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吗?”孙衍意外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不管你未来是否还会继续留在宣城,都祝愿你能事业顺遂。”
“谢谢。”晏青简笑着应下。
交完资料后他就离开了孙衍的办公室,走出门时恰巧与一位身量颀长的学生擦肩而过。他没有留意,而是兀自迈步往前走去,反而是少年回过了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有什么事吗?”半敞的门让孙衍一眼就瞧见了过来的人,询问道。
林烁收回视线,上前把手中文艺汇演的支出清单放到他面前,主动解释道:“孙老师,许稚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托我过来找您签一下报销单。”
孙衍“哦”了一声,随意看过之后就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烁重新收好纸条,想到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他总觉得有些不安,试探着追问了一句:“孙老师,晏老师来找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孙衍不由愣了一下,直到瞥见他胸口的校牌才恍然大悟:“哦,晏老师是你们四班的数学老师是吧?”
他想了想,觉得既然木已成舟,自然没有了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便解释道:“他准备离开宣城二中了,之后四班和三班的数学课应该会由杨老师和范老师代课。”
林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什么?!”
孙衍以为他是太过舍不得晏青简才会如此震惊,叹息道:“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他下午大概就要走了,你趁早去和他道个别吧。”
另一边,折返回去的晏青简在走廊尽头半敞的小露台上接起了电话。
“少爷,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在晚上十点之前,您可以随意安排行程。”陆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再次确认道,“雍华园那边,没有需要拿走的东西吗?”
“没有。”晏青简垂眸,俯瞰着整个校园的风景,很慢地摇了摇头。
他把自己在宣城的一切都留在了那个家里,只拿走了那件承载了少年无穷心意的礼物。
他一直都觉得那个房子一个人住太过空旷,何况那个孩子又是如此害怕孤身一人。
只是借此给予一点聊胜于无的陪伴……应当,没有什么关系吧。
晏青简在心中自嘲地笑了一声,勉强收起心神,复又问道:“那套房子的租期,已经续上三年了吗?”
“是。”陆成应道,“和房东已经谈妥了条件,租金很快就会打到她的账户上。在寂高中毕业之前,这套房子将全权交由他打理。”
“那就好。”晏青简微微点头。
简短的交流之后又是漫长的沉默,晏青简的思绪再次不自觉地飘远,直到陆成忍不住叫了一声“少爷”他才倏然回过神,匆匆敷衍两句后便挂断了通话。他低头平复片刻,这才转身走进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若无其事地装好电脑,而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上的东西。下午第三节课的办公室极为空旷,为数不多留在这里的老师也都在惬意地享受临近下班的闲暇时光,无人留意到他悄声收起了自己带来的全部东西。
细微的闲谈笑声中,只有身旁的孟聆春问道:“晏老师,你是要走了吗?”
晏青简偏头看她,这位早已看淡一切的老教师此时仍是低头批改着作业,仿佛这句话只是她随口的一言,而非对于自己临行的告别。
“是啊。”晏青简脸上挂着很浅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还会再回宣城吗?”孟聆春平和地问道。
“……会的。”晏青简微微垂眸,轻声说,“但恐怕,要很多年以后才行。”
孟聆春停下手中的动作,捧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直到此时终于才望向了他,语调温和地开口:“晏老师,似乎有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人。”
晏青简的心跳随着这句话失衡了一瞬,不由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思绪。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孟聆春却像是浑不在意,依旧淡淡笑道,“几年以后的事情,我们谁也不知道。不妨看开一点,顺其自然发展就好。”
“何况,能够有再次相逢的机会,就已经十分幸运了。”
晏青简愣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可这句真挚的劝诫还是叫他持续沉闷的心绪略微松快了一些,他勉强笑了笑,点头说:“嗯,谢谢孟老师。”
手机在此时震动了一下,晏青简拿起来查看,陆成给他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宣城二中的门口,请他先将学校里的物品拿给自己,以便他回去收整行李。
晏青简拎着公文包站起身,最后看了眼自己待了一个学期的工位。
上面还整齐地摆放着必修一的数学教科书和一本几乎写满的教案,黑笔红笔交错插在笔筒里,干净地就像这个座位的主人只是和以往一样短暂离开而已。可消失的那只刺猬摆件,却于无形中昭示了那个他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
晏青简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粗粝的木制刺猬,再无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上课期间的教学楼充斥着老师的讲课声,偶尔夹杂着一些学生的回应,隐约间似乎还能听见应浔不加收敛的嗓音。晏青简缓步走下楼梯,身后的喧嚣逐渐远去,直至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他曾想过是否要和三班的学生们正式道个别,可思来想去,终归还是放弃了。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这群学生生命里短暂的过客,一个学期的陪伴已然足矣,又何必再去煽情地做些什么。
他们会有更值得去铭记的老师,至于他,就被藏在记忆深处的角落吧。
而且相比之下……那只小刺猬,才是他真正需要给予一个妥善告别的人。
冬日的校园萧条寂寥,天际一片阴沉,晏青简孤身穿梭其中,如同背井离乡的旅人。
他仔细地思索着自己打点好的一切,唯恐还有什么一丝一毫的遗漏。因为想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当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已经晚了一步。
他下意识想要转身查看,可才不过刚刚动作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撞了一下。手中的公文包顿时脱手摔落在地,他狼狈地朝后退了两步,不待他反应过来,整个人随即便被狠狠抵在了旁边的一根大理石柱上。
胸前的衣服猛地被人紧紧抓住,熟悉的粗喘声落入耳中。晏青简怔忪地抬头,只见尚寂死死压在他的身上,从眼眶到鼻尖一片通红。
他像是气愤和委屈到了极致,近乎凶狠地盯视着他的双眼,颤着嗓子问道:“……为什么要走?”
