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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呼吸有害 柳橙之 4976 2026-08-12 14:40

  梁女士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在方亦脸上,那点回忆的温情淡去,只剩下一种对过来人的一点儿温和:“算了。你也这么大一个人了,感情上的事,你心里总归有数的。”她顿了顿,拿起汤匙,轻轻搅动自己碗里已经温凉的汤,“只是我觉得,时间这东西,都是省出来的。再忙,也总会有时间的。”她不再看方亦,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的话到此为止,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水仙花若有似无的冷香和未尽之意如淌在方亦心头。

  方亦沉默地咀嚼着,觉得母亲实在是太误会他与沈砚的感情,以为他们是什么两情相悦,却苦遭棒打鸳鸯的梁山伯与罗密欧。

  只是,他与沈砚之间,哪里是什么外力阻隔、需要偷偷相会的苦恋?

  说出来太丢脸,是他一个人苦苦追逐,而沈砚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姿态疏离地闪避。

  一个追,一个躲,这才是他们之间,无法为外人道的真相。

  倘若不是母亲主动提起沈砚,方亦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主动联系过沈砚,别说是约会,就连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数日前,沈砚问他:“出差?”

  他说是,于是没有下文。

  出差是假话,休假是真的,不过没有人在乎这里头的真假。

  倒是滨城的年节气氛比宁市要浓郁得多,不似宁市一到过节时分就要变成一座钢铁巨兽的空城,连街道上的花展都要比平时热闹,管家出出入入几回,买了不少盆栽和装饰物,把老宅扮得十分考究,还十分吹毛求疵地调整边角细节。

  方亦路过,搭把手帮年岁已老的管家挂了个红绸,安抚道:“已经很好了,也不必考究到这样。”

  管家吹毛求疵,半点不肯退让,非要样样做到满意,说到时过年来来往往的客人多,自然是要越考究越好,又指挥几个搬货的工人去端那盆发财树:“别放这儿,放那边,财运财运财运,要坐北朝南才好!”

  “哎呀小李,那是年夜饭做佛跳墙吊汤用的干货,要提早泡发的,你怎么把它们收回去了?”

  管家天天在家里跟跟准备作战一样十级戒备模式,团团转得像个风火轮,家里头也一天天热闹起来。

  方家在滨城扎根得深,合作伙伴多,方亦自然是知道。

  不过他不在滨城多年,并没想象到所谓多,是这样多。

  他大哥方铎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见方铎一面的人如过江之鲫,于是通通趁着年节这种一定会团聚之时,如同雨后春笋般一茬一茬冒出来。

  饶是方亦这种常年场面上来来回回的人,连着陪喝茶都陪累了,帮忙应付一波又一波客人,应付到最后,怀疑自己茶多酚中毒,又怀疑自己可能得了社交恐惧症。

  如此忙忙碌碌,迎来送往,收礼赠礼,每天高强度地吃各种年菜,似是平均一天要吃六顿饭,以至于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连在社交平台上,刷一刷春晚究竟演了什么小品的时间都没有。

  他多久没过过这样热闹的年了,早年在国外读书,春节总是赶上学期末,常常和一群留学生一起胡吃海喝勉勉强强过完年,喝得晕晕乎乎就去应付惨绝人寰的考试周,写论文写到头晕目眩。

  后来和沈砚在一起,更是逢年过节地加班,一年四季不论昼夜,是春节是圣诞节都与寻常工作日无益。

  有几年他和沈砚除夕都是在公寓过的,每人一台笔电,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赶上过年时节外卖都不营业,也实在不好每一顿都吃泡面三明治,只能步行到公寓旁边的酒店吃自助餐。

  还和沈砚说:“我留在宁市,就是想陪你过年。”

  沈砚看也不看他,说:“我不需要你陪。”

  酒店餐厅电视上在放春晚直播,郭老师在电视里和于大爷一捧一逗。

  “失恋,我心里很难受,我咬定牙关打这儿起再也不找女朋友了。”

  “哟!”

  “好多人劝我,我说你别劝我,我心已死,时光茬苒,岁月穿梭,可能时间是最好的一味药,我开始以为我永远也不会再谈恋爱了。”

  “啊?”

  “一天一天过去了,第三天我想通了。”

  “就沉默三天啊?”

  “前三天没找着合适的。”

  “,一点没往心里去感情。”

  “哎,在我的小区里边,无意中一抬头,有个女孩冲我招手。”

  “啧,打招呼……碰见合适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人家擦玻璃呢!”

