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看到我们。”九方渊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鹿云舒挡在身后,“姑娘邀我等来此,何不开门见山?”
那戏台上的女子戴着面纱,微风轻拂,面纱被吹落,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容。
“玉姬……”
“玉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说话之人分别是那看戏的男子与九方渊。
女子站起身,手执枯枝,对着九方渊与鹿云舒福了福身:“玉姬见过公子。”
鹿云舒握了握九方渊的手:“玉姬?她是你之前说的玉奴吗?”
九方渊颔首:“是她。”
她一步一步走到戏台边缘,那男子似有所觉,起身靠近戏台,张开双臂看着玉姬,朗声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玉姬皓腕轻扬,用枯枝点了点男子的额头,玩笑一般,语气骄矜,透着股俏皮劲儿:“有劳秦郎。”
她从高台一跃,正入男子怀中,手中枯枝掉在地上,玉姬双臂环绕在男子颈后,眉眼中尽是灵动,与之前见到的玉奴大为不同。
正是一幅郎才女貌的画面。
鹿云舒看着看着,突然问道:“她刚才唱的是哪出戏?”
方才画面一转,耳边凄婉的戏词声消失了,他们太过注意场景的变化,忘了这戏曲声的改变。
九方渊沉默了一下,平静道:“不是之前的那出。”
鹿云舒:“……”这还用你说?
玉姬从男子怀中跳下,款款来到九方渊与鹿云舒面前,微仰着头:“玉姬等二位许久了。”
红猫从九方渊肩头跳下,化作人形,将她推开一段距离:“你和玉奴是什么关系?”
玉姬面色未变:“我是她又不是她。”
不等三更继续问,她就做了个手势,邀请九方渊与鹿云舒随她走去:“二位是来救人的吧,请随我来。”
鹿云舒悄悄附耳与九方渊:“她身上没有恶意。”
言下之意,可以跟着她去看看。
“听你的。”
玉姬带着他们去的是另一个方向,原本听着她唱戏的男子仍然站在原地,久久伫立,凝视着他们的背影。
三更回头看了看,小声嘀咕:“他不一起吗?”
走在前面的玉姬脚步一顿,呼吸声清浅:“秦郎……他已经不在了。”
“秦郎?”九方渊丝毫没有揭别人伤疤的自觉,“他就是玉奴说的将军?”
那男子龙章凤姿,肩背挺拔,繁复的锦衣华服也遮不住身上的凌厉气势,定不是舞文弄墨的人,更像是一柄利剑。
玉姬侧了侧身,从侧面看她的脸,似乎带着一点难言的笑意,很轻很淡,入不了眼底:“她……还记得将军?”
鹿云舒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行动快于大脑,脱口而出:“但她不记得秦郎了。”
玉姬浑身一震,端端正正看过来一眼,她的目光中有惊诧,有痛楚,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了然,末了都化作一声叹息:“应当的。”
此后再没有人开口,四个人沉默地往前走着,很快就到了玉姬要带他们去的地方,一座小苑。
这里是一座府邸,离戏台越远,四周的景物越有一种熟悉感,若是细细看去,定可以发现,这变换过的画面和他们之前进入的宅院有八九分相似,眼前的小苑也像是他们刚才在现实中踏入的小苑,唯一不同的是,宅院破败,荒草丛生,而这座府邸威风大气,富贵庄严。
玉姬似乎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这里是秦郎的将军府,你们要救的人就在里面。”
笙箫曲停,诡秘的小苑透出一股安宁祥和的气氛,里头繁花盛放,春色满园,处处生机步步涟漪。
三更率先进入小苑,快速搜索了一通,确认无误后对九方渊点了点头:“主人,失踪的人都在里面,没有性命危险。”
九方渊与鹿云舒满面不解,玉姬倚靠在小苑门口,朝里做了个手势:“若想带走人,还得二位公子自己来,玉姬能力有限,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她没有往里走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将一切都说了出来,举止坦荡。
鹿云舒没有贸然进入小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玉姬眸底流露出怀念:“我只是不想作恶,有人劝我向善,我听他的。”
“若是不想作恶,你就不该将人捉到这里来,捉了人又放,这不是向善。”九方渊看着玉奴的脸,心里升不起一丝动容,“这叫自欺欺人。”
玉姬好脾气地解释:“不是我将人捉来的,我只想守着秦郎了却残生,我是玉奴,又不是她,我阻止不了她。”
九方渊面上不显,心里已将她的话信了七八成:“玉奴是阴灵,生来便是邪祟,你是她又不是她,那你又是什么?”
“我死了很久了,又在这世间游荡了几百年,也不知自己是什么。”九方渊的话不客气,玉姬毫不在意,一动不动地看着鹿云舒,“你说我是什么?”
她像是真的在好奇。
鹿云舒不答反问:“之前我们听到的戏词都是你唱的吗?”
玉姬颔首:“是我。”
第一百零三章 枯枝
九方渊还有什么想说的,被鹿云舒拉住了:“有劳姑娘。”
鹿云舒拉着九方渊的手往小苑里去,走进小苑几步后,玉姬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公子还没回答玉姬,我是什么?”