第79章 “他只是不想要我了。”
十几分钟前,课间的三班。
尚寂盯着面前的数学试卷,眉眼间透着些许烦躁和戾气。
笔尖在草稿纸上不断列出算式,却又在下一刻全部划掉。他强压住心底的不耐,对着题干再次梳理解题思路,却总会在最关键的部分彻底卡住。
几次三番尝试无果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将笔丢到了一边,扶住脑袋重重地吐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不会,而是因为脑中的思虑过重,导致他根本无法专心致志地听课和做题。
在那天晚上短暂地爆发过情绪之后,得到承诺的尚寂稍微冷静了一些,可那股失重般的焦躁和不安,始终在他心底萦绕不去。
他很想不顾一切地追问晏青简究竟隐瞒了自己什么事情,为何要如此忽远忽近地对待他。然而每每瞧见对方静默时心事重重的神态,他便克制不住地心疼,即将冲口而出的质问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太过弱小,什么忙也帮不上。
只是再等一等而已,相比起对方所承担的一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尚寂在心中不断宽慰自己,勉强平复下患得患失的思绪,重新将注意放回面前的试题上。但就在此时身旁的窗户突然被人拉开,熟悉的动静令他的心跳蓦然错漏了一拍。尚寂下意识扭头,见到的却是林烁气喘吁吁的面孔。
他怔了怔,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自心底翻涌而上:“……怎么了?”
林烁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扒住窗沿探进脑袋,焦急地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他要走了?”
尚寂脑中空白了一瞬。
在自己面前林烁口中指代的他有且仅有可能是那个人,可或许是这个消息实在太过突如其来,以至于即便他脑中已经领会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却仍是不自控地追问了一句:“……什么?”
见好友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林烁愈发急切,快速道:“我刚才听孙段说的,晏老师下午就准备离职了他没有告诉你吗?”
尚寂从喉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他没有告诉我。”他茫然地呆怔在原地,忽然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地喃喃,“所以……他是因为要走了,才一直瞒着我吗?”
脑中不住闪过这段时间以来晏青简的模样,从曾经挣扎难言的抚摸到如今刻意躲避的姿态,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那个人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了离开的想法。
而他内心的焦躁不安也已然在无形中提醒他这个残酷的真相,可他却偏偏非要蒙住双眼自欺欺人,仿佛这样就无需面对那注定要到来的离别。
“……”林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劝慰道,“也许他只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得不换一份工作而已。之前还没有敲定下来所以不方便说,或许等你晚上回去的时候,他就会把事情告诉你了呢?”
然而尚寂只是低下头,很轻地否认:“不会的。”
他太了解那个人,哪怕仅仅只是出于小叔的托付,晏青简都绝无可能离开二中。
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不会再留在宣城了。
一想到这个,莫大的恐慌便如同毒刺般迅速攀爬而上,心口泛起剧烈的绞痛,尚寂想也不想地站起身,哑声道:“我要去找他。”
如同天意弄人,他这句话不过刚刚落下,上课的铃声就紧随其后地响了起来。
二人同时一怔,林烁迟疑地开口:“要不然,你……哎!”
还未说完的话语在最后变成了一声惊呼,尚寂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穿过走廊直朝着尽头狂奔而去。
变故来得太过迅速,连走到班级门口、与少年擦肩而过的庄静妍都惊了一下。而在这短暂的片刻之间尚寂已经径直闯入了办公室,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住晏青简的工位,在看到空无一人的座位时心中的恐惧更是如滔天巨浪般翻涌而上。
他即刻扭头,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楼道。
“喂!”庄静妍气急攻心,站在原地高喊,“你干什么去!”
尚寂对她的喊声充耳不闻,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身影迅速翻过楼梯跃下,只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庄静妍试着追了两下就只得放弃,转身见林烁还呆在原地更是一阵怒意,没好气道:“行了,你也赶紧回去,都上课了。”
林烁被她叫得回神,下意识朝四班的方向走了两步,但随即又想起什么,扭头喊道:“庄老师。”
正在低头紧急联络孙衍的庄静妍循声抬头。
“尚寂他……遇到了一点必须处理的事情。”林烁咬了咬牙,开口说,“请你不要怪他,可以吗?”
细碎的雪花纷扬而落,四野苍茫,无人的死寂中,只有尚寂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
晏青简僵在原地,任由少年的指尖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喉间干涩,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原本计划在晚上陪着尚寂去他喜欢的那家火锅店,而后坦白自己离开的事实。这样即便他可能会因为少年的态度心软,也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但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提前一步得知这个消息,甚至不惜直接逃课拦下自己。
……让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尚寂清晰地瞧见了晏青简脸上一闪而逝的无措,因为剧烈运动而沸腾的血液终于随着这份沉默冷却了下来。
他明白,这个人……是真的要走了。
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在此刻彻底破灭,即将失去心爱之人的恐慌和绝望令尚寂没有了任何再去愤怒质问的勇气。他的双眼彻底红了,近乎低声下气地开口:“不要走,好不好?”
“你不是答应过我,这一年……都会留在宣城吗?”
少年堪称卑微的恳求如同最为锋利的刀,狠狠地刺进了晏青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眼底闪过浓烈的痛色,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消解了一丝心脏的抽疼。
这个一贯倔强到对谁都不肯低头的孩子,为了挽留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他如何舍得……他怎么舍得……
他必须舍得。
晏青简抓住尚寂的指尖,很慢地拉下他因为脱力而松开的手,终于抬眸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哑声道:“对不起。”