  观众席爆发出哄堂大笑,掌声雷动,方亦扯扯嘴角,觉得这段子写得很不错,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拿着笔电debug,丝毫没关注电视屏幕的沈砚,顿时觉得这个相声趣味也没那么大,笑不出来了。

  有一回赶上年后有税务稽查,财务部门将文件准备得七七八八,但沈砚和方亦在工作方面都是谨慎的人,除夕夜就着酒店打包的粥和小菜,一份一份翻阅对账单和支撑文件,生怕遗漏哪一条账目,连轴转看了数日,几近头晕目眩患了老花眼。

  加班总是常态,偶尔一两年碰上投资公司年后有什么海外项目要实地考察的,放平日,这种长途奔波的活儿,方亦总是推给陈辛去做,自己在后方假装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但赶上农历新年的初二三,方亦倒会主动站出来,十分大义凛然舍我其谁说:“那边情况复杂,我亲自走一趟更稳妥。”

  陈辛起初还纳闷,后来也咂摸出点味道,觉得方亦骨子里是喜欢阖家团圆的,虽然和沈砚待一起也算心满意足,但毕竟万家灯火映着孤家寡人,也还不如去太平洋彼岸找个没有过节氛围的地方呆着。

  数年来,他总是和沈砚冷清也好、公事公办也罢,过了数个新年,这还是第一次没有一起吃所谓年夜饭的。

  手机消息在初二收到的依旧是拜年,楚延年复一年热衷于做氛围组发红包,方亦和堂叔一家吃完围炉,送完两拨客人,夜里站在阳台,拿着手机给几位重点合作友商发拜年短信,编辑完毕后,检查了两遍是否有错字,才点击发送。

  发完时恰好有下属也发信息来拜年,许是几个人约好的,同个时间发过来。

  方亦于是编辑了一条群发信息,无非是“新春快乐,阖家安康,万事顺遂”之类的套话,礼貌性地准备回复拜年,选择联系人的时候,犹豫了三四分钟。

  这本该是几秒钟就能完成的操作勾选,发送,了结一桩应酬,只是手指在接收朋友列表里划过,最后还是滑动回最上面的星标好友一栏,看着那个头像,勾选又取消,取消又勾选。

  面对沈砚,连这种小事他都如此犹豫、纠结,仿佛得了一种无所适从、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的怪病,连这种最简单、最程式化、对任何人都可以随手发出的新年问候,都变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住宅区夜里一片静谧,精心修剪过的常绿乔木在幽暗的路灯光线下投下模糊的、沉默的影子,远处城市上空偶尔炸开的烟花光亮,映照出道路两旁一栋栋紧闭门户的别墅轮廓。

  方亦从信息编辑界面退出,点开沈砚头像,去看他朋友圈。

  朋友圈一如既往没有新的动态,一条行业新闻或者产品链接也没有。

  方亦又轻车熟路,在浏览器搜索框输入沈砚的名字,搜索出来结果很多,文章的标题和内容方亦几乎都能背出来了,他看过很多次,每一篇文章和新闻稿都在无数个夜里看过很多次,甚至评论区那些好的、坏的、理性的、无脑的留言,都一条一条浏览过,但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好像这样,能离沈砚近一点。

  窗外城市的夜光微弱地透进来,勾勒出他对着屏幕的孤单轮廓。空气里只有手指偶尔滑动触控板的轻微摩擦声,和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方亦一会儿浏览过时的新闻稿,一会儿切回消息编辑页面,反反复复,最后还是将“新年快乐”发送给了沈砚。

  信息发送大约三十秒,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第11章 要或不要

  屏幕的光映在方亦眼底,方亦怔愣了一刹,才接通电话。

  “喂。”方亦接起来只习惯性打了招呼,一时分神,没往下继续说话。

  沈砚顿了顿,才说:“是我。”

  “我知道。”夜风中方亦声音有些轻,眼眸垂着,低低看着路灯穿过树杈细碎落在地面的光影,屏幕上那个号码方亦记得很牢,没有备注,也知道是谁。

  通话一时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两头轻微的呼吸声,片刻,沈砚打破安静,和方亦说:“我看到你信息了。”

  然后他口头回复了方亦的文字:“新年快乐。”

  沈砚的语气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说祝福似乎不是很真心,毕竟大年初二晚上才拜年,属实说不上早,但说客套也不像,有些像一场寒暄的开场白,但他平时和人说话大多平铺直叙,所以落在方亦耳里有莫名的生硬。

  沈砚做个铺垫后又不继续说什么,跟酒吧送了开场香槟后不给后续一样。

  方亦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也学不来方才来拜年的几个小娃娃说的一连串吉祥话贯口,张了张嘴,只能说:“新春快乐。”

  然后犹豫一下,问:“吃饺子了么?”

