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哥刚才出去了,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姚静不安地说,“我想追过去,但他走得太快,等我反应过来人就已经不见了。”
尚寂的心脏因为这句话蓦然漏跳了一拍,方才细微的情绪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勉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沉声道:“我出去看看,应浔要是问起来,麻烦你替我转告一下。”
他交代完转身就走,姚静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宇间仍是覆着一层忧虑。
走下艺术楼外的长阶,尚寂便瞧见了那个在夜风中孑然而立的背影。
细微的动静被黑暗放大了数倍,顷刻便惊动了那个兀自沉思的人。晏青简微偏过头,看到尚寂时眸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身后的大礼堂中有隐约的乐声传来,将这片天地衬托得越加寂然。一切似乎都如同往常那样,仿佛先前的所有都不过是他过深的思虑。尚寂紧绷的身体略微松懈了一些,他朝着晏青简快步走去,开口正欲说些什么。
可直到来到近前,他才终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纠缠不去的浓重烟味。
“……”尚寂怔住了。
他看见了那人布满血丝的双眼,以及那道越过镜片投射而来的目光。里面杂糅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以至于那一瞬间,他竟是不知所措了起来。
尚寂近乎仓皇地上前,想要抓住身前的人:“你……”
可晏青简却像是在此刻骤然回过了神,他蓦然往后退了一步,扬起的衣摆恰恰与尚寂伸出的指尖擦过。二人在这一刻同时停住动作,彼此间不过一尺的距离,却如同隔了天堑。
尚寂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人,明明对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般,再也没有办法往前挪动分毫。他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希冀,近乎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晏青简望着他,如鲠在喉。
他知道自己应该坦白,像任何一个具备师德的老师那样严肃地劝说少年及时制止这份扭曲的感情。他还不过十六岁,也许是曾经太过孤独,才会错将对自己的依恋视作爱情,只要遇上了真正喜欢的人,就会明白何为心动与爱恋。
……可喉间的话滚了又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游刃有余地过了二十三年,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一个少年的真心弄得如此方寸大乱。
尚寂一动不动地望着晏青简,深冬的夜晚寒意如尖刺般钻入骨髓,却丝毫不及那人长久的沉默令他害怕。莫大的危机感令他几近窒息,他整个人不住颤抖,几乎想将自己蜷成一团,不去看也不去听。
少年异样的姿态终于引起了晏青简的注意,他怔忪地看着尚寂自我保护的动作,心脏像被滚热的针扎过一般泛起连绵的钝痛。他闭了闭眼,终究是放弃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冷硬,上前一步温柔地拢了拢对方敞开的外套领口,低声问道:“很冷吗?”
尚寂仰起脑袋,一瞬间竟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他轻抽了抽鼻子,摇头说:“不冷。”
“鼻子都冻红了。”晏青简垂眸,无奈地笑,“还说不冷吗?”
他蹲下身,替小刺猬拉好校服的拉链,看到里面那身单薄的演出服更是头疼,责怪道:“怎么也不换回自己的衣服。”
“因为想来找你。”尚寂闷闷地辩解。他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鼓起了勇气,小声问道:“你……还喜欢我的表演吗?”
晏青简的动作倏然停住了。
“……很喜欢。”他起身望向少年不安的双眸,眼底是复杂难忍的思绪,“谢谢你。”
听到这个回答的尚寂脸上总算浮现出了几分笑意,他撑着双臂靠在花坛边,指尖却在搭上的那一刻不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他顺势低头,瞥见那个装满了烟蒂的烟盒。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捏着那个纸盒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仍是什么也没有多问。他重新折返回来,借着黑暗的遮掩悄悄捉住身旁人的一小片衣角把玩,仰头问道:“你还要回去看表演吗?”
余光中对方的小动作被尽收眼底。晏青简没有即刻回答,而是微垂下手,指尖揪紧自己的大衣下摆,想要将那片布料从尚寂的手中拽回。可停滞许久,他却还是缓缓松开了手,一如曾经无数个瞬间那样,心软地放纵了少年恋慕的动作。
晏青简闭上眼,在这一刻对自己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再待一会吧。”他说,“但很快,就该回去了。”
一年之初的早晨,大多数人都尚还沉浸在惬意的睡梦之中。然而宣城二中的校长室里,却传出了若隐若现的交谈声。
“……没有什么问题。”晏青简核对完毕手中的资料,重新将其推到温瑾面前,低声说,“元旦假期还要麻烦您特意为我过来,实在抱歉。”
“没事的,我本就要回来为高三联考做准备。”温瑾笑了笑,抽出一支笔,却没有急着动作,而是抬眸再度确认道,“晏先生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吗?我听苏董说愈舟的创办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而且学生们都非常喜欢你。高一结束就是文理分班,剩下的半个学期,不妨陪三班一起度过吧?”
