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盛嘉树搓了把脸:“没事就好……还能上床么?”
戚行简略一颔首:“可以。”
“那就好”沈悠说着,忽然一顿,“林雀呢?”
他拨过小夜灯,在昏黄的光线中望过去,前面两张床空荡荡的,戚行简床上的被子掀开着,隔壁林雀的床上却空无一人,床单被褥整齐干净,根本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他这么一说,几个人都立马看过去,盛嘉树一怔,程轻声说:“不会还在隔壁吧……”
寝室里短暂安静了两秒钟,傅衍语气复杂:“都已经两点半了。”
沈悠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
其他人看他往隔壁学习室走,下意识也想跟过去,动了动,又忍住了,听见沈悠轻轻敲了两下门,随即拧开门进去。
林雀正戴着耳机,应该是在做听力题,沈悠开门进来都没听见,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圆珠笔,一张瘦小脸庞被笼在台灯偏暖调的护眼光线中,睫毛半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抹浓密的影。
大约碰上了听不懂的句子,林雀皱了皱眉,薄薄的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起来,透出一种懊恼又困惑的神色来。
沈悠一手扶着门,在那儿沉默着站了好几秒。
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开口说什么,终究是没去惊动他,悄悄退出来,动作很轻地关好门。
看见他回来,盛嘉树立刻问:“他还没睡?”
沈悠摇摇头,嘴角细微地扯了下,像是习惯性地要微笑,但立刻就放弃了,轻声道:“还学着呢。”
盛嘉树微微怔住。
傅衍皱了下眉,抬眼看向盛嘉树,脸上一点平时的浪荡样子都没有,高耸的眉骨下,一双眼浮出阴鸷来,冷冷道:“盛少爷还是太仁慈了,只叫他服侍你那点时间怎么够?赶明儿起,你还是叫他伺候你一整晚得了,干脆连觉都不用睡,直接就能去上课了。”
程扯了下嘴角,淡淡说:“晚上学到两三点,第二天又早早儿地起来,能睡够三个小时么?这么多几天,怕不是要猝死吧。”
“那不正好合了盛少爷的心了?”傅衍立刻冷笑道,“反正我看盛少爷也是讨厌他得很,恨不得他早早儿腾出位置来,反正什么谭星、赵星的一大堆,上赶着要当盛少爷的未婚夫呢。”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傅衍尤其冷嘲热讽言辞刻薄,搁平时盛嘉树早勃然大怒了,此刻却只在床上沉默地坐着,一张俊脸阴沉似水,盯着对面的空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戚行简一直沉默着,冷淡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无声掠过,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最后盯着盛嘉树看了几秒钟。
忽然察觉了什么,戚行简微微侧目,就对上沈悠的视线。
小夜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中,沈悠一贯温和的脸上没有表情,镜片后一双凤眼尤其显得凉薄,不动声色,注视着他的视线却叫人觉得犀利。
戚行简没什么反应,平静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垂了眸,长长的睫毛遮挡了琥珀色眼瞳,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沉静。
不参与任何矛盾中,也根本不关心任何人任何事的无动于衷。
盛嘉树突然掀开被子下了床,程叫住他:“要干什么啊?”
盛嘉树冷冷答:“还能干什么?叫他回来睡觉!”
“还是别了吧。”沈悠想着台灯光线中青年苍白却专注的侧脸,顿了顿,扶了下眼镜,神色恢复成惯有的温和,说,“他有自己的规划,要是强行打断他,可能林雀躺在床上了,也会睡不着的。”
盛嘉树脚下一顿。沈悠笑了笑,回身爬上自己的床,说:“好了,时间太晚了,都继续睡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也不迟啊。”
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容质疑的味道。
果然不愧是主席。程看了眼沈悠,也微微笑了下:“是这样的没错。”
小雀儿是很有主见的小孩儿,一贯不声不响却有自己的坚持。他需要的是尊重,对他自我坚持的尊重,对他私人空间的尊重。
而不是一个会强行打断他学习、把他拎回来睡觉的“为你好”式的家长。
傅衍也没有话说,虽然很想立刻把林雀薅回来命令他睡觉,但就是他也不能不承认还是沈悠最周到。
但想想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又刺了盛嘉树一句:“盛少爷身娇体弱,还是赶紧睡觉吧,或者明天又生个什么病,直接让林雀一整晚都守着你,刚好也不用学到这么晚了。”
盛嘉树扭过头,阴沉沉盯着他。
傅衍半点儿也不怵,挑衅地冷笑了一声,直接翻身躺下了。
所有人都忘记了戚行简的腿,戚行简站起来也上了床。沈悠把小夜灯压低了点儿,免得晃到他眼睛,低头看还在地上站着的男生,叫了声:“嘉树?”
