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静的清园里,白玉兰幽,墨色菊沁,翠竹叠叠,凉风阵阵,是一处休养的好住所。
而屋子里,床榻上,龙瑾岩依然昏昏地睡着。
乐乐静静地立在龙瑾岩的床榻前,看着他渐渐消瘦下來的样子,也许睡梦中他都惦记着罗玉衣的身体,睡得竟是那般的不安稳。
乐乐很想责骂他,这么大一个人了,就算是要为罗玉衣寻药,也不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吧!这一次去归云山,她还以为他布置得有多周密,沒想到竟是那样匆匆忙忙地就带着她走了,他就真的不怕遇上乱党,遭了人家的道。
可是又骂不出,怨愤经愁肠几转,变成绕指柔,说出來的话全然变了味道:“龙瑾岩,你这个大傻瓜!”大傻瓜,心中只有别人的傻子。
而这时候,罗玉衣也來了,她面容平静,悄悄地出现在清园,立在园中,透过窗子看着屋子里一脸忧伤的乐乐。
此时此刻,玉衣眼中的尹乐乐,竟是那般的深情安静,她的脸孔不像平时那般慵懒随意,她的眸子不像平时那般灵动光彩,她的语气也不像平时对待龙瑾岩那般,咋咋呼呼。
罗玉衣静静地看着屋子里的尹乐乐,心,一点点地溶化成水,又结冻成冰,终还是一寸寸地破碎成屑,再飞逝干净。
如此看來,他们俩真的是郎有情妾有意,这样的话,玉衣也就放心了。
罗玉衣不是不知道,这整座睿王府里哪一个女人不爱龙瑾岩,可是又有谁能够像尹氏这般,爱他爱到能够帮着他去关怀自己,跟着龙瑾岩出生入死不辞辛苦地,愿意去为自己寻找依雪。
尹氏能这般代替自己去爱龙瑾岩,爱得悄无声息,爱得忧伤入骨,这样以來,自己,真的也就可以放心了。
放心了,把他,交给她了,罗玉衣忽然间泪如雨下。
这七年中,这一天,罗玉衣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龙瑾岩的一个累赘。
原來他身边,早已经有了爱他不输于自己对他的爱的女子。
是自己该放手的时候了。
并且,此去经年,他会忘记自己,开始发现并珍惜他身边唾手可得的缘分。
“秋风几度伤几度,岁岁年年应如故,罗裙不减当年色,玉衣青衫觅归路!”罗玉衣轻轻地吟了几句,眼角犹自有泪,却已经带着一抹淡笑离开。
秋风一度,距离每年的十月份就近了一步;秋风几度,十月份渐渐地也就來了,伤心人,伤几度,年年岁岁,应如故,每一年每一岁,都是如此这般,念断人肠。
罗裙不减当年色,玉衣的心,也沒有改变,龙瑾岩,我对你的爱依然沒有丝毫的消减,我们之间的承诺和许诺,依旧在那里窃窃私语着,不肯随着光阴的流逝而变淡,但是我不想再让你这般伤心了,我不想再让你每一年每一岁都伤怀如斯,憔悴如斯,我,走了,我,总该有属于我的归宿,安静如秋叶,此去经年,念你安好。
花瓣,一片片地飘落,点点浮动在罗玉衣轻轻走过的小径上……
而这段时间里,乐乐一直怔怔地守着龙瑾岩,看着他消瘦憔悴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现状情况到底怎么样。
就这样守着,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龙瑾岩的手臂终于微微一动,像是想要抬起來。
“龙瑾岩,龙瑾岩!”乐乐连忙缓声呼唤他,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将他唤醒。
此时,在龙瑾岩迷迷糊糊的意识里,他这几年里都惦记着的女子正在微笑嫣然地为他斟茶,袅袅的茶香中,龙瑾岩惊讶地看着身体恢复安好的罗玉衣。
这个梦,好像已经做了很久很久了,前些日子,他看到玉衣牵着他的手到了一处山水秀美、草木葳蕤的地方,说要在那里跟他过一辈子,可是他在那里过了几天,却总是碰到另外一个机灵鬼怪的女人,那个女人时而过來拍拍他的脸颊,时而对着他做鬼脸。
后來,他回了王府,身体好了的玉衣又跟着他回了王府,陪在他身边摆书奉茶,明眸锆齿的玉衣笑得倾国倾城,可是在他看书的时候,那个机灵而又慵懒的女人又时常过來闹腾他,对着他嘀嘀咕咕,在他伸手去抓她想要暴打她一顿的时候,那个女人又麻溜儿地躲闪开了。
他在梦里总是有些气恼,他终于想起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尹小九,于是在中午时分他迷迷糊糊地喊出一声:“尹小九,你给本王过來,过來!”屡屡破坏自己跟玉衣的温馨相处,一定要将她唤过來狠狠地暴打一顿。
而那个时候正是今日中午,于是在清园,守在睿王身边的小丫头们惊喜地发现睿王转醒了,她们连忙去芙蓉苑禀报,睿王要见尹九夫人。
而同时,一直守在龙瑾岩床前,用她已经被侵蚀得所剩不多的内力为龙瑾岩护心续命的罗玉衣,在听到昏迷两天的龙瑾岩的这一句话时,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的岩,她一见钟情的岩,如今他昏迷中心心念念着的女子,并不是自己。
再一次为龙瑾岩号脉,发现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玉衣这才收拾自己的心情,百感交集地回到初见苑,她今天朦朦胧胧地察觉到一件锥心刺骨的痛:也许这么多年,龙瑾岩一直都只是怀着一颗报恩的心在陪自己熬着,痛着,而事实上,那却不是爱。
玉衣安静地坐在椅子里,也不为自己疗伤,自知自己时间也不多了,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悄然消失独自死去,还是和她的岩相守着走完最后一段时光。
如今,她坐了很久,想了很久之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再去清园,打算再看龙瑾岩最后一眼,只是那时,也就是刚才的那一幕,她看到了刚一转醒就过來守在他床前的乐乐。
她看出了乐乐对龙瑾岩的情怀,是那般深沉。
遂,落几滴清泪,笼起一抹浅笑,踏着落花离开。
从此后,小舟轻逝,江海寄余生……
而此刻,清园中,屋子内,乐乐正担忧地轻声呼唤着“龙瑾岩,龙瑾岩,你醒醒,你快醒醒……”
龙瑾岩的手指又动了几动,终于转醒过來。
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趴得距自己很近的尹乐乐,继而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龙瑾岩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这是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