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情绪激动,即使被方铎制住,仍梗着脖子,指着紧闭的病房门,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情绪而拔高,几乎是在吼:“你他妈的当年不是豪言壮语说谁离了谁都好好过吗!怎么不去纸醉金迷挥金如土呢!他妈的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命都要没了,脑子给狗吃了吗!”
吼得整个走廊都震耳欲聋,方铎实在忍无可忍,低声斥道:“消停点,刚抢救过来,要被你震出个好歹怎么办?”
男人马上就静了,很快蔫巴下去。
助理推着方亦,速度未减,但方亦忍不住好奇心,侧头小声问助理:“病房里头是什么人?”
助理进可当超级飞侠退可当FBI碟中谍,一手情报十分到位:“这位是方总一个长期合作伙伴,里头躺着的那位不知道您认不认识,是在茨丁村支教的一个老师,姓顾,今天清晨才从塌方的石块下被救援队挖掘出来,送医时情况非常危急,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
方亦身体微微一僵:“顾珩?”
助理说是,又很快说:“已经脱离危险了。”
因为还不能探视,看这阵仗,也可能没办法轮到方亦去探视,所以只能去高压氧舱。
进去舱内不能带手机,在被关禁闭的前一秒,方亦问助理:“不对,为什么我要吸氧?”
“医生说,虽然没有科学依据证明高压氧对脑震荡治疗有用,但实践上他们觉得可能有一定作用,基于这个原因,在您的治疗中加入了这一项。”助理开始念不知道哪里搜来的东西,说,“部分考生在高考前也会吸氧,据说对短期智商能够有所提高。”
方亦合理怀疑他哥单纯只是觉得他智商太低了,想以此顺便给他揠苗助长一下,突发奇想问助理:“你怎么不说买个猪头骨给我吃,以形补形?”
助理很正经地说:“方总已经吩咐餐厅准备了,您今晚的晚餐会有这一项。”
方亦:“……”
方亦一离开,楚延又进来了。
看他们这阵仗,楚延问:“谈拢了吗?复合了吗?”
沈砚用一种狐疑的眼光看了一眼楚延,说:“怎么可能?”
楚延一拍大腿,问:“怎么不可能?”他看了一眼表,“你们一共待了半个多小时,什么进展都没有?”
沈砚缓慢地摇头,说:“至少也要循序渐进吧。”
楚延倒吸一口气,很想把沈砚的脑子卸开,看一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楚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场谈恋爱,可惜这玩意不是打王者荣耀,不能滴滴代打。
楚延扶额,恨铁不成钢说:“老沈,要不这样吧,我带你去方亦的床边跪着,对,我陪你一起跪,咱们双膝跪地,他不答应咱就不起来!痛哭流涕,跪到他同意复合为止吧,这招肯定有用。”
沈砚一副准备下逐客令的表情。
不过场外指导还是难得嘴上不跑火车了一回,想了想,说:“说起来,我跟方亦说你做手术的时候,他表情不太对,他刚刚在你病房,有说什么吗?”
沈砚顿了顿,说:“他说不希望我生病。”
楚延咂摸了一会儿这句话,说:“方亦还是心软。”
“你说,方亦是不是就是个圣母心……我不是贬义的意思,你瞧当年你焦头烂额成那样,于是他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给你。这会儿你受伤,他又心疼你。可能咱们家……哦你家小方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就喜欢王子变青蛙,然后他亲手把青蛙变王子的故事……这叫什么,拯救欲?保护欲?”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要不你卖一卖惨,疼就说疼,难受就表现一点难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怜爱也是爱,万一方亦看你可怜,心一软呢?态度就松动了呢?”
“有用吗?”
“你不试一试谁知道有没有用啊?”
沈砚沉默。
沈砚思索。
沈砚下逐客令。
……
方亦回来就见到了依旧虚弱的沈砚。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晚准备爆更1w字
结果高估了自己(上了一周班果然效率降低了)
发个上半段!下半截明后天更!
下一章就是!世!纪!大!和!好!
小沈又要给你爽到了呢!