盛嘉树一言不发,转身回自己床上去了。
确认大家都躺好了,沈悠关掉小夜灯,一阵被褥摩擦的轻响后,寝室重新安安静静沉入凌晨的黑暗里。
没再有人开口说话,不过后半夜还有几个人能睡得着,那就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章加一块儿一万字,兑现承诺[摊手]
宝子们晚安
第33章
宿舍里其他几个人后半夜睡没睡着不知道,戚行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一夜好眠。
清晨五点钟,准时被生物钟唤醒,看了眼沉寂的宿舍,戚行简下床、洗漱,拿着洗好的短裤进了学习室。
林雀已经坐在桌边开始学习了。
他两手支在桌子上,捂着耳朵很小声地在背单词,脑袋微微低下去,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压在眼睑上,嘴唇快速嚅动着,专注又认真,戚行简进来都没被发现。
戚行简顿了顿,轻轻掩上门去阳台,经过他身后的时候看见林雀乱糟糟的发尾翘起来,露出弯折出一点弧度的后颈,因为过于瘦削,后颈上两颗小小的棘突很明显。
戚行简拉开阳台门的时候他终于惊觉了,下意识扭头望过来,耳边的发丝乱乱的,苍白的小小的脸上露出一种“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表情。
戚行简回过头看他,和林雀黑漆漆的眼睛对视了四五秒的时间,然后淡淡说:“早。”
“……早。”林雀愣愣地回答。
戚行简在阳台上晾衣服,隔着一道玻璃门,看见林雀短暂看了他几秒,就回过头去继续专注地投入了学习。
林雀昨晚至少三点睡的,可现在才刚刚早上五点钟。
一天只睡不到三个小时,他真的不会感到疲惫么。戚行简淡淡想。
一直到中学阶段,贵族式的教育中几乎都没有熬夜学习的必要,他们有足够宽裕的时间、精力和足够优渥的教育资源,构成他们从容松弛的学习态度和环境。
这样拼命的林雀,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异类,一个令他们感到震撼的异类。
林雀漆黑浓稠的眼睛、苍白阴郁的容貌、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疤,林雀阴狠暴戾的手段、不声不响的倔强、不可思议的拼命……
林雀一次一次刷新着他们的认知,他们一点一点开始见识到林雀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这生命力简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让他们新奇,让他们震撼,也让他们沉默。
也就不奇怪寝室里这些人为什么会为他而哗然。
戚行简慢慢晾好了衣服,想起昨晚上的事,想起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中,男生们惊异又静默的目光。
他因此可以确信,林雀和盛嘉树的关系完全是生疏的、短暂的,是不稳固的但凡比他们更早一点点见识到这样倔强而野性勃勃的灵魂,几天前盛嘉树都不会对林雀是那样的态度。
他们大概率是在一种极端的情况下才机缘巧合建立起这一段婚姻关系,并且盛嘉树在这段关系中似乎并不具有主动权。
换句话说盛嘉树并不具备比他们这些人高出很多的优势。
如果林雀对盛嘉树的关怀备至,正如他所推测的那样,是因为某个特殊的秘密的理由,而不是因为林雀喜欢盛嘉树的话。
阳台上没开灯,戚行简静静站在玻璃门之外,看着学习室里青年单薄的侧影,垂在身边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是无意识的,近乎于一种神经末梢过于兴奋而引发的一种神经质的抽搐。
但戚行简的表情依然是静默的,冷淡的,平静的,高大挺拔的身体半面迎着学习室里台灯的微光,半面被阳台之外浓稠的黑暗包裹,颜色很浅的瞳孔隐在眉骨和睫毛之下的阴影中,只有眼底折射出两点幽幽的灯光,泄露出一丝冷漠之下的汹涌。
阳台门轻轻一响,林雀停下背诵,转头看向戚行简。戚行简的目光落在他桌角的水杯上,又垂眸看他:“怎么不喝咖啡。”
声音低沉,已经具有了成熟男人的磁性和沉稳,但没有傅衍的声音那样浑厚,轻轻的,语气平平,透出和这个人的相貌、味道和气质如出一辙的冷感。
林雀的一次性透明水杯里盛着半杯纯净水。他顿了顿,说:“没学会。”
那些称量、按压的工具在戚行简手中被运用的那么娴熟,看起来很简单,但十分钟前林雀试图自食其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得要领。
浪费了一次豆子,萃取出来的咖啡液却稀稀拉拉的,萃取量不到戚行简萃取的二分之一,他立刻就放弃了。
时间和豆子都那么宝贵,他不打算浪费在跟那台机器较劲上。
戚行简看了他几秒,就点点头,很自然地说:“我给你做。”
“不……”林雀吐出一个字,可戚行简已经走到咖啡机跟前去了。
犹豫了几秒,林雀起身跟过去,语气有一种麻烦到别人的懊恼:“谢谢你。”
“不客气。”戚行简淡淡答。
林雀平时总是离他很远,可现在却离他很近,捧着杯子站在戚行简身边仅仅一步远的地方,黑黢黢的眼珠子盯着他操作的手,神色像他背单词时一样的专注、认真。
看得出他很想学会做咖啡了。
戚行简不遮不掩,随便他光明正大的偷师。
反正做手磨咖啡的程序中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把控,他不说,林雀光靠眼睛也看不会。
黑褐色的咖啡液流畅地淌进杯子里,咖啡醇厚浓郁的苦香气缓缓蔓延开来,余光中,林雀一手遮着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戚行简目不斜视:“很困?”
林雀摇摇头:“还好。”
比起连轴转地打工谋生,学习对他而言简直是最轻松的事情了,尤其一想到如果能在这所学校留下来他就会得到什么、改变什么,林雀就浑身充满了力气。
两人之间交流很少。戚行简话少,林雀比他更沉默,只要戚行简不开口,他们之间就只剩下咖啡机运作时细微的嗡鸣。
经过昨天,林雀在他开口提醒之前就已经打开了热水器,于是戚行简连少有的能叫他名字的机会都失去了。
戚行简抿住嘴唇,把搅拌好的热咖啡倒进林雀的杯子里。
林雀从他手中接过杯子,这次很小心,一点也没碰到他的手。
林雀很有礼貌地又说:“谢谢你。”
戚行简这次没有回答“不客气”,而是叫他的名字:“林雀。”
林雀:“嗯?”
戚行简垂眸,琥珀色的瞳孔颜色在睫毛的阴影中有些深,静静注视着他,说:“你不用跟我这样客气。”
林雀:“……嗯。”
戚行简还在看着他,静默的目光笼罩着林雀,幽深眼底看不出情绪。
林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想了想,认为他应该在等自己的反馈,于是低头捧着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