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华殿。
小皇帝苦巴巴地看着他的母后,舔了下发白的唇,伸出藏在袖里的小手去扯了扯她的衣角,声音软得很,“母后……”
安太后僵滞了须臾,待小皇帝用力扯了下,她才缓神回来,接过太医递来的药,换上一脸牵笑,“来,临儿,把药喝了。”
小皇帝疲惫地摇了摇头,“不喝……”
安太后伸手去抚他的发,温和道:“喝药身体才会好,以后临儿要什么,母后都应你,好不好?”
他更是疲软,耷拉着眼皮,“我变得这么胖,谁还会喜欢朕……唔、夕瑶姐姐也不要我了……”
安太后一怔,她身后的路烟又连忙干笑道:“陛下只管喝药便是,皇后已经赶回宫来了。”
眼睛微微一亮,他嘟着嘴瞥了路烟一眼,“真的吗……”
“临儿,你夕瑶姐姐要是看到你不乖,也不会再疼你的。喝药,好不好?”安太后发自内心的慈祥。
小家伙只是觉得每每喘口气都累得很,但为了能见到夕瑶,他权衡片刻还是点了下头。
那汤药的颜色是黯淡的枯黄,看着便不喜,入口时,干干的,涩涩的,很苦。不,特别苦。数日以来都在喝这样苦的药,嘴巴里都是药味,食而无味,明明什么都吃不下去,可身体却一天天的胖起来……
见着陆临喝了药,安太后也稍稍放心了些,跟守在旁边的妃嫔宫婢们吩咐了些话,便从床头上起来了。玉蓉上前去搀她,路烟则跟在了她后面,走了几步后,又突然停下,睨了跪在地上的张太医一眼,漠道:“太医请随哀家到正殿一趟。”
……
表情木然,平静中透着几丝哀恸,她淡淡问道:“想出办法没?”
张太医跪伏在地,眼睛望着地面,“禀太后,陛下他……最多只能撑住三日。”
眼微眯了一下,安太后将攥在手里的那串珠子狠狠砸到他的身上,厉喝:“赐死!”
那张太医只是闭了闭眼,任着来人将他拖了出去……
在她身旁的玉蓉显得有些慌措,倒是路烟淡定从容许多。
“宫外贴的皇榜还没人揭吗!”
玉蓉战战兢兢,“太后,自相继从宫外请来的三位名医被您赐死后,便……便再无人敢揭榜了。”
“庸医!”安太后怒斥一声,微顿了下,道:“扩散范围张贴皇榜!哀家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皇帝!”
话虽如此,往后两日里,因着安太后松懈了不少条件,只管给皇帝看病即可,即使治不好也不会杀了那人,于是进宫的名医也多了,但终归都是叹气离去。
且那两日她发现,皇帝竟在迅疾地瘦下去,刚开始她高兴以为皇帝要好了,却不奈愈来愈瘦……
尽管高傲如安太后,在第三日,她终于还是茫然了……
所有大臣妃嫔都跪在殿外,似就在等着她宣布一件事,但她什么都没说。连着几日的忧心忡忡,安太后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身体清减了不少。只是依照往常一样去看陆临。
那日的陆临,瘦得只剩皮包骨了,枯瘦的脸没有昔日的丝毫圆润。默默地望着他眼前的母后,什么话都说不出,但是打自心底明白,他要死了……
安太后也没有安慰他什么了,只是突然感到很凄凉,很难受。
那眼前的孩子,那么小,但是,那么瘦,真的还是她的孩子吗?
她去抱他,却只能感到那骨头硌着自己,顿时胸口闷得很,眼泪差点掉出来。
“母后,我舍不得你……”陆临却躲进她怀里哭了。
还有什么话能比它更能牵扯起作为一个母亲的心呢?
很多话被哽在喉咙处,安太后想说,但是怕一说出来自己就会崩了……会彻底崩了……
于是只好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频频点头。
“夕瑶姐姐,还有垣叔叔,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他抬起头,红红的眼睛挤满了委屈的泪水。
她哽了一声,“母后在,母后陪着你。”
陆临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抚上安太后的脸,泛起阵阵的心疼,“母后,不要哭。”
她惨笑,“好,母后不哭。”
“母后……我想见见垣叔叔……”他眼巴巴地看着安太后。
孩子,她的孩子……
安太后再也顾不得,转身对玉蓉道:“快,快去请陆垣来!不管任何条件,哀家都答应他!快去!”
“太后……晚了……”路烟从门后进来,语气颇是失落。
安太后怔了怔,“什…什么意思?”
“路烟擅作主张,去了趟平川府,假称是太后的旨意,不料……王爷他并不领情……”
安太后喘一声,迅疾追问:“他说什么了!”
路烟低声道:“王爷说,为时已晚,不管太后再怎么求他,都不会听了……”
陆临看到,他的母后嘴唇在抽搐,在颤抖,他揉了揉眼,手软软地搭在她的脖子上,“母后,我饿了……”
安太后却没有理会,脑中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无法顾得,她在害怕,孩子若是没了,她、她怎么办……
“母后,母后……”
陆临伤心了,瘪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滚咽而下。
眼皮在翻着,浑身乏力,他又唤了一声,“母后……”
“咚”……
那手从她的肩上垂落了下来,安太后幡然回首,震惊地望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