对方的挽留已经足够明显,晏青简沉默片刻,依旧温和地拒绝了:“谢谢温校长的认可,但还是算了。”
“我已经没有必要留下来了。”他微微垂眼,轻声解释道,“何况向晚意老师也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哪怕没有我,三班也一定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温瑾惋惜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好吧。”
她低头在对方的辞呈上签下名字,以校长的身份交代:“这一周的正课结束之后,你就可以离开宣城二中了。在此之前请务必与代理班主任和教学组内交接好工作内容,所有的离职材料也请整理好交给孙衍存档。”
“我知道了。”晏青简点头。
走出校长室天光已经大亮,整个学校寂静得唯有鸟类偶尔的啼鸣。刺目的骄阳从楼外穿入,投下一片倾斜的光华,置身其中,浓重的排外感便汹涌地蔓延开来。
……无亲无故地生活在这里,一定会很寂寞吧。
晏青简怅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分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却还是在此刻有了一瞬的动摇。
但不过随即,他就果断地切割了那份细微的不忍,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
与成澜的沟通则要简单许多,愈舟的工作在此前就已经基本交接完毕,剩下的也不过是一些不甚重要的细枝末节。得知好友不日便会离开的消息之后,成澜很快就着手处理完了公司内所有的要事,带着文件来到了晏家祖宅。
晏青简的眼下透着青黑,看起来已经有几天没能睡好。他掐了掐眉心,伸手接过成澜递给自己的文件,凝神从头至尾翻阅了一遍,紧缩的长眉略微松开,勉强笑道:“果然,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可靠。”
他拿起钢笔利落地签上名字,整理好文件袋重新交还给成澜,略有惆怅地交代:“我离开之后,愈舟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成澜收好纸袋,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问道,“之前不论怎么劝你都不肯离开,为什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晏青简没有说话。
他的眼中闪过浓烈的挣扎与迷茫,最终化为一片灰暗的死寂,很慢地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能说。”
“我只知道,我离开是最好的结果。”他闭上眼,像是竭力想要说服自己,却又如同一种无形的逃避,“所以……就这样吧。”
成澜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副模样,一瞬间不禁怔住了。
他以一种探究的目光反复打量着对方,但还不等他追问,陆成就在此时敲了敲门,打破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少爷。”
晏青简的思绪仿佛随着这句话蓦然清醒了几分,他平复片刻,再度抬眸时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点头道:“嗯,走吧。”
尚寂近来有些焦躁。
临近期末,他除了打工之外都在专心地复习备考,想要在这个学期最重要的考试里留下一个好的成绩,以此讨那人一个心欢。可自从元旦开始,他就几乎没有见过晏青简的身影。
这本应该不算什么,晏青简一直以来都很忙碌,平日时常不在家里,他也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早出晚归。可偏偏就是这一次,他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时,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这种仿佛失去掌控的焦虑和恐惧不断折磨着尚寂的神智,终于在某个晚上,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疯狂翻涌的不安,彻底爆发了。
深夜十二点,大门按时响起锁扣被打开的声音。枯坐在沙发上的尚寂循声抬头,就见晏青简撑着墙走进,脸上是深重的疲惫之色。
客厅明亮的顶灯令晏青简怔了一瞬,偏头时便迎上了少年不加掩饰的目光。对方的模样不太寻常,他心里一紧,不由关切地问:“怎么还不休息?是身体不舒服吗?”
说完这句,他却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倏然沉默了下去。
但尚寂已经无暇去分析他的神态变化。心底的煎熬令他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他甚至不愿去用寻常的闲聊逐步引进话题,而是紧紧盯视着对方,近乎粗暴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
冲口而出的质问在最后又转变成了委屈,剧烈的情绪波动令他的胸口不断起伏,就连眼眶都泛起了酸涩。他忍住不顾一切撕毁理智的冲动,哑声说:“我和你说过……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与我有关,都不要瞒着我,你忘记了吗?”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死死闭上了眼,攥紧的指尖嵌入掌心的肉里,万千心绪巨浪般往上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决堤而出。
房间里随之陷入一阵窒息而压抑的沉默。不知过去了多久,缓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尚寂刚抬起脑袋,就感觉自己被紧紧抱在了怀里。
鼻端是熟悉的古龙水气息,混杂了一点极细微的烟草的苦涩。这个怀抱十分宽阔温暖,是尚寂一直奢望的温度,可身前人颤抖的身躯,却暴露了这份亲密之下无望的痛苦。
“对不起,小寂。”他听到了晏青简压得极低的声音,含着巨大的无力和心疼,喃喃自语般轻声道,“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尚寂慢慢闭上了眼。
他很想气愤地告诉对方不好,明明是这个人把他当做孩子,不肯开口告诉他一丝一毫,却还要叫他率先妥协。
可那份深切的爱意,却还是让他心甘情愿地退让了自己一以贯之的原则。
“……嗯。”尚寂把脸深深埋入晏青简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对方的味道,闷闷地应了一声。
第78章 “……为什么要走?”
