看了一会儿,要将这个表情和这个解释牢牢对应起来,存入他贫瘠的“方亦情绪数据库”。

  方亦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发现虽然沈砚的眼睛并不是长得格外格外深邃那种,也不是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但就是有某种奇怪的力量。

  方亦抬手,去挡他的眼光,掌心很轻盖住沈砚的眼睛,窘迫说:“你不要观察了。”

  沈砚将方亦的手轻轻拉下来,目光又交接,安静的室内,方亦可以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门突然敲响了。

  方亦恍然回过神,说:“请进。”

  是来给沈砚换药的护士,以及跟在护士后面的方铎的助理。

  方铎助理和方亦说:“方少,您下午还有个高压氧的治疗,应该到时间要过去了。”

  助理做事十分细致,措辞也严谨,将通知包装成了询问,察言观色和情境判断完全可以拿满分,还很贴心地问方亦:“如果您忙的话,我帮您推迟一下时间。”

  方亦几乎要为他哥手下这人才储备的质量鼓掌。他正好需要一个借口,从这令他莫名心慌意乱的氛围里暂时抽身。

  方亦说不用,借着这个契机,缓了缓脸上的热意,让助理把自己推走了。

  等到在走廊上前行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会有招架不住的一天,因为一个眼光就这样丢盔卸甲,实在是太丢脸了。

  感情双方若都是千年的狐狸,倒是可以演一演聊斋。但这会儿实在是离奇,他这老师傅,被沈砚一通乱拳打得落花流水。

  真是……离奇。方亦望着走廊天花板上规整排列的灯管,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去高压氧舱要穿过大半个住院部,路过走廊的时候,见到他哥皱着眉头,揪着另外一个男人,把人揪出病房。

  那男人有些眼熟,可能是以前在某个晚宴上见过,但方亦印象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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