  沈砚言简意赅回答:“没有。”

  方亦停顿少时,见沈砚也没继续想说什么,又问:“在公司加班吗?”

  “没有。”

  “年夜饭和楚延他们吃的么?”

  “没有,酒店送餐。”

  方亦“哦”了一声,摸不清沈砚这个没有什么逻辑的拜年电话喻意何为,感觉是在玩一款新型但不智能只会说“没有”的点读机。

  他不是很想挂电话,但觉得举着手机长时间相对无言,也有些奇怪。他轻声问了句:“那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沈砚没说好,反而没头没尾问他:“为什么先挂。”

  然后没等方亦思考他问题里的问题,又很快问:“滨城的项目顺利吗?”

  方亦下意识想问“什么项目”,才想起自己当时和沈砚说会滨城出差,含糊道:“哦,还行,顺便回了趟家。”

  沈砚也不追问工作的事情,只是顺着方亦的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宁市?”

  方亦近来规划做得很少,仿佛变成一个无所事事随心所欲的人,稀里糊涂过着不知道何月何日的生活,居然也很舒服,在沈砚问之前,没想过自己接下来的时间安排。

  如果换成数年前沈砚问他这句话,大概按方亦的性格,会得寸进尺、借题发挥反问一句“你是不是想我了”。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和沈砚相处久了,他也习得沈砚的沉默,静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你不想我回去。”

  其实沈砚没他的时候可能过得更好,是他像半个疯子一样缠着沈砚不放,早些年喜欢沈砚,像喜欢一件玩具爱不释手,后来逐渐觉得沈砚是茫茫大海中一根浮木,也死活不肯松开。

  沈砚像是又触发程序一样,又说:“没有。”

  沈砚可能是误解了什么,突然开始和方亦解释毫不相关的事情:“贺军的事情,不是质疑你能力,只是觉得不是事事要这样处理。”

  方亦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这里来,专利侵权的新闻早就不再发酵了,危机公关已经翻篇了很久,于是“嗯”了一声,说“好吧”,也没有真的去和沈砚讨论什么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毕竟他们观点冲突的时候太多,总是争吵、不和,按下不提,假装没有发生过,才是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们很久没有通话,方亦想了一会儿,回答了沈砚的问题,说:“过完正月十五再回去吧。”

  沈砚得到了答案,就没有继续发问了。

  挂了电话,方亦站在阳台没进屋,手臂垂下,手心还紧紧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暗下去,他也没动弹。

  管家上来敲门,打破了他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管家说煲了红豆莲子糖水,给他端了上来,问他要不要吃一些。

  房间落地灯是暖黄色,糖水被放在书桌上,靠近一点能闻到一点儿豆香味和糖融化的气息。

  桌上一角齐整摆放一沓资料,管家总是帮忙把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看不出方亦随手乱放的习惯。

  放在顶上的厚厚一本书,柯蒂斯费思的《海龟交易法则》,下面零零散散压着一些方亦的文件,方亦吃了两口糖水,顺手把压在下头的方仲华的体检报告抽出来看。

  报告他看过数次,数据几乎都会背了,大问题没有,只是人到年龄,总归小问题不断,器官结节不少,血糖血压也不稳定,宵夜吃糖水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体验了,喝个苏打水倒还可以。

  从小到大,方亦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他鲜少反思自己做事是做对或者做错,毕竟人生每个决断都和投资一样,没有百分百胜率,所以要给予自己一些容错率。

  但拿父母体检结果看时,难免自我犹疑对错。

  他想起中学时代看《活着》那本书,诚然他对苦难文学并无所爱,但他要面子,所以还是爱成绩,所以为了应试,曾经一目十行翻完,具体故事讲的什么他如今都忘记了,只记得里头有段情节描写,说那个大夫饿了三天,从看守所放出来后,一口气吃了七个馒头,最后被活生生噎死了。

  很荒谬,怎么有人吃个馒头都能噎死,但人性天生如此,屈从温暖和欲望是本能,即便知道吃馒头不能吃那么急,也控制不住一直吃。

  方亦偶尔觉得自己在感情中是个虔诚的旅人,跋涉在一条似乎永无尽头的路上,供奉着自己所有的热情与耐心,一意孤行望着前方的馒头,往前一直追,一步也不敢停下,似是马拉松过程中不敢有泄气一样,但到头来,自己追逐的感情什么都没追逐到,一片贫瘠。

  只是突然回头望,看到家中景象,亲人朋友在身侧,其实是一片盛宴,随便挑点什么,都比那口馒头多,也发觉没那口馒头也不是真的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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