晏家祖宅,顶层的小阁楼。
这是一处常年无人造访的寂静之处,薄薄的灰尘铺满了陈旧的木制地板,腐朽的气息在空气中不断浮动,唯有东面开了一个小小的方窗,框住天边一轮明月与繁星点点。
阁楼里堆放着晏家从古至今近百年积攒的物品,由于收整不便极少有人过来打扫,就连晏青简也几乎从未踏足。
而此时的他却坐在这个蒙尘的地方,脚边竖着几个空了的酒瓶,手中的那瓶酒也已经见底。胃里不住翻江倒海,强烈的作呕感令他难受不止,可他却仍是对着窗外的夜景一口接一口不要命地灌,又因为太过粗暴的动作被辛辣的酒液呛得咳嗽不止,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分明。
丢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光,上面的通话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电话那端的人始终沉默不言,直到此刻听见那接连不断的呛咳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别喝了,本来就胃不好,再喝就得进医院了。”
晏青简撑着额头,酒意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对方所说的话,只是哑着嗓子低声问道:“方允承,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我早就应该离开宣城了。”他俨然已经醉得不轻,压在心底的话如同泄洪一般,不受控制地倾吐而出,“可是……我做不到。”
“我放心不下他。”他迷蒙地喃喃自语,“他那么害怕孤独,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能够照顾好自己吗?”
“而且我还答应过他……要陪他过年。”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含着深深的痛苦,“现在看来,恐怕也要食言了。”
这番话方允承在这一个小时里已经不知听了几次,可他却还是忍不住再一次提议:“既然这样,你留在宣城不就可以了吗?反正你本来就打算在那里待上一年,等愈舟稳定下来再离开也不迟啊。”
“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还有我在呢。”他宽慰道,“如果晏叔叔和晏阿姨真的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也能够帮忙照顾一下,是不是?”
如同之前的每一回那样,晏青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饮下瓶中最后一口酒,仍旧是无声跳过了这个话题:“可是我已经无法去面对他了……我没有教好他。即便知道了,还在继续纵容他去做错误的事情。我不能再害了他……我必须离开。”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眼尾一片红意,仿佛陷在了无法自拔的情绪里,吐出的话语混乱不堪。过量饮酒的胃泛起抽痛,他却像是得到满足一般有了些许解脱,扶着额头轻声低语:“我能想到最好的方式,就是悄无声息地离开,给他留下一封信。”
“我不想瞒着他。”他苦笑了一下,“但我真的,别无他法了。”
“我怕我亲口和他道别……就舍不得走了。”
少年几近崩溃的模样再度浮现在脑中,心口泛起绞紧的疼痛。晏青简低哑地喘了口气,随手将最后一个空了的酒瓶丢到一边,从口袋中取出香烟,点燃后凑到唇边,很慢地吸了一口。
橙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淡淡的烟雾升腾而起,半掩去他的面容,只剩下黑暗中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打火机按下的脆响通过听筒传递而来,想到惯来克己的挚友如今只能借烟酒消解愁绪,饶是对此一知半解的方允承,竟也由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轻声叹气:“早知道小寂会成为你这样放不下的牵挂……我宁愿不将他托付给你。”
可事已至此,说再多如果都已经毫无意义。方允承默然片刻,终究只是道:“晏青简,我觉得,你还是向小寂坦白即将离开的事情吧。”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咬牙说了下去,“倘若你真的下定了决心,至少也让他……别那么难过。”
晏青简的指尖蓦然用力,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他看着那点火光在昏黑中渐渐消散,许久之后轻声道:“我知道了。”
临别之际,时光的流逝似乎也随之加快了速度,急切地催促着告别。
晏青简轻敲了敲段长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来”后方才走了进去,谦恭地叫道:“孙段。”
孙衍对着电脑敲下几个字符,抬眼看见他,了然笑道:“晏老师,是来提交离职材料的吗?”
“是。”晏青简将手中封装妥当的文件袋交到他手里,礼貌颔首道,“这一学期,劳烦孙段照顾了。”
“客气了,不如说晏老师帮了我不少忙。”孙衍连连摆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长身玉立的人。或许是经此一别,以后大概再无相见的可能,他也难得有了稍许不舍,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打算什么时候走?”
晏青简沉默了一瞬,只说:“收拾完之后,可能就直接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