第53章 忽然之间
沈砚止痛泵的镇痛疗效已经过了,脸色的苍白倒也不完全是刻意伪装,有一半确实是隐隐作痛的不舒适带来的。
肋骨和锁骨处固定带来的持续钝痛,随着呼吸一下下刮擦着骨膜,在护士换完绷带之后,这种痛感更清晰,让他无法真正安眠。
让他开口说“痛”,难度不亚于让姜文去演林黛玉,对演员本人是毁灭性挑战,对观众可能也造成不可逆的精神创伤。
所幸这冷汗是实打实的生理反应,无需表演,因忍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是真的,呼吸间不易察觉的滞涩也是真的,所以他闭眼蹙眉、沉默噤声忍耐时,也意外地贴合了某种虚弱的角色状态,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真实的狼狈。
病房门被推开一道缝,方亦端着一份汤从门外轻手轻脚进来。
沈砚立刻睁开了眼,闻声转过头去,几乎同时想起了楚延半是调侃半是怂恿的“卖惨论”,电光火石间,没有马上坐起来,反而躺在病床上有些有气无力的模样,目光直直地、不加掩饰地追随着方亦。
眼光太直接,以至于方亦脚步一顿,怀疑在他离开的几个小时里,沈砚都是维持这样的姿态,睁着眼,望着门口。
看起来有点可怜。
方亦走到床边,将保温盅放在床头柜上。
以形补形当然没什么科学依据,按营养科的说法,排骨汤里的嘌呤远高于钙含量,最有营养价值的是汤渣,但道理是道理,毕竟这会儿捧个大肘子来给沈砚啃也不现实。
“我给你带了汤,”方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轻声问,“喝得下吗?”
其实没什么胃口,疼痛和药物让胃里一片滞涩。但此刻,问话的人是方亦,别说是汤,就算方亦端来的是碗敌敌畏,估计沈砚都要点头说喝得下。
方亦见他点头,便伸手去扶他,沈砚配合地借着方亦的力道,慢慢撑起上半身。
这个动作不可避免牵扯到伤处,沈砚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呼吸窒了半秒。
“慢点,”方亦察觉到,手上动作更缓,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语气有些担忧,“很痛吗?”
沈砚原本下意识想说“还好”,话到嘴边,脑子里却鬼使神差一转,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弱了些:“有点……”
这话半真半假,痛是真的,但并非完全无法忍受,至少没到他需要示弱的地步,这演技放在演艺圈里,能拿年度最不走心金扫帚奖。
可是方亦关心则乱,压根没看出这演技的拙略生硬之处,方亦眉心皱了起来,眼神里的焦虑慢慢溢上来,上下打量着沈砚,判断沈砚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没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方亦的目光飘向了床头的呼叫铃,考虑要不要叫医生,险些成为那种失了智问医生“为什么他会痛啊你是不是医术不精”的医闹人员。
沈砚很轻地碰了碰方亦的手腕,阻止了方亦的动作,担心真把医生叫来,破坏二人世界,那就真的玩脱了。
“没事,”沈砚低声说,“就是动作大一点会疼,不动就好。”
方亦这才稍稍安心,但转头看着沈砚被绷带固定住的右半边胸膛和手臂,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汤碗和勺子,很自然地想到了问题:“那……怎么吃?”
又焦虑问:“右手能动吗?会不会扯到伤口?”