三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纠结于这个问题,在它看来,人世间的一切都是浮云,世人如何尽皆皮相,过多在意根本无益,只会庸人自扰。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自己就是什么,这世间谁说了都不算,只看你自己的意思。”鹿云舒说得含糊,听着十分高深,玉姬沉默不语,像是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
星辉寥落,缀在玉姬眼睫,她向后倚去,正靠进一人的怀里:“秦郎,你来了。”
男人舒展双臂,拥她入怀:“我一直在。”
我一直在,从未离去。
这句话太动听,玉姬双眼中泛起沉溺的光,也许她只是一场梦,一场未尽的梦,而秦郎……
她侧过脸在秦郎胸膛上蹭了蹭,轻声呢喃:“你也是我的梦。”
九方渊与鹿云舒走进小苑后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们的身影是慢慢不见的,直到进了屋子,才完全消失。
小苑外,相拥的两个人逐渐飘远,他们始终靠在一起,宛若世间最亲密的恋人。
屋子里有一群被绑住的人,正是淮州城失踪的百姓,如同玉姬所言,他们的身上并没有伤,只是被绑住,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
鹿云舒探过他们的鼻息,确认没有性命之忧后才放下心来,与九方渊一同打量着这屋子里的一切,他们现在还没弄明白这里的一切,所以没有贸然解开被捆缚着的百姓。
“你看到的片段是在哪里发生的?”
鹿云舒在因果树上看到了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未来是瞬息不变的,只有确定会发生的事才有可能被看到,所以洞房花烛会出现,凤冠霞帔也会出现。
“既是迎娶你,自然不能寒酸,椒房帐暖,喜被翻飞,我们的新房可是最豪华的。”鹿云舒忍着笑胡诌,他一想到九方渊盖着红盖头就憋坏,“别人家的小娘子还会绣荷包给相公,阿渊什么时候也给我绣个荷包?”
三更的目光中饱含敬佩,深觉鹿云舒是个人才,这紧急关头还敢和主人开玩笑。
调皮。
这是以前的小殿下很少表现出来的性格,偶尔露出一点,都让九方渊心醉不已:“你若想要,我给你绣。”
鹿云舒拍拍他的手背:“跟你开玩笑呢,这是拿剑的手,要踏上修真界最高峰,我可不舍得你被针扎。”
三更一脸无语,默默移开视线,这俩人愈发黏糊了,也不知道冰冰那蠢货是怎么忍受下去的,它觉得自己的眼快瞎了。
“我们的新房不是这里,你猜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拜堂?”
现实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婚,能不能成婚,在这里体验一下也不错,更不要说,在这里是九方渊着嫁衣,做新娘。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鹿云舒觉得,这种好事求之不得,绝对不能放过机会。
九方渊有些无奈:“那么想拜堂?”
“是啊,特别想拜堂,特别想娶哥哥。”鹿云舒眨了眨眼,故意放软了声音,“哥哥难道不想嫁给我吗?”
“……”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莫名挺好听。
九方渊纵容他的小性子,哄孩子似的接道:“池鱼想娶,哥哥就嫁。”
三更:“……”求求你们正常点吧!这真的是它的主人吗?!
鹿云舒闹完了,笑着摆摆手:“好了好了,等出去后再娶哥哥,咱们先救人吧。”
“有什么想法吗?”九方渊从善如流,朝昏迷的百姓抬了抬下巴,“要不要把他们弄醒?”
把人弄醒的话,带出去的时候会方便一些,但也有明显的弊端。
鹿云舒没怎么犹豫,直接拒绝了:“估计他们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现在弄醒了又要嚷嚷个不停,捣乱什么的,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把这里的事解决吧,还有玉奴,等解决了再将他们送回城中。”
他看过不少无知群众帮倒忙的剧情,不想自己也成为被捣乱的倒霉蛋,毕竟他没有什么主角光环,不能化险为夷。
九方渊也不想带着人跑前跑后,让他们先昏睡着挺好:“那我们先找找怎样能拜堂成亲,等洞房之后再来救人。”
“嗯……诶?咳咳。”
鹿云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什么叫洞房之后,只是拜个堂成个亲,并没有洞房!
九方渊关切地拍拍他的后背:“怎么了?”
看九方渊的表情,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鹿云舒气闷不已,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闷哼了两声:“没什么。”
“那就好,还得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呢,千万别出什么事。”
“……知道了。”
九方渊眼底划过一点笑意,隐秘而宠溺。
三更将一切尽收眼底,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家主人性情淡漠,对什么都没兴趣,唯独面对小殿下的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可这劲儿地逗人家,暗戳戳地欺负小孩,十分……不入眼!
打定了主意,九方渊与鹿云舒便没有了之前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开始肆无忌惮地查探屋子里的一切,这儿翻翻那儿看看,生怕闹出的动静不够大,然而无论他们怎么翻腾,也没有发生想象中的事。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桌边坐下,面上表情复杂,哀愁中带着一丝沉重。
九方渊:“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鹿云舒:“不知道,我那么大一个拜堂,那么大一个新娘,没了。”
“……”九方渊弹了弹他的额头,微挑的眼尾中透着一股风流,“胡说什么,没了的话,哥哥补给你。”
鹿云舒撩人不成反被撩,脸一红,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
三更实在看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那玉姬将人安置在这里,她又说自己不是玉奴,是玉奴捉了人,那这小苑应该是安全的,带着人离开小苑,也许就能引出真正的幕后凶手了。”
屋内一阵沉默,打情骂俏的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最后还是鹿云舒先开了口:“阿渊,我们是不是犯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