沈砚伸出左手去拿东西,显然他并不是左撇子,手指碰碰到瓷勺,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看起来颇为不熟练。
方亦的智商和情商,在涉及沈砚的某些特定情境时,总会出现短暂的集体罢工,也可能脑震荡真把他的常规逻辑震没了,压根没思考到在他不在的几个小时里,沈砚吃晚饭是怎么吃的总不可能是楚延喂的楚延喂得下手,沈砚估计也吃不下口。
“我来吧。”方亦伸手拿过了勺子,语气自然,仿佛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就像以前无数次,他自然而然地为沈砚递过文件,整理过衣袖。
沈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拿勺子搅弄汤碗的动作,心脏像是被温水漫过。
理智上,虽然看着方亦干活很不好,沈砚甚至希望这会儿把汤碗接过来,换他来照方亦,换他来喂汤,但私心上,那点卑劣的、贪婪的念头却像藤蔓疯长,沈砚十分希望这碗汤永远喝不完。
后来护士查房,到了熄灯时间,方亦起身,准备离开。
离开前,方亦很顺手地抬手,摸了摸沈砚的头发,指尖带着温软的触感,最后轻轻碰了碰沈砚的鼻子。
一触即分。
可沈砚浑身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渴望席卷了他希望那只手不要离开,希望那指尖能多停留一会儿,希望这个亲昵得近乎狎昵的小动作,能被无限延长,定格成永恒。
可惜没有。
方亦很快收回了手,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小声地对他说:“好好休息。”
如此一两天,方亦起初还会在意他哥方铎的行程,进出沈砚病房都带着点掩耳盗铃般的心虚,后来也渐渐想开,厚着脸皮在沈砚病房待着,仿佛只要他假装不知道他哥知道,他哥就真的不知道一样。
说是关注沈砚病情,但其实方亦能做的着实有限,甚至有一回有点困,听着沈砚低声处理电话会议的声音昏昏欲睡,被沈砚低声两句劝,于是没有回自己房间,躺在沈砚的病床上小憩了一会儿。
方亦沾枕就睡,醒来的时候,发现很小的一张病床,自己占据大半张,而沈砚在旁边保持半躺的别扭姿势,带着蓝牙耳机处理未完成的公司事务,全程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像个被钉在床上的雕塑,会议是绝对不开口说话了,连打字回复都尽量简略,只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极小幅度地滑动。
方亦看得愣了愣,赶忙爬起来,十分愧疚,担心下一秒沈砚的伤口的绷带要重新绑。
又赶忙问沈砚:“是不是压到你了?痛得厉害吗?”
沈砚很昧良心地佯装费力点点头,说:“会有点痛。”
楚延本来要推门进来,有些工作上的事情商量,但从门缝里听到了这段对话,又从门上的小透视窗看到了垂着眼睛看方亦的沈砚,以及很担心的方亦。
楚延见到沈砚这装痛的演技,实在觉得惨不忍睹,不忍直视,过分拙劣。
但事实证明某些烂到令人发指的演员,也永远有吃这一套的忠实观众,难怪每年都有层出不出的烂片,市场规律,诚不我欺。
楚延虽然十分乐于做兄弟的爱情保镖,为兄弟两肋插刀保驾护航,但是看到方亦跟小绵羊似满心忧虑的神色,楚延偶尔很恶毒地产生一种冲动
想要冲进房间里抓着小方同学肩膀晃一晃他,求小方同学清醒一下!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沈砚的身体壮得跟专业训练的斗牛似的!放他身上骨折也就是多躺几天的事儿啊!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啊!小朋友不要被怪黍离骗了啊!
楚延沧桑地很想来根烟,感慨众人皆醉我独醒,可惜医院禁烟,限制了他的发挥。
等到后来晚一些,楚延几乎要把每个护士台小姐姐的名字都记下来了,估摸着沈砚的“虚弱表演”也暂告一段落,才溜溜达达进了病房。
进病房的时候,方亦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刚挂了一个,下一个又打进来,听语气,应该是方亦几个要好的朋友。
陈辛在电话那头差点要炸了,方亦情绪稳定地说“现在不都没事,小事”,但陈辛的声音拔高:“小事!你管这事儿叫小事!你心里什么是大事!”
陈辛怒道:“你好好把过程给我讲一遍,什么叫做车子从山上滚下去!什么破项目要拿命去做!”
陈辛又嚷嚷着要马上开始要订机票来,方亦等那边咆哮的间隙,才好声好气好说好歹劝住。
“真不用来,大难不死……就是有点脑震荡,观察几天就回滨城了……嗯,项目肯定不做了……嗯对对对,你说得对,八字不合,再做下去不知道还要出什么事……我哥也这么说……”方亦坐在病床边一张很舒服的椅子上,专心讲着电话。
沈砚的目光一直追着方亦,玻璃窗外的光线给方亦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楚延把笔电递给沈砚,要让沈砚看个东西,沈砚看得也没那么专心。
沈砚低头看笔电屏幕的时候,眼光忽而落在旁边,看到方亦的左手随意垂在身侧,离床沿不远。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沈砚缓慢而小心地将自己没输液的右手从被子里挪出来,手指一点一点,向着方亦垂落的手靠近,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终于,成功碰到了方亦微凉的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